第11章 仙門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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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前。

  千里之外,位於晉元郡核心、統御這萬里疆域的真正主宰——長陵仙門,卻籠罩在一層看似仙氣縹緲、實則暗流洶湧的詭譎氛圍之中。

  晉元山脈,巨峰參天,連綿如太古龍脊橫亘大地,氣勢磅礴,威壓萬里。

  七大主峰更是險峻奇絕,高聳處直刺九霄,山體過半便沒入終年不散的靈霧雲海之中,尋常修士亦難窺其全貌。

  霞光瑞氣自雲海縫隙間流瀉而出,映照得峰頂琉璃金瓦的宮殿群恍若天上宮闕。山脈之間,靈氣濃郁得已非尋常霧氣,而是近乎凝成液態,化作潺潺靈溪,奔涌流淌,滋養得四處奇花瑤草競相吐芳,珍禽異獸隱現林泉。

  兩千載仙門經營,早已將此地打造成鐵桶般的洞天福地,一磚一石皆暗合陣法,一草一木都蘊藏靈機,與外間凡俗堪稱雲泥之別。

  此刻,仙門核心重地,象徵著律法與征伐權柄的——正法殿內,氣氛卻凝重如萬載玄冰,壓抑得令人窒息。

  殿首那尊象徵著最高權柄的玉座空懸著。門主「長陵仙尊」雲遊四海,已百年有餘,門內一應大小事務,早已交由兩位殿主與五位脈主首座共同決斷。

  左側上首,正是執掌仙門戒律、刑獄、對外征伐之權的正法殿主——刑無極。

  右側上首,乃是執掌仙門內務、傳承典籍、靈石丹藥調配、弟子度牒的妙法殿主——清虛真人。

  其下,五張形制各異、屬性分明的法座之上,端坐著五道氣息磅礴的身影:

  金焱峰首座——烈陽真人。

  后土峰首座——坤元真人。

  弱水峰首座——瀾汐真人。

  青木峰首座——長春真人。

  銳金峰首座——鋒鏑真人,

  這七人,便是此刻長陵仙門權柄最重的決策核心,他們的意志,足以決定晉元郡未來的風雲變幻。

  刑無極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下方五人,聲音冷冽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空曠大殿之中:「日前,潛江那頭孽障,已被徹底誅滅,形神俱散。」

  一句話,如同投石入潭,讓下方五位首座眼神皆是微微一凝。

  「然,」刑無極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更沉數分,仿佛蘊含著無盡的風暴,「代價是,我長陵仙門寄予厚望的第一真傳——楚驚瀾,亦於此戰中…燃盡元神,壯烈殉道!」

  「什麼?!」 「楚師侄他…隕落了?!」 「這…驚瀾他天縱之資,身懷護身重寶,怎會…」

  即便以五位首座見慣風浪、早已磨礪得堅如磐石的心境,此刻也不禁勃然變色,驚呼失聲。

  楚驚瀾之名,響徹長陵仙門乃至周邊數郡!修行不足兩個甲子便已臻至六品元神大成之境,他被公認為下任正法殿主的不二人選,是長陵仙門未來千年興盛的基石!

  他的突然隕落,絕非損失一個天才弟子那麼簡單,其引發的連鎖反應,足以動搖仙門內部的勢力平衡與未來規劃!

  烈陽真人脾氣最為火爆,周身道袍無風自燃,虛幻的烈焰升騰而起,:「刑殿主!那潛江泥鰍雖強,充其量不過六品巔峰,仗著蛟龍之身逞凶!驚瀾師侄縱使不敵,以『太乙金蓮』和『戊己土蓮』護身,脫身保命應當無虞!怎會落得如此下場?莫非其中有詐?!」他目光灼灼,直刺刑無極,顯然懷疑此事另有隱情。

  刑無極眼中閃過一絲極深極沉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冰冷,他冷哼一聲,聲波如同實質般盪開,壓下了烈陽真人周身的火焰:「烈陽師弟,慎言!驚瀾乃我正法殿傾力培養的繼承人,莫非本座會害他不成?!」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如鉛,「那孽畜…不知得了何等造化,竟強行捅破天關,褪去蛟身,凝聚真龍之形,一步登天,踏入七品妖尊之境!」

  七品!

  妖尊!

  妖物修行,逆天而行,每三品一道生死天塹。四品可稱妖將,嘯聚山林,割據一方;而七品則為妖尊,神通法力發生本質蛻變,操控天地靈氣如臂指使,足以真正開闢妖國,與人族紫府境大能正面抗衡!潛江龍王竟在關鍵時刻化龍成功?!

  「驚瀾…是為護佑晉元郡百萬生靈,為我仙門榮耀,不惜以秘法『燃魂術』,燃盡畢生修為與元神本源,強行將境界短暫提升至偽七品之境,方才…與其同歸於盡!」刑無極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沙啞。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清虛真人輕輕嘆息一聲,聲音溫潤卻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他手中拂塵微擺,盪開那幾乎凝固的氣氛:「唉…驚瀾師侄捨身衛道,以性命挽天傾,壯烈可敬,實乃我長陵仙門楷模。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眼下卻有一樁緊要之事,關乎宗門底蘊興衰,需即刻決斷。」

  他看向刑無極,目光澄澈,「刑師兄,蛟龍雖伏誅,但其一身苦修千年的磅礴妖元、引動的天地靈氣、乃至潛江水域積攢的水脈精粹,卻未曾完全消散於天地間。」

  坤元真人接口道,聲音沉穩如大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清虛師兄所言極是。一鯨落,萬物生。如此海量的、近乎無主的精純靈機驟然潰散,灌入周邊五縣之地,受其地脈與化龍時殘留的道韻影響,必將在極短時間內,催生出無數平日難得一見的天材地寶、靈藥奇礦、甚至孕育出靈機的精怪!此乃天地反哺,於我仙門而言,是千載難逢補充庫藏、提升底蘊的良機!」

  長春真人撫著長須,眉頭卻微微蹙起:「然,此事動靜太大,天地靈氣的劇烈潮汐絕難掩蓋。毗鄰的『玄冥宗』、『烈風谷』、『厚土祠』那三家,鼻子比巡山犬還靈,此刻怕是已然察覺異常,蠢蠢欲動了。」

  瀾汐真人聲音清冷空靈,卻一針見血:「五縣之地,幅員數千里,山川河流錯綜複雜。僅憑我仙門弟子,縱是全員出動,短時間內也難以搜刮…嗯,是難以周全收集。若被那三家趁機插手,分一杯羹,甚至暗中使壞,豈非讓我仙門兒郎的鮮血白流,徒為他人作嫁衣裳?」

  鋒鏑真人沒有說話,只是眸中銳利的光芒更盛了幾分。

  刑無極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震得整個大殿嗡鳴不止:「自然不會讓宵小之徒得逞!召諸位前來,正是為此議定方略!清虛師弟!」

  「師兄請吩咐。」清虛真人微微頷首。

  「你坐鎮山門中樞,統籌內務,調度庫藏靈石丹藥,以備不時之需。並立刻與郡守府取得聯繫,蛟龍雖死,其隕落引發的江河靈機紊亂恐生水患,令郡守府妥善安撫凡俗,處理善後,凡有藉機作亂或散布謠言者,殺無赦!務必維持晉元郡境內秩序穩定!」

  「領法旨。」清虛真人肅然應下。

  刑無極目光如電,掃向其餘四位首座:「烈陽、坤元、長春、瀾汐、鋒鏑爾等五人,即刻點齊本脈精銳的弟子,備好法寶陣旗,分成三路!」

  「烈陽師弟,你與坤元師兄一路,率金焱峰、后土峰精銳,乘坐『裂空戰舟』,前往北境,玄冥宗那群修煉陰煞鬼道的傢伙,最是鬼祟,務必將其等阻隔在外,不得踏入我郡半步!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長春師弟,你與瀾汐師妹一路,率青木峰、弱水峰精銳,乘坐『青鸞雲輦』,前往西陲,烈風谷的瘋子擅長御風遁術,速度極快,給我盯死了!絕不能讓他們竄入境內!」

  「本座將親率正法殿,銳金峰全部戰力,乘坐『戮仙劍閣』,前往南邊,厚土祠那幫老烏龜,最是皮厚耐打,且擅長地行之法,本座親自去會會他們!」

  刑無極的命令斬釘截鐵,殺氣騰騰:「爾等此去,非為死戰,重在威懾!擺開陣勢,亮出我長陵仙門的旗號與決心!告訴他們,晉元郡境內一草一木,皆屬長陵!越界者,視同宣戰!」

  「謹遵殿主法旨!」五位首座肅然起身領命。他們深知,仙門之間的博弈,往往於無聲處聽驚雷,這等規模的靈氣噴發與資源爭奪,足以引發宗門層面的激烈對峙甚至局部衝突,由不得半點馬虎。刑無極的安排,已是目前最優解。

  刑無極繼續道,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至於五縣之地滋生的諸多靈物,收集之事亦不可遲緩,以免靈氣再度散逸或被無知凡俗損毀。本座已令傳訊晉元郡全境,凡修為達化勁之武者,無論出身,皆可參與此次我仙門『廣開山門』之考核。」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一來,可借這些凡俗武者之力,如同篦梳,細細梳理五縣之地,助我仙門儘快盡多地將散逸靈物收歸庫藏。二來,亦可從中擇優,補充楚驚瀾隕落後,內門弟子出現的空缺,更可藉此機會,看看這貧瘠郡土之內,是否真有被塵埃埋沒的璞玉,免得明珠暗投。」

  此舉雖有驅策利用凡俗之嫌,但在座眾人皆覺理所應當。仙凡之別,猶如天塹。以虛無縹緲的仙緣為餌,讓這些武者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地為之奔走效力,將最大的利益牢牢攥在仙門手中,乃是最符合宗門利益、也最高效的做法。

  「刑師兄思慮周詳,一舉三得,老夫並無異議。」清虛真人首先頷首贊同。

  「正當如此!」 「應該讓那些凡夫也出份力!」 其餘首座也紛紛附和。


  計議已定,五位首座與清虛真人不再耽擱,紛紛化作顏色各異的璀璨流光,瞬息間便穿透大殿禁制,消失於遠方天際,前去點兵遣將。空曠森嚴的正法殿內,轉眼便只剩下刑無極一人獨坐於高高的法座之上。

  殿內恢弘的光輝似乎也無法驅散他周身瀰漫的冰冷與孤寂。他臉上那冷硬如石刻的線條微微鬆弛下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徹骨的痛楚。

  楚驚瀾,不僅僅是他長陵仙門第一真傳,更是他這一道法脈未來延續與輝煌的象徵,其地位無人可以取代。如今驟然隕落,其損失之慘重,其心中之愴痛,外人根本無法體會萬一。

  殿內死寂,唯有皓月寶珠的清輝無聲流淌。

  約莫一炷香後,一道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殿外那長長的、冰冷的沉鐵廊道上傳來,由遠及近。

  旋即,一名身著月白雲紋真傳弟子法衣的年輕修士,快步走入殿中。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與刑無極有五六分相似,卻少了幾分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冷厲威嚴,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與此刻壓抑不住的急迫與渴望。

  他快步來到丹墀之下,對著高踞上方的刑無極,恭敬無比地躬身行大禮,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孫兒刑皓,叩見老祖!不知老祖急召,所為何事?」

  來者正是正法殿的候補真傳——刑皓,亦是刑無極在這世間的嫡系血脈後人。

  刑無極目光落下,看著眼前這位血脈後人,眼中的冰冷寒意稍稍融化了一絲,指了指身旁最近的一個蒲團:「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吧。」

  刑皓依言小心翼翼地在蒲團上坐下,半個屁股懸空,身體微微前傾。

  「皓兒,」刑無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楚驚瀾之資,曠古爍今,機緣深厚。原本,有你在他光輝之下,潛心修行,恪盡職守,未來一峰首座之位,未必不能爭上一爭。但若要接任我這正法殿主之位…難,難如上青天。」

  刑皓聞言,眼神一暗,頭顱垂得更低,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聲音帶著不甘與苦澀:「孫兒…孫兒明白,是孫兒資質魯鈍,悟性遠不及楚師兄萬一,給老祖丟臉了…」

  「但他現在死了。」刑無極打斷他,話語冰冷直接得近乎殘酷,如同冰錐刺破所有虛妄的掩飾,「你的機會,來了。」

  刑皓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近乎實質的、混合著狂喜與野心的璀璨光彩,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幾乎難以自持:「老祖!您…您是說…」

  「潛江那頭孽畜,臨死之前,已成功化龍,乃是真正的七品妖尊之身。」刑無極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那場慘烈大戰的餘波,「楚驚瀾確實了不起,以六品逆伐七品,古今罕見,壯舉足以載入上清史冊。然,你需知,龍族修為一旦達至七品妖尊之境,其身死道消之後,一身最精華的龍氣本源、有極大機率不會立刻消散於天地,而是受其龍族血脈與道韻牽引,凝聚不散,化為天地靈物——龍珠。」

  「龍珠?!」刑皓失聲驚呼,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蘊含一頭七品真龍大部分的本源靈氣與生命精華!甚至有可能傳承其部分天賦神通、乃至對天地法則的感悟!

  對於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足以逆天改命、奠定無上道基的絕世瑰寶!其價值,遠超尋常的天材地寶甚至許多傳說中的仙丹!

  「不錯,正是龍珠。」刑無極頷首,語氣斬釘截鐵,「此物,蘊含的靈氣精純無比,更帶有一絲法則之力,將是你突破元神壁壘,踏足七品紫府境的莫大契機!若能完美煉化,足以為你奠定遠超同階修士的雄厚根基,未來便是窺探八品、乃至九品之境,也非毫無可能!」

  說罷,他袖袍一拂,一道散發著朦朧混沌光華、複雜精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陣法圖卷自其袖中飛出,懸浮於刑皓面前。僅僅是看上一眼,刑皓便覺元神搖曳,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此乃我早年于歸墟深處,得到的上古秘陣——《九淵縛龍歸真大陣》!」刑無極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與傲然,「此陣玄妙無窮,可自行匯聚龍族隕落之地的殘存龍氣、散逸妖元,牽引龍珠現世!」

  刑皓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嘶啞:「多謝老祖厚賜!孫兒…孫兒粉身碎骨,也定不負老祖期望,必取回龍珠,光耀我正法一脈!」

  狂喜之後,理智稍稍回歸,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殘留著興奮的紅暈,卻多了幾分清晰的憂色與謹慎:「老祖,如此重寶…關乎七品機緣,足以讓紫府真人都為之瘋狂…其他幾位師叔伯,還有那幾位首座,他們麾下未必沒有暗中培養的弟子,甚至他們本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他們會甘心坐視此等機緣落入孫兒之手?萬一…」

  刑無極臉上露出一絲掌控一切、算盡人心的淡漠笑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放心。本座已將烈陽、坤元、長春、瀾汐、鋒鏑他們盡數派往邊境威懾外敵,沒有一年半載,難以抽身。清虛師兄需坐鎮中樞,調度全局,安撫郡府,無暇他顧。」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刑皓身上,語氣帶著絕對的自信:「此刻門內,六品之內,無人能與你相爭,也無人敢明著插手!至於其他幾脈可能安插在搜尋隊伍中的暗子或別有用心的弟子…呵呵,皓兒,你記住,從楚驚瀾死的那一刻起,你,刑皓,便是正法殿名正言順的第一真傳!此行由你全權主導五縣之地靈物搜尋事宜,代表的是仙門法旨!發現任何異常,尤其是…疑似龍珠之物,上報宗門,由你這位第一真傳『先行勘查、妥善保管』,乃職責所在,名正言順!」

  「他們即便心中猜到一二,甚至篤定龍珠存在,在沒有確鑿證據且本座坐鎮的情況下,也只能心照不宣」

  刑皓聞言,心中大定!

  「孫兒明白了!孫兒這就去挑選絕對可靠的人手,即刻出發,定將那龍珠完好無損地帶回!」刑皓重重磕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去吧。」刑無極揮揮手,閉上雙眼,仿佛耗盡了心神,「記住,此事關乎你道途前程,更關乎我正法一脈未來榮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有差池…哼。」

  最後一聲冷哼,如同九幽寒風,讓刑皓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瞬間從狂喜中清醒了幾分。

  「是!皓兒定不負老祖重託!」刑皓起身,緊緊攥住陣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空曠的正法殿內,再次只剩下刑無極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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