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鐵背山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乙字區三號營房的門扉隔絕了鎮荒堡的喧囂與窺探,卻隔不斷晉升帶來的暗流涌動。隊正的黑木腰牌沉甸甸地壓在懷裡,張鈺卻無半分懈怠。

  百夫長陳百川麾下,原有七位隊正,皆是刀頭舔血、在妖獸爪牙下熬煉出來的老卒。張鈺這個第八隊隊正的出現,如同平靜的池塘里砸入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

  他主動拜訪,姿態放得極低,從自己那翻倍的月俸里咬牙擠出大半,換來的幾壇還算烈性的劣酒。酒氣衝散了最初的疏離與審視。幾碗辛辣的液體下肚,老兵們臉上的冰霜稍稍融化。

  談及潛江那場吞噬一切的洪水,談及在泥濘里掙扎的過往,談及袍澤的凋零……相同的絕望底色,終究在粗糲的軍營里彌合了些許縫隙。

  「張兄弟,別怪哥哥先前冷臉。」 第七隊的隊正王魁,拍著張鈺的肩膀,力道沉重,說話時肌肉牽動,猙獰中帶著幾分豪氣。「這鬼地方,爬上來一個,下面就得墊進去十個。你這位置……,你也有這份本事,那就是自己人了!往後,刀山火海,併肩子闖!」

  「對!併肩子闖!」 其他幾位隊正也紛紛舉碗,吼聲在營房裡迴蕩,帶著酒氣和一種殘酷的認同感。

  張鈺舉碗相碰,酒液滾燙入喉,灼燒著喉嚨,也點燃了胸中一絲微弱的暖意。他知道,這「情誼」脆弱如紙,全繫於自身的實力。但至少,這第一步,他站穩了。

  第八隊,十個剛從泥濘灘涂或流民營里補充進來的新兵蛋子,眼神里混雜著恐懼、麻木和一絲被強壓下的求生欲。

  他們像一群受驚的雛鳥,茫然地看著張鈺這個同樣年輕、卻已散發著淡淡危險氣息的新任隊正。

  對待這群新兵,張鈺摒棄了王魁那套純粹靠鞭子抽打出來的「效率」,代之以更貼近實戰的錘鍊。站樁,要求雙腿灌鉛如生根大地,任憑鞭影呼嘯抽打在腿側,身形不可有半分動搖。

  開弓,不再是單調的重複,而是模擬遭遇妖獸突襲時的瞬間爆發——弓弦在極限拉扯下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要求新兵在肌肉撕裂般的痛楚中,依舊保持瞄準的穩定。

  陣列演練,則是在泥濘、碎石、甚至刻意設置的障礙物中反覆衝殺、聚散,每一次混亂都伴隨著張鈺冰冷的呵斥和更重的懲罰。

  第八隊的新兵們在他的高壓下哀嚎、跌倒、甚至嘔吐,但無人敢反抗。

  一個月。汗水、血水、淚水將校場的泥土反覆浸透又曬乾。當陳百川帶著幾位老隊正前來檢閱時,第八隊的新兵們,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注入的、如同繃緊弓弦般的警惕和一絲壓抑的兇悍。

  陣列轉換雖顯生澀,卻已有章法。開弓放箭,十支箭矢雖未能盡數命中靶心紅心,卻也穩穩地釘在靶標之上,力道沉凝。那股初生牛犢般的狠勁,在張鈺刻意引導的仇恨(對妖獸的仇恨)澆灌下,已初具雛形。

  「好!」 陳百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被慣常的冷硬覆蓋,「像點樣子了!沒白費老子撥給你的口糧!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張鈺!」

  「屬下在!」 張鈺踏前一步,挺胸應道。

  「帶上你的人!明日寅時三刻,營門集結!」 陳百川的聲音如同鐵錘砸落,「目標,黑石谷!那窩鐵背山魈,該清一清了!」

  鐵背山魈!一個月前丙字旗三隊的慘狀猶在眼前!那支相對精銳的隊伍,在一群山魈的衝擊下近乎覆滅!新兵們臉色瞬間煞白,剛剛建立起來的一絲勇氣如同陽光下的薄冰,咔咔碎裂。恐懼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張鈺心頭也是一凜,但面上沉靜如水。

  陳百川似乎對張鈺的冷靜頗為滿意,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丙三隊用命換回來的消息。盤踞在黑石谷的,是一支小群落,數量在十到十五之間。大部分是一品,皮糙肉厚,力大無窮。麻煩的是領頭的兩隻——一隻體型格外壯碩,背脊鐵毛已隱隱泛出暗金光澤,爪牙鋒利堪比精鋼,氣息狂暴,接近二品門檻!另一隻體型稍小,但動作詭詐如風,疑是雌性,專司偷襲,同樣不可小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單論個體蠻力,別說你們,就是老子上去,也扛不住那山魈一巴掌!」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連幾個老隊正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接近二品的妖獸!那已是需要仙師出手的目標!

  「但是!」 陳百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我們是人!不是只會呲牙的畜生!人,會用腦子!會用兵器!」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親兵捧上一個狹長的木匣。匣蓋打開,一股冰冷的、帶著奇異金屬腥氣的鋒芒瞬間瀰漫開來!


  木匣內,整齊地排列著數十支箭矢。箭杆漆黑,入手沉重異常,遠超普通羽箭。

  最為懾人的是那三棱箭簇!通體呈現出一種非金非石的暗沉青灰色,表面銘刻著極其細微、扭曲如蛇的符文,在微弱光線下,隱隱有極淡的幽藍光芒流轉。

  僅僅是靠近,皮膚都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仿佛被無數冰冷針尖抵住的刺痛感!

  「破靈箭!」 王魁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娘的,陳老大,這次下血本了!」

  「破靈箭?」 張鈺瞳孔微縮。他聽說過這東西!據說是長陵門「神工坊」以特殊靈鐵鍛造,刻錄「破甲」、「鋒銳」、「破邪」基礎符紋,專為對付皮糙肉厚、妖力護體的低階妖獸!

  造價昂貴,尋常廂兵根本無緣得見!箭頭蘊含微弱靈力,對妖氣護甲有奇效!配合暗勁武者凝練的穿透性力量,足以撕開尋常一品妖獸的防禦!但面對接近二品的……

  「每人,配發五支!」 陳百川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如電,「張鈺,還有你們七個!」 他手指點過所有隊正,「你們的任務,就是給老子用這破靈箭,釘死那兩隻領頭的畜生!特別是那頭公的!它不死,我們全得交代在那兒!聽明白沒有?!」

  「明白!」 包括張鈺在內,八位隊正齊聲怒吼,聲音帶著決絕!每人五支,意味著四十支珍貴的破靈箭,這是孤注一擲!

  「其餘人等,強弓勁弩壓陣!長矛手結陣,給老子頂住那些普通山魈的衝擊!記住了!箭矢有限,機會只有一次!誰他媽敢手抖,老子先送他上路!」 陳百川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寒風,席捲全場。

  沉重的破靈箭分發到每一位隊正手中。張鈺的手指拂過那冰冷的、銘刻著符文的青灰色箭簇,一股微弱的、帶著刺痛感的能量順著手臂蔓延,與意識深處那株紫紋龍參散發的溫潤暖流形成奇異的反差。

  裝備格依舊只有第一個被占據,但這破靈箭……這蘊含靈鐵符紋的殺器,是否也能……

  他不動聲色地嘗試將一絲意念沉入箭矢,沒有反應。冰冷的提示音並未響起。意料之中。

  看來這系統對「裝備」的識別,有著極其苛刻的標準。他收斂心神,將五支沉甸甸的破靈箭仔細插入背後特製的箭囊。每一支,都重達十斤,承載著生死。

  寅時三刻,鎮荒堡巨大的木製寨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緩緩洞開。凜冽的淵海朔風裹挾著荒野的腥氣狂涌而入。

  陳百川一馬當先,精悍的身影披著初露的慘澹天光。八位隊正緊隨其後,甲葉在風中碰撞,發出細碎而冰冷的金屬聲響。八支隊伍,近百名廂兵,如同一條沉默而壓抑的黑色溪流,湧出堡壘。

  黑石谷,位於鎮荒堡西北約三十里。谷如其名,遍地是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猙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谷內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長滿尖刺的灌木頑強地紮根在石縫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混雜著糞便和腐肉的氣息。這裡是鐵背山魈的巢穴。

  隊伍在距離谷口尚有數里的一處高坡後停下。斥候如同幽靈般悄然潛回,帶來了更精確的情報。

  谷底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上,十幾頭鐵背山魈或坐或臥。大部分體型在兩米開外,肌肉虬結,覆蓋著如同鐵針般的黑色鬃毛,獠牙外翻,呼吸間噴吐著白氣。它們嬉戲打鬧,撕扯著不知名獵物的殘骸,發出沉悶的咆哮和尖利的嘶叫。

  而在亂石灘中央,一塊如同臥牛般的巨大黑石上,蹲踞著兩頭格外醒目的山魈!

  其中一頭,體型幾乎接近三米!如同鐵塔般雄壯!它背脊上的鬃毛不再是純黑,而是從頸後一直延伸到粗壯的尾椎,都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鐵之色,在灰暗天光下流轉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一雙銅鈴巨眼猩紅如血,開合間凶光四射。這便是那頭接近二品的雄性山魈首領!

  在它身側,稍矮小一些(也超過兩米五)的雌性山魈,毛色更深,近乎墨黑。它不像雄獸那般張揚力量,而是異常安靜地蹲踞著。它的爪牙同樣鋒利,動作間帶著一種無聲的迅捷感,顯然就是情報中那隻擅長偷襲的雌獸。

  「嘶……」 二隊隊正老熊熊闊海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難看至極,「他娘的……這氣息…這畜生……離二品真的只差臨門一腳了!」

  其他隊正也面露駭然。情報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陳百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卻燃燒著更加熾烈的殺意和決絕。「沒退路了!不是它死,就是我們亡!」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每位隊正耳中。

  「按計劃!甲、乙、丙一隊,強弓勁弩壓制普通山魈!長矛手結圓陣,死守!丁、戊、己隊,還有你們八個隊正,給老子集火!用破靈箭,射殺那那兩個領頭的,我們就有機會全殲他們!」

  他率先抽出一支沉重的破靈箭,搭在硬木長弓之上!弓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搭箭!」 眾人被陳百川話語點燃,嘶吼著抽出破靈箭,搭上弓弦!

  陳百川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他高高舉起手臂,如同鍘刀落下!

  「放!!!」

  嗡——! 尖銳悽厲的箭矢破空聲,瞬間撕裂了黑石谷死寂的空氣!數十支普通箭矢如同密集的飛蝗,率先撲向亂石灘上那些被驚動、正茫然抬頭的普通鐵背山魈!

  噗噗噗! 箭矢射在山魈鐵針般的鬃毛和堅韌的皮膚上,大部分被彈開,只留下淺淺的白痕,如同撓痒痒!只有少數幾支角度刁鑽的,射中了相對脆弱的眼瞼或關節縫隙,才引起幾聲痛吼和騷動。

  但這足夠了!箭雨吸引了大部分普通山魈的注意力,它們憤怒地咆哮著,捶打著胸膛,開始向高坡方向衝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