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枉做小人
與此同時。
雷霆與星光交織的天穹之下，兩大金丹真人的鬥法已至白熱化。
十餘息的功夫，陳鈞提著被千針羅網束縛的賀百龍飛掠至戰場邊緣，懸停於一處被餘波削平的山頭殘骸之上仰首觀戰。
此時此刻，只見奕星真人腳踏虛空，周身星芒流轉如淵海。那面七星羅盤早已徹底復甦，八角盤面飛速旋轉，七枚星位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光華，每一道光華都牽引著周天星辰之力，凝成一道道足以洞穿山嶽的星芒光束。光束縱橫交錯，如天羅地網，將平霄真人層層圍困。
而他手中那杆星辰鎖鏈亦未閒置，如同一條活物，在星芒羅網間遊走穿梭，伺機而動，一旦尋得破綻，便會如毒蛇般噬咬而上。
然而平霄真人面色不改。
他立於星芒羅網正中央，衣袂翻飛，手中風雷玉尺每一次揮動，都伴隨一道粗如合抱的青紫雷霆撕裂長空。
雷霆至陽至剛，乃萬邪辟易、群星黯滅的正法，奕星真人攻防兼具的七星羅盤抵擋起來也震顫不休，極為不易。
轟！
一道雷霆崩碎道道星芒，余勢不止直劈而來，奕星真人冷哼一聲，七星羅盤盤面急轉，一面星盾憑空凝成，不僅擋下這一擊，璀璨星芒還化作星光巨山向著平霄真人轟然砸下，威勢滔天。
但只見平霄真人玉尺橫揮，雷霆如匹練繞身一周，隨後化作雷龍咆哮而出，星芒觸及雷光，如冰雪入熔爐般瞬息消融。
轟——！！！
巨響震徹雲霄，星光巨山頃刻崩碎，無窮無盡的靈光四散飄溢，奕星真人面色一變，身形急退數丈，眼中驚怒交加。
「豈有此理，短短不到一年，你竟然已經將本命法寶祭煉到了這種程度？」
平霄真人玉尺懸於身前，尺身風雷紋路愈發明亮，聲音無比：
「本座成丹之前僥倖在昆虛秘境之中有所收穫，道友覺得如何？」
奕星真人面色鐵青，不再多言。他雙手掐訣，七星羅盤盤面轉速驟增，七枚星位竟同時脫離盤身，化作七顆拳頭大小、凝如實質的星辰虛影，懸浮於他周身。每一顆星辰虛影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那是他以本命法寶為祭，強行催動的秘術——
「七曜誅魔·起！」
七顆星辰虛影同時大亮，彼此以星芒相連，瞬息間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座繁複至極的星辰大陣，陣法一成，方圓數里的天地靈氣竟隱隱被牽引、抽離，盡數匯入那七顆星辰虛影之中，然後向著平霄真人當頭鎮壓而下！
平霄真人面色微凝。
他感受到了那座陣法傳來的恐怖壓力，必是奕星真人壓箱底的手段。
當即，平霄真人深吸一口氣，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湧入驚霄尺中。尺身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其上的風雷紋路仿佛活了過來，雷光與風旋交織纏繞，隱隱凝成一道虛幻的、丈許高的雷霆虛影——
尺靈顯化！
那雷霆虛影雖模糊不清，卻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那是雷法正宗的、克制一切邪祟的本源氣息！
「破！」
平霄真人一聲低喝，驚霄尺裹挾著那道雷霆虛影，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審判之雷，悍然轟入七曜誅魔陣中！
轟——！！！
驚天動地的爆鳴，伴隨著足以灼傷神識的熾烈光芒，向四面八方瘋狂傾瀉！
如此驚人的破滅場景中，虛空中的七顆星辰虛影同時劇震，奕星真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周身法力波動劇烈紊亂；平霄真人也是同樣身軀劇震，當空疾退，鮮血灑落長空，似乎兩敗俱傷。
即便如此，奕星真人依舊是死死盯著平霄真人疾退的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已全力施為，甚至差不多拿出了言壓箱底的手段，怎能想到結丹不到一年的平霄真人竟硬生生以力破巧，和自己拼了個不分上下？！
他苦修二十載，自以為根基已固，即便不如上品金丹，也不至於差距太大。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那看似一步之遙的品階之差在生死搏殺之際意味著什麼。
奕星真人面容陰沉之極，目中滿是恥辱與不甘，但他終究是執掌一宗的梟雄人物，當即趁勢抽身疾退，懸立虛空，眼神陰冷的俯視著平霄真人，聲音沙啞如夜梟：
「很好，很好，平霄道友手段著實令人意外，今日是本宗主栽了！」
「不過道友也不要太得意，畢竟來日方長，你護得了那小輩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他目光越過平霄真人，似乎從遠處陳鈞的身上一掃而過，沒有再說更多，身形化作一道幽暗星光向著天邊疾掠而去，轉瞬消失在天際盡頭。
平霄真人停留原地並未追擊，只是望著奕星真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身上傷勢倒不重，就是法力消耗甚巨，畢竟相比成丹已經十餘年的奕星真人，他的法力雄厚程度上還是稍差半籌，全憑上品金丹的根基支撐。
而此刻，見到奕星真人退走，陳鈞提著賀百龍，迅速飛至平霄真人身前，微微一禮：
「宗主，我覺察到賀長老一路暗中尾隨，之前更是想要遁逃，或許與此事有莫大關聯。」
平霄真人點了點頭，視線落在被羅網緊緊捆縛的賀百龍身上。
此時此刻的賀百龍依舊維持著被擒獲時的姿態，雙目緊閉，面容慘白如紙，嘴角猶掛著乾涸的血跡，整個人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或者說是無顏面對。
平霄真人看著這位為宗門征戰百年、戰功赫赫的老臣；看著這位他曾經無比信任、倚重的戰堂長老，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惜：
「賀長老，可是你勾結了星煞宗，背叛了宗門？」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山風呼嘯，吹過這片被金丹大戰蹂躪得支離破碎的土地，捲起滿地焦土與碎葉。
羅網之中，賀百龍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剛毅、沉穩、令敵膽寒的眼眸，此刻已無半分神采，變得渾濁、空洞，如同一潭死水，倒映著平霄真人那痛心疾首的面容，以及更遠處陳鈞那靜默如淵的身影。
他看著平霄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慘澹至極，如同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在熄滅前最後一次搖曳。
「宗主……」
他目光越過平霄真人，遙望著靈霄宗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仿佛砂石摩擦：
「您問我為何背叛？」
「我……二十五歲入戰堂，四十五歲築基，後任戰堂副長老，六十三歲接掌戰堂至今。」
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夢囈：
「八十七年。我為靈霄宗，征戰足足八十七年。」
「我的師尊，葬在宗門後山，我的同門師兄弟，一個死在七十年前，一個死在四十三年前與其他宗門的邊境衝突里。」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這些年來我自己重傷七次，瀕死兩次，最重的那次身受重傷躺在床上整整三年，連法力都無法運轉。我以為這輩子就交代了，結果硬是熬過來了。」
他頓了頓，終於將目光收回，落在平霄真人那張已說不出話的面容上：
「宗主，我這八十七年，不曾有一日懈怠。我自認為足夠對得起宗門，自認為在宗門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有幸衝擊金丹，宗門當盡全力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只可惜一代新人換舊人，這似乎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啊。」
平霄真人沉默著。
他知道賀百龍說的每一句都沒有錯，知道這位老臣為宗門流過的血、受過的傷、拼過的命，更知道，當賀百龍滿含期盼來問他宗門能否給予支持時，自己給出的回答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那不是賀百龍想要的答案。也不是他想給的答案。
但那是當時他唯一能給的答案。
一時間，氣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直到倏然之間一道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原來如此......」
陳鈞立於平霄真人身側，垂眸俯視著羅網中那道蒼老灰敗的身影，聲音平靜且無奈：
「所以，賀長老便決定，借星煞宗之手，除掉我？」
「可是賀長老，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並不怎麼需要宗門的資源支持也能結丹？」
他這句話絲毫無錯。
身化地藏靈精、五行靈膏、天塵沙、培陽朱果等多樣珍稀結丹靈物的他，結丹資源無比充沛，唯一需要收集的可能只有凝晶丹。
而這些年來繳獲多名強敵的儲物袋，他的身家積蓄折算下來恐怕達到了接近百萬，購買一枚凝晶丹完全不存在任何問題，不需要現在底蘊耗盡，拮据無比的靈霄宗資助什麼。
只可惜這一切他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賀百龍自然一無所知。
陳鈞的語氣中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起伏，只有淡淡的無奈惋惜。
然而正是這份平靜無奈，讓賀百龍的身軀猛地一顫，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直視陳鈞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平靜，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底所有見不得光的念頭。可此刻，那平靜之下，賀百龍分明看到了一絲失望。
賀百龍豁然明白了什麼，慘然一笑：
「這麼說來，是老夫聰明反被聰明誤，一直在枉做小人？」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竟會是如此，可笑啊可笑......」
這一刻才明白自己的擔憂算計如此多餘，他的笑聲嘶啞悽厲，飽含著無以倫比的悲哀悔恨，讓人聞之心有戚戚。
平霄真人看著他，等到其慘笑漸消之後，才低沉問道：
「賀長老，星煞宗的人是如何聯繫上你的，他們是否在宗門之中安插了多個臥底？」
賀百龍頓時垂下頭，聲音嘶啞得如同鏽蝕的鐵器摩擦：
「……是。但是臥底具體是什麼人，我未曾得知。我是突有一日收到了星煞宗暗堂長老葛倫昭的密信，外出與其相見的。」
「我與其人的會面一共三次，地點皆為孤牙峰。第一次，他以宗門結丹資源一事攻心，又以結丹靈物凝晶玉露為餌，誘我入彀。」
「第二次，我心灰意冷，卻又極度不甘，最終心生惡念，前往會面時向葛倫昭提出條件，凝晶玉露須事前交付，且交易僅限除陳鈞一事，事成之後，再無瓜葛。」
「第三次，是半月前。葛倫昭將凝晶玉露交予我，並告知我了星煞宗的布置和計劃，並且要我暗中配合……」
說到這裡，賀百龍蒼老的面容，此刻再無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判決的平靜。
「千錯萬錯，皆為我賀百龍一人之錯，我背叛宗門謀害同門罪無可恕，如今無顏苟活，只求一死謝罪，還望宗主成全......」
山風嗚咽，望著賀百龍滿是死志的面容，平霄真人眼神閃過絲絲猶豫和悲哀，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豁然抬手一道法力靈光點入賀百龍眉心。
賀百龍的身軀微微一僵，隨即緩緩軟倒，神魂、法力、五感，在這一指之下被盡數封禁，徹底喪失了所有意識。
平霄真人收回手，背過身不願再看羅網中那道再無任何反抗之力的身影：
「陳鈞，把他帶回去罷。」
「帶回宗門，交由老祖決斷！」
雷霆與星光交織的天穹之下，兩大金丹真人的鬥法已至白熱化。
十餘息的功夫，陳鈞提著被千針羅網束縛的賀百龍飛掠至戰場邊緣，懸停於一處被餘波削平的山頭殘骸之上仰首觀戰。
此時此刻，只見奕星真人腳踏虛空，周身星芒流轉如淵海。那面七星羅盤早已徹底復甦，八角盤面飛速旋轉，七枚星位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光華，每一道光華都牽引著周天星辰之力，凝成一道道足以洞穿山嶽的星芒光束。光束縱橫交錯，如天羅地網，將平霄真人層層圍困。
而他手中那杆星辰鎖鏈亦未閒置，如同一條活物，在星芒羅網間遊走穿梭，伺機而動，一旦尋得破綻，便會如毒蛇般噬咬而上。
然而平霄真人面色不改。
他立於星芒羅網正中央，衣袂翻飛，手中風雷玉尺每一次揮動，都伴隨一道粗如合抱的青紫雷霆撕裂長空。
雷霆至陽至剛，乃萬邪辟易、群星黯滅的正法，奕星真人攻防兼具的七星羅盤抵擋起來也震顫不休，極為不易。
轟！
一道雷霆崩碎道道星芒，余勢不止直劈而來，奕星真人冷哼一聲，七星羅盤盤面急轉，一面星盾憑空凝成，不僅擋下這一擊，璀璨星芒還化作星光巨山向著平霄真人轟然砸下，威勢滔天。
但只見平霄真人玉尺橫揮，雷霆如匹練繞身一周，隨後化作雷龍咆哮而出，星芒觸及雷光，如冰雪入熔爐般瞬息消融。
轟——！！！
巨響震徹雲霄，星光巨山頃刻崩碎，無窮無盡的靈光四散飄溢，奕星真人面色一變，身形急退數丈，眼中驚怒交加。
「豈有此理，短短不到一年，你竟然已經將本命法寶祭煉到了這種程度？」
平霄真人玉尺懸於身前，尺身風雷紋路愈發明亮，聲音無比：
「本座成丹之前僥倖在昆虛秘境之中有所收穫，道友覺得如何？」
奕星真人面色鐵青，不再多言。他雙手掐訣，七星羅盤盤面轉速驟增，七枚星位竟同時脫離盤身，化作七顆拳頭大小、凝如實質的星辰虛影，懸浮於他周身。每一顆星辰虛影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那是他以本命法寶為祭，強行催動的秘術——
「七曜誅魔·起！」
七顆星辰虛影同時大亮，彼此以星芒相連，瞬息間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座繁複至極的星辰大陣，陣法一成，方圓數里的天地靈氣竟隱隱被牽引、抽離，盡數匯入那七顆星辰虛影之中，然後向著平霄真人當頭鎮壓而下！
平霄真人面色微凝。
他感受到了那座陣法傳來的恐怖壓力，必是奕星真人壓箱底的手段。
當即，平霄真人深吸一口氣，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湧入驚霄尺中。尺身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其上的風雷紋路仿佛活了過來，雷光與風旋交織纏繞，隱隱凝成一道虛幻的、丈許高的雷霆虛影——
尺靈顯化！
那雷霆虛影雖模糊不清，卻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那是雷法正宗的、克制一切邪祟的本源氣息！
「破！」
平霄真人一聲低喝，驚霄尺裹挾著那道雷霆虛影，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審判之雷，悍然轟入七曜誅魔陣中！
轟——！！！
驚天動地的爆鳴，伴隨著足以灼傷神識的熾烈光芒，向四面八方瘋狂傾瀉！
如此驚人的破滅場景中，虛空中的七顆星辰虛影同時劇震，奕星真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周身法力波動劇烈紊亂；平霄真人也是同樣身軀劇震，當空疾退，鮮血灑落長空，似乎兩敗俱傷。
即便如此，奕星真人依舊是死死盯著平霄真人疾退的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已全力施為，甚至差不多拿出了言壓箱底的手段，怎能想到結丹不到一年的平霄真人竟硬生生以力破巧，和自己拼了個不分上下？！
他苦修二十載，自以為根基已固，即便不如上品金丹，也不至於差距太大。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那看似一步之遙的品階之差在生死搏殺之際意味著什麼。
奕星真人面容陰沉之極，目中滿是恥辱與不甘，但他終究是執掌一宗的梟雄人物，當即趁勢抽身疾退，懸立虛空，眼神陰冷的俯視著平霄真人，聲音沙啞如夜梟：
「很好，很好，平霄道友手段著實令人意外，今日是本宗主栽了！」
「不過道友也不要太得意，畢竟來日方長，你護得了那小輩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他目光越過平霄真人，似乎從遠處陳鈞的身上一掃而過，沒有再說更多，身形化作一道幽暗星光向著天邊疾掠而去，轉瞬消失在天際盡頭。
平霄真人停留原地並未追擊，只是望著奕星真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身上傷勢倒不重，就是法力消耗甚巨，畢竟相比成丹已經十餘年的奕星真人，他的法力雄厚程度上還是稍差半籌，全憑上品金丹的根基支撐。
而此刻，見到奕星真人退走，陳鈞提著賀百龍，迅速飛至平霄真人身前，微微一禮：
「宗主，我覺察到賀長老一路暗中尾隨，之前更是想要遁逃，或許與此事有莫大關聯。」
平霄真人點了點頭，視線落在被羅網緊緊捆縛的賀百龍身上。
此時此刻的賀百龍依舊維持著被擒獲時的姿態，雙目緊閉，面容慘白如紙，嘴角猶掛著乾涸的血跡，整個人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或者說是無顏面對。
平霄真人看著這位為宗門征戰百年、戰功赫赫的老臣；看著這位他曾經無比信任、倚重的戰堂長老，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惜：
「賀長老，可是你勾結了星煞宗，背叛了宗門？」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山風呼嘯，吹過這片被金丹大戰蹂躪得支離破碎的土地，捲起滿地焦土與碎葉。
羅網之中，賀百龍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剛毅、沉穩、令敵膽寒的眼眸，此刻已無半分神采，變得渾濁、空洞，如同一潭死水，倒映著平霄真人那痛心疾首的面容，以及更遠處陳鈞那靜默如淵的身影。
他看著平霄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慘澹至極，如同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在熄滅前最後一次搖曳。
「宗主……」
他目光越過平霄真人，遙望著靈霄宗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仿佛砂石摩擦：
「您問我為何背叛？」
「我……二十五歲入戰堂，四十五歲築基，後任戰堂副長老，六十三歲接掌戰堂至今。」
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夢囈：
「八十七年。我為靈霄宗，征戰足足八十七年。」
「我的師尊，葬在宗門後山，我的同門師兄弟，一個死在七十年前，一個死在四十三年前與其他宗門的邊境衝突里。」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這些年來我自己重傷七次，瀕死兩次，最重的那次身受重傷躺在床上整整三年，連法力都無法運轉。我以為這輩子就交代了，結果硬是熬過來了。」
他頓了頓，終於將目光收回，落在平霄真人那張已說不出話的面容上：
「宗主，我這八十七年，不曾有一日懈怠。我自認為足夠對得起宗門，自認為在宗門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有幸衝擊金丹，宗門當盡全力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只可惜一代新人換舊人，這似乎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啊。」
平霄真人沉默著。
他知道賀百龍說的每一句都沒有錯，知道這位老臣為宗門流過的血、受過的傷、拼過的命，更知道，當賀百龍滿含期盼來問他宗門能否給予支持時，自己給出的回答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那不是賀百龍想要的答案。也不是他想給的答案。
但那是當時他唯一能給的答案。
一時間，氣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直到倏然之間一道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原來如此......」
陳鈞立於平霄真人身側，垂眸俯視著羅網中那道蒼老灰敗的身影，聲音平靜且無奈：
「所以，賀長老便決定，借星煞宗之手，除掉我？」
「可是賀長老，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並不怎麼需要宗門的資源支持也能結丹？」
他這句話絲毫無錯。
身化地藏靈精、五行靈膏、天塵沙、培陽朱果等多樣珍稀結丹靈物的他，結丹資源無比充沛，唯一需要收集的可能只有凝晶丹。
而這些年來繳獲多名強敵的儲物袋，他的身家積蓄折算下來恐怕達到了接近百萬，購買一枚凝晶丹完全不存在任何問題，不需要現在底蘊耗盡，拮据無比的靈霄宗資助什麼。
只可惜這一切他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賀百龍自然一無所知。
陳鈞的語氣中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起伏，只有淡淡的無奈惋惜。
然而正是這份平靜無奈，讓賀百龍的身軀猛地一顫，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直視陳鈞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平靜，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底所有見不得光的念頭。可此刻，那平靜之下，賀百龍分明看到了一絲失望。
賀百龍豁然明白了什麼，慘然一笑：
「這麼說來，是老夫聰明反被聰明誤，一直在枉做小人？」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竟會是如此，可笑啊可笑......」
這一刻才明白自己的擔憂算計如此多餘，他的笑聲嘶啞悽厲，飽含著無以倫比的悲哀悔恨，讓人聞之心有戚戚。
平霄真人看著他，等到其慘笑漸消之後，才低沉問道：
「賀長老，星煞宗的人是如何聯繫上你的，他們是否在宗門之中安插了多個臥底？」
賀百龍頓時垂下頭，聲音嘶啞得如同鏽蝕的鐵器摩擦：
「……是。但是臥底具體是什麼人，我未曾得知。我是突有一日收到了星煞宗暗堂長老葛倫昭的密信，外出與其相見的。」
「我與其人的會面一共三次，地點皆為孤牙峰。第一次，他以宗門結丹資源一事攻心，又以結丹靈物凝晶玉露為餌，誘我入彀。」
「第二次，我心灰意冷，卻又極度不甘，最終心生惡念，前往會面時向葛倫昭提出條件，凝晶玉露須事前交付，且交易僅限除陳鈞一事，事成之後，再無瓜葛。」
「第三次，是半月前。葛倫昭將凝晶玉露交予我，並告知我了星煞宗的布置和計劃，並且要我暗中配合……」
說到這裡，賀百龍蒼老的面容，此刻再無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判決的平靜。
「千錯萬錯，皆為我賀百龍一人之錯，我背叛宗門謀害同門罪無可恕，如今無顏苟活，只求一死謝罪，還望宗主成全......」
山風嗚咽，望著賀百龍滿是死志的面容，平霄真人眼神閃過絲絲猶豫和悲哀，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豁然抬手一道法力靈光點入賀百龍眉心。
賀百龍的身軀微微一僵，隨即緩緩軟倒，神魂、法力、五感，在這一指之下被盡數封禁，徹底喪失了所有意識。
平霄真人收回手，背過身不願再看羅網中那道再無任何反抗之力的身影：
「陳鈞，把他帶回去罷。」
「帶回宗門，交由老祖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