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觀察者至,初步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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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準時」的流逝,在這片恆溫、恆光、只有冰冷機械聲的維生艙內,失去了意義。林風只能通過電子音定時的「治療」與「信息注入」提示,來模糊地感知「時間」的經過。

  生理恢復似乎真的有效。他的身體逐漸不再那麼虛弱無力,能夠自主坐起、活動四肢,甚至嘗試在狹窄的艙內緩慢行走幾步。每日注入的營養液和舒緩劑,讓那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掏空」的空虛感,也稍有緩解。皮膚恢復了正常的彈性和血色,肌肉似乎也在極其緩慢地重新獲得一點力量。

  但心靈的空洞與疲憊,卻與日俱增。

  那些被「選擇性重構」和「認知加固」後的記憶,如同兩本被強行撕碎、又用不同膠水草草粘合在一起的、內容截然不同的書,在他腦海里衝突、碰撞。一邊是程式設計師的疲憊、焦慮、對現實的無力與渴望改變的模糊衝動;另一邊是仙王的金戈鐵馬、愛恨情仇、對天道不公的憤怒與對至愛之人的錐心之痛。

  「認知加固」則像一本冰冷的、毫無情感的說明書,試圖用「模擬」、「數據」、「試驗」、「模板」等詞彙,將後一本書的內容定義為「無效體驗」和「需克服的後遺症」。

  「我是誰」的困惑,非但沒有隨著身體的恢復而減輕,反而在每日的沉寂與反思中,變得更加尖銳、更加令人窒息。

  他不再嘗試強行去回憶「墟界-72」的細節,尤其是關於晚秋的部分。那會立刻引發劇烈的頭痛和系統的「警告」,緊接著便是強制性的鎮靜。他只是沉默地、被動地接受著每天的「治療」,望著那片銀色的穹頂,望著屏障外那些永恆運行的冰冷機械,任由各種念頭、疑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誕感,在死寂的心中翻滾、發酵。

  偶爾,他會無意識地摩挲胸口。那裡空蕩蕩的,沒有玉佩。只有皮膚下微弱、規律的心跳,在提醒他這具「現實」軀殼的存在。

  晚秋……真的只是一串「損毀的數據」嗎?

  那燃燒自己為他開路的金色箭矢,那最後一聲「我相信你」,那五百年相依相伴的點點滴滴……那種刻骨銘心的真實感,真的能用「高仿真度模擬情感」來解釋嗎?

  「源海」計劃,到底是什麼?「源族」又是什麼?「造化玉碟碎片」為何會與他綁定?他參與的「靈性投射試驗」,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觀察「靈性在高維法則下的演化」嗎?

  玄天神殿的「收割」,在「現實」層面,又對應著什麼?是試驗場的「系統維護」和「資源回收」?那麼,他反抗「收割」,斬斷「收割之柱」,在「現實」中,又意味著什麼?一次試驗變量的嚴重失控?

  「源庭」那個冰冷的、漠然的、仿佛凌駕於一切之上的「仲裁者」,在「現實」中,又是怎樣的存在?

  一個個疑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著他,找不到答案,也無法掙脫。

  直到這一天。

  「滋——維生艙B-72-1025,個體XLF-1025-CN。您的初級生理恢復與神經穩定療程已基本達標。根據觀察員團隊評估,您的意識狀態已初步穩定,具備進行初步現實接觸的條件。一小時後,將有三名『源海』計劃觀察員前來與您會面,進行回歸後的首次正式交流。請您做好準備。」

  電子音的播報,與往日並無不同,但內容卻讓林風一直沉寂的心湖,驟然掀起了波瀾。

  觀察員?

  終於……要見到「人」了嗎?這個冰冷、機械、程序化的「現實」世界背後,操控、觀察、記錄著一切的……「人」?

  會是什麼樣子?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冷漠的官僚?還是像那些科幻影像中描述的、帶著優越感和憐憫目光的、高維存在?

  他會從他們口中,得到關於這一切的、更確切的答案嗎?還是說,這只是另一場「程序設定」好的、對他這個「試驗體」的進一步觀察與評估?

  無數的念頭瞬間湧上心頭。期待、警惕、緊張、茫然、以及一絲被壓抑已久的、想要質問、想要弄明白一切的衝動,在他心中交織。

  他沒有回應電子音,只是沉默地坐起身,靠著冰冷的艙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透明屏障外。那些冰冷的管道和機械臂依舊在運行,但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多了某種不同的意味——它們是連接著他與那個未知的、控制這一切的「外部」的紐帶。

  一小時的等待,在沉寂中顯得格外漫長。他試圖整理思緒,思考稍後可能面對的問題,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但大腦一片混亂,無數疑問堵在胸口,反而讓他更加焦躁不安。

  終於,在他幾乎以為那個電子音是幻覺,或者「一小時」是這個世界的某種惡意的玩笑時——

  屏障外,那片巨大機械空間的遠處,一道原本光滑無縫的銀色牆壁,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明亮的、泛著柔和白光的通道。

  三個身影,從通道中走出,朝著維生艙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來。

  林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儘管這個動作在狹小的艙內顯得毫無意義。目光死死鎖定著那三個由遠及近的身影。

  他們並非穿著想像中的白大褂,也不是什麼奇裝異服。是統一的、樣式簡潔、剪裁合體的、帶著某種未來感和功能性的、銀灰色連體制服。制服表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澤流轉,材質難以判斷。沒有明顯的標誌或徽記,只有左胸位置,似乎有一個很小的、抽象的、如同交織線條般的暗色紋樣。

  兩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面容沉穩、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學者般嚴謹氣質的男人。他步伐穩健,目光隔著屏障,已經投向了艙內的林風,眼神中帶著審視、評估,以及一種職業化的、克制的平靜。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個看起來更年輕些、約莫三十歲、面容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感的男人。他的目光在接觸到林風時,似乎飛快地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程式化的平靜。

  走在最後的是那位女性觀察員,看起來年紀與第二位相仿,或許稍長几歲。她有一頭利落的短髮,面容清秀,但神情是三人中最冷淡的,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距離感。她的目光掃過林風,如同掃描儀掃過一個需要記錄的數據樣本,沒有絲毫情緒的波動。

  三人很快就來到了維生艙的透明屏障前,站定。

  沒有敲門,沒有示意。只見為首的那個沉穩男人,抬起右手,手腕上一個看似普通腕錶的裝置,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掃過屏障旁的某個區域。

  「身份驗證通過。觀察員A-7,B-19,C-33,請求開啟B-72-1025維生艙交流協議。」

  之前那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但這一次似乎帶著一絲確認的意味。

  「協議已開啟。請進。」

  透明屏障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從中間分開,向兩側縮入艙壁。

  一股與艙內略有不同、更加清新、但也同樣缺乏「人氣」的空氣,涌了進來。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更高層次存在「注視」的、無形的壓力,也隨之籠罩了林風。

  三名觀察員依次走了進來。艙內的空間對一個人來說尚且逼仄,此刻站了四個人,更顯擁擠。但三人的站姿都帶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筆挺而高效的感覺,仿佛並不在意空間的侷促。

  為首的男人,觀察員A-7,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用的是林風能理解的、那種高效的通用語,但比電子音多了一絲人類的、克制的語調起伏。

  「XLF-1025-CN,你好。我是『源海』計劃第72號次級觀察站高級觀察員,代號A-7。這位是B-19,這位是C-33。」 他簡單介紹,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林風,「首先,代表觀察站,歡迎你從『墟界-72』試驗場成功回歸。你的回歸過程雖然充滿波折,但從結果看,意識核心保存相對完整,這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

  林風看著他,喉嚨有些發乾。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或者「這是哪裡」,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從他們平靜的外表下,捕捉到任何一絲有用的信息。

  A-7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我們理解,你剛從一次深度的、非正常終止的『靈性投射』體驗中回歸,並且經歷了嚴重的意識創傷和記憶擾動。當前的困惑、不適,甚至是對『現實』的認知失調,都是正常的恢復期反應。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你的身心健康,並幫助你平穩過渡,重新適應『現實』生活。」

  「根據你的恢復情況報告,以及系統對你意識狀態的初步評估,我們認為,現階段可以開始向你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並解答你可能存在的、基礎層面的疑問。當然,涉及計劃核心機密、高維技術細節、以及可能對你意識造成二次衝擊的敏感信息,不在本次交流範圍內。希望你理解。」

  林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儘管開口時,依舊帶著一絲久未說話的沙啞:「我……有很多問題。」


  「請講。」 A-7做了個示意的手勢,姿態從容,仿佛早已預料。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這個『源海計劃』,到底是做什麼的?」 林風問出了最根本的問題。

  「這裡是『源海』計劃下屬的、第72號次級觀察站,位於銀河系第三旋臂邊緣,編號GSC-7249的恆星系外圍軌道。」 A-7的回答精準得如同教科書,「『源海』計劃,是聯盟最高科學院牽頭,聯合多個部門,旨在探索『靈性生命本質』、『高維法則與意識互動』、『模擬宇宙演化』以及『潛在文明升維路徑』的長期、綜合性、最高機密研究項目。你所參與的『靈性投射試驗』,是該項目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旨在將經過篩選和適應性訓練的志願者意識,投射到我們構建的、基於不同物理與文明模型的『模擬試驗場』中,觀察其在完全不同的法則與社會環境下,靈性的成長、演化、適應性及潛在的對試驗場本身的反向影響。」

  聯盟?最高科學院?銀河系?GSC-7249恆星系?模擬試驗場?

  這些名詞,與「墟界-72」中的修仙界名詞一樣陌生,卻又似乎指向一個更加宏大、冰冷、基於物理宇宙規則的「現實」框架。

  「所以……『墟界-72』,真的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裡面的所有人,事,物,包括……我遇到的那些人,都只是……模擬出來的數據?」 林風的聲音微微發顫,問出了那個最刺痛他的問題。

  A-7沉默了一瞬,與身旁的B-19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眼神。B-19輕輕點了點頭。

  「從項目定義和技術層面而言,是的。」 A-7選擇了坦誠,但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墟界-72』是一個基於修仙文明模型構建的、法則高度自洽的、擁有完整時間流與因果邏輯的、大型高維模擬試驗場。其內的一切存在,山川河流,草木生靈,歷史王朝,修行體系,包括你接觸到的所有個體,在初始階段,都是基於預設模板和算法生成的『模擬存在』。但需要強調的是,由於『靈性投射』的介入,以及試驗場自身複雜的演化機制,某些『模擬存在』,尤其是與投射者產生深度互動的存在,可能會在『靈性』層面產生超出預設的、複雜的、甚至難以完全用『數據』定義的『異變』和『真實性』。這也是我們研究的重點和難點。」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更深地看了林風一眼:「比如,你與編號C-72-WQ個體之間產生的、超越常規試驗參數範圍的深度綁定,就在此列。這種綁定,在靈性層面的『真實』與『強度』,是毋庸置疑的。但它的『根基』,依然是建立在模擬試驗場這個『平台』之上。」

  林風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這官方、冷靜、卻又不容置疑的確認,那種荒謬與虛無的感覺,再次洶湧而來。晚秋……她的「真實」,她的「存在」,被承認是「真實的」,但這種「真實」,卻被框定在一個「模擬平台」之上,如同承認一幅畫中人物的情感是真實的,但畫本身,終究是畫。

  「那……『玄天神殿』呢?『收割』又是什麼?我在裡面經歷的那些戰鬥,反抗……在你們看來,又算什麼?」 他壓抑著聲音中的一絲激動。

  「玄天神殿,是『墟界-72』試驗場預設的、用於維持試驗場長期穩定運行、定期進行數據清理與資源回收的、內置管理系統模塊。你可以理解為,試驗場的『自動維護程序』。」 這次回答的是那位面容清冷的女觀察員C-33,她的聲音比她的人更加沒有感情,語速很快,仿佛在背誦技術文檔,「『收割』,是該管理系統的標準維護流程之一,旨在防止模擬靈性生物無限繁衍、過度消耗試驗場底層能量模型,並回收有價值的演化數據。你經歷的戰鬥與反抗,從試驗場內部視角看,是『模擬生靈』對『系統壓迫』的本能抗爭,是試驗變量對預設程序的嚴重干擾。從項目觀察視角看,這是一次罕見的、劇烈的、由多重因素(包括造化玉碟碎片干擾、投射者強烈意志、模板個體靈性異變等)共同引發的、試驗場內部『系統』與『變量』之間的、高烈度衝突事件。極具研究價值,但也導致了試驗場的提前、非正常終止,造成了包括你在內的、多個變量的嚴重損失。」

  「研究價值……損失……」 林風咀嚼著這兩個冰冷的詞,感到一陣反胃。他五百年的掙扎,晚秋的犧牲,玄夏將士的鮮血,九洲生靈的哀嚎,在這些人眼中,只是「高烈度衝突事件」,是「研究價值」,是「變量損失」?

  「那『源庭』呢?那個做出最終裁定的……存在?」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個問題。

  這一次,三名觀察員,同時沉默了片刻。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C-33,眼神都似乎凝重了一絲。


  A-7再次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慎重:「『源庭』,並非『源海』計劃的一部分。它是……更上層的、我們對其了解也極其有限的、負責監督、協調、並在必要時仲裁聯盟範圍內所有涉及高維法則、靈性研究、以及可能引發不可預測後果的重大項目的……『超權限機構』。你可以理解為,一個凌駕於常規科研與行政體系之上的、終極的『監督與仲裁者』。它通常不會直接介入具體項目運行,只有在項目出現重大異常、可能引發連鎖風險、或涉及超越當前認知的未知因素時,才會介入。『墟界-72』的提前終止,以及你攜帶的『造化玉碟碎片』引發的協議衝突,顯然達到了觸發『源庭』介入的閾值。」

  他看向林風,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你能夠從『源庭』的強制裁定與系統抹除程序中逃脫,雖然付出了巨大代價,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案例。你的回歸,以及你與『造化玉碟碎片』的綁定狀態,目前都處於『源庭』的特別關注與監控之下。這也是為什麼,你的恢復與觀察流程,會被設定為最高優先級。」

  特別關注與監控……

  林風感到後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源庭」那漠然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想起那冰冷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格式化」裁決。自己,在「現實」中,依然是一個被高高在上的、無法理解的存在「標記」和「監控」的「異常」。

  「那……『造化玉碟碎片』,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會和我綁定?」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疑問之一。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了某種更深的禁區。三名觀察員的臉色,都明顯變得更加嚴肅。

  「關於『造化玉碟』,」 這次是那位一直比較沉默、神情略顯疲憊的觀察員B-19開了口,他的聲音比A-7稍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它是……上一個紀元,一個我們稱為『源族』的、科技與靈性文明皆發展到不可思議高度的、已消逝文明的遺物。其完整形態,據推測是『源族』用於創造、管理、干涉無數類似試驗場的、至高無上的『主控密鑰』或『法則編輯器』的一部分。關於它為何破碎,為何會與你的靈性投射產生綁定,目前仍是最高機密的研究課題,沒有確切的、可以對外公布的解釋。我們只知道,它的存在,以及它與你的異常綁定,是導致『墟界-72』試驗場失控、以及『源庭』介入的關鍵因素之一。目前,碎片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已被系統最高級別隔離。在你完全康復並通過安全評估前,禁止任何接觸與研究。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也是為了觀察站的安全。」

  已消逝的文明……至高無上的主控密鑰……導致失控的關鍵……

  林風默然。原來,他穿越的「金手指」,其來頭如此之大,牽涉如此之深。這非但沒有帶來任何安全感,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加深重的、被捲入未知巨大漩渦的無力與不安。

  「我……還能回去嗎?回到那個世界,或者……類似的世界?」 他問出了心底最後一點,渺茫的、或許不該問的希冀。

  A-7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內容殘酷:「『墟界-72』試驗場,因核心數據在衝突中嚴重損毀,特別是『輪迴程序』核心區域與『收割』模塊樞紐遭受不可逆破壞,已無法修復,其模擬宇宙的底層邏輯已崩潰。從技術層面,該試驗場已永久性關閉,數據歸檔。至於參與新的『靈性投射』試驗……」

  他看了一眼林風和旁邊的同伴,繼續道:「鑑於你此次投射經歷的異常性、創傷的嚴重性、以及與『造化玉碟碎片』的未解綁定狀態,在可預見的未來,你都不具備再次參與任何形式『靈性投射』試驗的資格。這是為你,也為項目安全負責。」

  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

  林風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些激烈的、混亂的情緒,似乎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明白了。」 他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們的解答。」

  A-7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平靜」反應感到一絲滿意。

  「今天的交流就到這裡。你的恢復情況良好,接下來,將會進入『適應性訓練』與『社會再融入準備』階段。觀察站會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幫助你逐步重新掌握現實世界的生存技能,了解當前的社會形態,為將來可能的、有限度的『自由』生活做準備。當然,在完全解除安全監控前,你的活動範圍將受到嚴格限制,並需要定期接受意識狀態評估。」

  「如果有任何身體或心理上的不適,或者有其他非敏感性問題,可以通過艙內通訊系統,隨時呼叫值班觀察員或醫療助理。」


  「請繼續保持配合,XLF-1025-CN。祝你早日完全康復。」

  說完,A-7再次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率先轉身,向艙外走去。B-19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複雜情緒似乎更濃了些,但也只是輕輕頷首,跟隨離開。C-33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自始至終,她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透明屏障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外面那個冰冷的、機械的世界,再次隔絕開來。

  艙內,重新只剩下林風一個人,和那永恆不變的、微弱的運行聲。

  他緩緩地,重新躺倒在那冰冷的硬板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銀色的穹頂。

  觀察員走了。帶來了一些答案,也帶來了更多、更深層次的疑問,以及一種更加清晰的、關於自身處境的冰冷認知。

  他是一個「試驗體」,一個「異常變量」,一個被「特別關注」的、失去了「家園」(哪怕是模擬的)的、需要被「重新適應」現實的、前「靈性投射」參與者。

  晚秋,玄夏,修行,戰鬥,愛恨情仇……都成了「已歸檔數據」,成了「高仿真度體驗」,成了需要被「消化」和「克服」的「後遺症」。

  未來,是「適應性訓練」,是「社會再融入」,是「有限度的自由」,是永久的「監控」與「評估」。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深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這艙內的寒氣,一點點滲入他的骨髓,浸透他的靈魂。

  他緩緩地,抬起手,再次覆蓋在自己的胸口。

  那裡,依舊空蕩,心跳微弱。

  但在那冰冷與絕望的最深處,在那片被「認知加固」和「真相」衝擊得支離破碎的意識廢墟中,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頑強的、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溫暖而悲傷的悸動,如同風中殘燭最後一點火星,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晚秋……」

  他無聲地,對著這片冰冷的、銀色的、被定義的「現實」,再次念出這個名字。

  然後,閉上了眼睛。

  將所有的疑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冰冷與絕望,連同那點不肯熄滅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溫暖悸動,一起,深深地,埋入了意識的最深處。

  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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