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恩怨交織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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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順一行人離開石門縣後,沿著官道繼續曉行夜宿向西南行進。湖廣道路平坦,不過半月便出湖廣進入貴州境內。貴州崇山峻岭,古道盤旋,行了將近一月,方才出貴州進入雲南境內。

  雲南千里遐荒,山勢更險,又行月余,方才直抵騰衝衛,這裡正是朝廷王師征討麓川的極邊前線,全程歷時將近四個月。馬順一行人從京城出發時還是炎炎夏日,此時趕到騰衝衛後已是霜露十月天了。

  征蠻總督王驥率總兵官蔣貴、鎮守雲南總兵官沐昂、副總兵宮聚、都督同知方瑛、監軍蕭保等文武官員出城迎接,不敢有絲毫怠慢。眾人回到行轅以後,王驥便將麓川的最新情況向馬順詳細說明。

  其時已叛麓川平緬宣慰使思任發蠻兵主力已潰,木邦、孟定、干崖、隴川等地土司盡皆重新歸服朝廷,思任發逃竄入緬甸尋求緬甸宣慰使卜刺浪(明賜姓)庇護,其子思機發則收攏殘部,逃遁至孟養繼續頑抗。

  緬甸宣慰使卜刺浪即是緬甸阿瓦王朝國王那羅波帝(音譯),卜刺浪雖受大明封誥,但因山高路遠,僅只羈縻而已,並未做到切實掌控。卜刺浪因而扣留思任發,拒不將其移交大明,反而居為奇貨,索要錢糧和封地,後在王驥大軍威逼之下方才妥協。

  但就在此時,阿瓦又生內亂,叛將靄牢奪走思任發挾至底馬撒割據,並以思任發為奇貨可居,向大明索求封號,儼然有篡立之心。卜刺浪無力平叛,轉而乞求大明派兵剿滅靄牢。

  原來在卜刺浪不奉英宗皇帝詔命之後,王振也考慮到遠征阿瓦有諸多弊端,因此才打算讓雲松揚等一眾武功高強之人為奇兵,潛入阿瓦將思任發悄悄奪回,以此降服思機發等蠻眾。

  如今阿瓦又生出如此變故,實是王振、馬順他們始料未及的。王驥等人均以為進軍底馬撒助卜刺浪平叛為上策,一則使其感恩忠於大明,二則也為擒拿蠻酋思任發。

  馬順深以為然,但是遠征阿瓦底馬撒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集結大軍、籌措糧草也非旦夕可成。

  隨後,馬順便讓沐昂安排參將張軏帶雲松揚、戚敏、歆溪、唐春雷、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七人,以及崔大郎、羅謹行、范敬如、桑彪、鄧雄、馬晉濤六人到軍營中觀摩,熟悉軍中事宜,畢竟江湖中的廝殺與兩軍對壘的章法大有不同。

  張軏率雲松揚等十三人所去的軍營離騰衝城不過五里,一行人半個時辰便至。守備陳儀、千總張守信聞訊後,急忙率部下出營地相迎。但見隊伍之中竟有三個全副披掛的年輕女將,英姿颯爽,威風凜凜,令人眼前一亮。這三女中有二人乃是峨眉派的弟子,一人是木青瑤,一人是月霜華。

  木青瑤早前跟隨曹吉祥到雲南投身朝廷征戰思任發,忠勇可嘉,現權充軍中先鋒將,一直留在王驥麾下效命。月霜華則是凌靜派來協助木青瑤的,傳授木青瑤峨眉派的上乘武學,因而木青瑤此時的武功已是突飛猛進,造詣今非昔比。

  另外一個女將乃是大理點蒼派的弟子,名叫左思綺,頗有幾分姿色。她身旁一位英武不凡的年輕武將乃是她師兄,名叫趙懷平,師兄妹二人武功造詣皆是不凡。

  點蒼派乃是道家門派,掌門長靈子,一直暗中保護王驥、蔣貴、沐昂等首領的安全,屢次挫敗了思任發一方的行刺,功績卓著。他門下弟子趙懷平與左思綺二人跟隨沐英、沐昂父子征戰思任發多年,戰功卓著,均已擢升為把總,擔任軍中先鋒將。

  雙方相見敘禮後,張軏、陳儀便迎雲松揚等人入軍營議事廳中奉茶。只因雲松揚他們乃是錦衣衛的身份,張軏、陳儀等人均不敢有絲毫輕視,客客氣氣地奉承了一番。

  待雲松揚等人稍作歇息後,張軏便將營中五千兵士召集到校場列陣演練,以供雲松揚他們觀摩。

  趙懷平、左思綺、木青瑤和月霜華四人領武,傲立陣前,氣魄不凡。尤其是左思綺、木青瑤和月霜華三女,巾幗不讓鬚眉,盡顯女兒豪情。

  擂鼓一起,趙懷平等四人長槍一挺,身形展動,演練出一套陣前殺敵的槍法來。五千兵士喝聲如雷,如法施為,跟著操練起來。但見眾兵士個個剛猛矯健,整齊有致,與趙懷平等四人使得渾然一體,場面殺氣騰騰,震撼迫人。

  張軏、陳儀等人頗有得色,向雲松揚問道:「雲大人,你看我們大明軍士如何?」

  雲松揚點頭道:「很好!」

  崔大郎卻頗不以為然,冷笑道:「我們大明軍隊就只有這點人馬嗎?」

  陳儀道:「當然不是!本軍營只是離騰衝城最近的一處而已,騰衝城方圓五十里內還有十多處軍營,皆是兵強馬壯!」

  崔大郎聽了這話便不再說什麼,鄧雄卻又道:「既然如此,那為何打了十來年都沒有將蠻子徹底平定?」


  陳儀臉色一紅,無言以對。

  張軏便道:「崔校尉有所不知,蠻夷之地,山高林密,多瘴氣毒蟲,實非人力所能抗衡。蠻酋思任發叛服不定,依仗地利與朝廷周旋,實在難以盡剿,故而遺禍至今。」

  陳儀接口道:「正是如此!」

  眾軍士一套槍法演練完畢後,陳儀見雲松揚等人多是盯著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在瞧,對其他軍士則是毫不在意,頓時意興闌珊,於是也懶得再命眾軍士演練陣法了,向雲松揚道:「雲大人,接下來便讓趙把總、左把總和木先鋒、月先鋒為你們詳解行軍打仗的事宜,你們原來都是江湖兒女,說起話來想必更自在投契些。」

  雲松揚道:「也好。」

  張軏便道:「雲大人,我還要去巡視其他軍營,恕不能相陪了。」

  張軏乃是從三品參將,官品遠高於雲松揚,但他卻絲毫沒有擺出官架子,這般對雲松揚已是客氣至極了。

  雲松揚自然受寵若驚,忙躬身道:「張將軍請便,恭送張將軍!」

  張軏走後,陳儀便令眾軍散了,喚趙懷平、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四人到前,吩咐他們為雲松揚等人講解軍中事宜。

  趙懷平等四人領命,隨後便帶雲松揚等人到議事廳中的沙盤前解說。那沙盤裡盤踞的正是麓川一帶的山川地形,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雲松揚等人了解麓川一帶的地形後,趙懷平等四人便為他們講解了行軍紮營、旌旗金鼓、糧草輜重、陣型變化等軍中要事。

  雲松揚、歆溪、唐春雷、江近月、簡高峰、羅謹行和范敬如七人倒是聽得聚精會神,如有所悟。戚敏、譚向天、崔大郎、桑彪、鄧雄、馬晉濤六人則是心不在焉,耐著性子聽趙懷平他們說完,絲毫不在意。

  左思綺最後還想補充一句,崔大郎便道:「我說小把總,你們說得頭頭是道,怎麼真打起仗來便全然不管用了?打了這麼多年都沒將蠻子打服!」

  左思綺聽崔大郎有輕視她之意,她又不敢與錦衣衛翻臉,頓時臉色一紅,又氣又羞。

  趙懷平便道:「張大人適才不是給你們講清楚了嗎?」

  崔大郎道:「就算如此,那你們不是點蒼派和峨眉派的高手嗎?你們難道不會潛入蠻子的老巢,悄悄將蠻酋宰了。蠻子樹倒猢猻散,那還有什麼可慮的?」

  江近月道:「不錯!蠻子說到底不過是一群野人而已,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高手,難道還對付不了他們嗎?」

  木青瑤冷笑道:「你應該還沒見過蠻子吧?蠻子勇武狡黠,你都想到了,他們還沒有防備麼?」

  戚敏道:「這麼說來,你們已經去行刺過蠻酋了?難道他們武功高強,你們竟不是他們的敵手?」

  歆溪道:「蠻子文智粗陋,他們哪裡懂什麼經脈內功和武功招式?即便他們有一身蠻力,那也不難對付呀!」

  左思綺道:「諸位有所不知,叛酋思任發請了很多高手護衛,我們非但行刺不了他,他還派人來行刺總督大人他們,還好有我師父一直保護總督大人他們,這才沒有讓思任發得逞。」

  唐春雷奇道:「什麼高手?難道是我們漢人?」

  左思綺道:「這些人很神秘,我們此前悄悄潛入思任發老巢幾次,都沒見到他們的真面目,都是戴了面具遮住臉的。上一次思任發兵敗時,也是這些人護著他兒子思機發逃脫的。」

  戚敏當即向雲松揚道:「老雲,我們何不去會會這些人?瞧瞧他們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我們要是除了他們,再宰了思機發那廝,蠻子殘兵成了一盤散沙便不攻自破,那我們可就立了大功!」

  崔大郎向來鄙視戚敏和歆溪二女,聽了這話卻極為贊同,忙叫道:「不錯!就算那些牛鬼蛇神有點本事,又怎及得上我們?我們可是百里挑一,從武舉大會中選出來的高手!」

  馬晉濤跟著道:「我贊成!雲大人,我們現在反正也是閒著,去試一試又有何妨?果真要是成了,那便是奇功一件!加官進爵便也不遠了!」

  雲松揚聽了頗為意動,頓時便沉思了起來。

  戚敏急道:「老雲,你還猶豫什麼?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

  趙懷平忙道:「茲事體大,諸位想去也得謀劃周全了才行。」

  唐春雷也道:「趙把總說得不錯!我們身在軍中,當先稟報馬大人聽他示下,決不能擅自行動!」

  戚敏道:「稟報了馬大人,馬大人又得和總督大人他們商議,他們謹慎過了頭,前怕狼後怕虎,多半是不許的。我們還是先斬後奏,宰了思機發和那些所謂的高手,我看誰還敢小瞧我們是江湖武人出身。」


  鄧雄道:「正是!我們只要立下這件大功,王公公和馬大人他們還會不高興嗎?」

  戚敏又向雲松揚道:「老雲,你快說呀!」

  雲松揚便道:「趙把總和唐兄說得不錯,我們確實不能擅自行動,還是先稟報馬大人後再說。」

  戚敏不悅,氣得頓足道:「老雲,你怎麼越來越沒有男子漢氣概了?你先前跟夏家妹子私會的膽氣去哪裡了?」

  歆溪忙道:「戚姐姐,軍有軍規,咱們現在當了錦衣衛出征打仗,以前的江湖習氣便該收斂了。」

  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三人並無異議,也一起幫忙勸說戚敏。崔大郎、范敬如、鄧雄、馬晉濤四人雖然不服,但云松揚在他們一行人中官品最高,儼然已是頭領,因此四人並不敢出言頂撞,唯有忍氣吞聲。而羅謹行和桑彪二人則冷眼旁觀,始終不發一言,看不出他們心中所思。

  戚敏無奈,只得妥協了。隨後,趙懷平四人又領著雲松揚等十三人在營中各處巡視了一番,天色將晚時,陳儀又為雲松揚等十三人安排了飯食和寢帳。

  次日一早,歆溪急急來尋雲松揚,說道:「雲大哥,我一醒來便發現戚姐姐不見了,她被窩也是涼的,不知去哪裡了。」

  便在這時,羅謹行和桑彪二人也來向雲松揚稟道:「崔大郎、范敬如、鄧雄、馬晉濤四人都不在寢帳,我們在軍營中找了一遍沒找到,像是昨夜就走了。」

  江近月驚道:「莫非戚敏跟崔大郎他們四個悄悄趕去孟養之地行刺思機發了?」

  唐春雷道:「多半如此!這五個人湊到一起,還有什麼事是他們不敢幹的?」

  歆溪急道:「雲大哥,戚姐姐他們人生地不熟,又寡不敵眾,我們得快些攔住他們。」

  雲松揚當即率眾去見陳儀,將事情說了。

  陳儀聽後大吃一驚,雲松揚他們乃是馬順特派到他營中觀摩的錦衣衛,出了差錯他罪責難逃,當即命趙懷平、左思綺、木青瑤和月霜華四人陪同雲松揚、歆溪、唐春雷、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羅謹行、桑彪八人,快馬加鞭追趕阻止戚敏、崔大郎、范敬如、鄧雄、馬晉濤五人,自己則急急忙忙地進城向王驥、馬順稟報此事。

  趙懷平、雲松揚等一行人馬不停蹄,往西追出七八十里路也未曾見到戚敏等五人的蹤跡。時至次日午時,一行人趕到一片密林之前,看到有五匹駿馬在林邊的草地上啃食青草。

  歆溪驚道:「剛好五匹馬,莫非是戚姐姐他們的馬?」

  一行人馳近一瞧,並未看見戚敏等五人或其他人的身影,馬兒是被人鬆了轡頭遺棄在此,故而能開口尋草吃。

  眾人舉目望去,但見遠山綿延不盡,叢林更是浩瀚如海,霧氣瀰漫,極是深邃莫測,令人望而生畏。

  歆溪便向左思綺問道:「左大人,思機髮帶殘兵就是躲入這林子裡了嗎?」

  左思綺道:「正是!林中的霧氣很多都不是一般的霧氣,而是有毒的瘴氣,吸入過多後便會令人氣促頭昏,最後暈死過去,直至中毒身亡。除了瘴氣之外,林中還有許多毒蟲猛獸,稍不注意便會有性命之憂!」

  趙懷平續道:「林中樹木茂密,加之毒瘴瀰漫,地形複雜多變,倘或失散迷路,那便很難再走出林子了,這便是思任發這些蠻夷難以徹底剿滅的主要原因。」

  譚向天道:「蠻子也是人,他們難道就不怕叢林裡的瘴氣?」

  左思綺道:「蠻子世代居住在這些地方自然有抵禦毒瘴的秘法。我們目前對付毒瘴的法子只能硬抗一時,倘若一直困在毒瘴中走不出去,那將必死無疑!」

  歆溪驚道:「那戚姐姐他們貿然闖入豈不危險了?」

  譚向天道:「雲兄,事已至此,即便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得闖一闖了。倘或我們真能出奇制勝,宰了思機發和那幫所謂的高手那便立了一大功!倘或不成,我們也是去找人的,罪責全由戚敏和崔大郎他們頂著,我們怕什麼?」

  雲松揚便向趙懷平等四人問道:「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趙懷平道:「我等奉命尋回戚總旗他們,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勢必完成使命!」

  唐春雷道:「趙把總,那你們又是如何抵禦瘴氣的,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了吧?我們也好早些做好準備,免得不小心闖入毒瘴里丟了性命。」

  趙懷平道:「我們目前有兩種方法。其一就是依仗一種名為『無常草』的神奇藥草來抵禦瘴毒,只可惜這無常草在別的地方沒有,偏就只在這有毒瘴的山林里才有。但是蠻子早有防範,已將這一帶的無常草毀去不少,因此現在難得一見。」


  簡高峰道:「這就是保不齊的事了?性命攸關,我們總不能靠這種法子來保命吧?那還有一種呢?」

  趙懷平臉色一紅,說道:「這第二種法子倒是簡單,到時候面對毒瘴了,我再告訴大家。」

  譚向天急道:「你這是什麼話?你不告訴我們,我們怎能安心?你這不是拿我們的性命開玩笑麼?」

  雲松揚道:「譚兄,趙把總現在不說自有他的道理,我們不要多問。」

  譚向天道:「有什麼話現在不能說?我們就這十來個人,難不成還擔心有奸細走漏了風聲不成?」

  雲松揚正色道:「我相信趙把總!趙把總他們比我們熟悉這裡,我們聽他們的沒錯。」

  譚向天他們雖然平時與雲松揚稱兄道弟,沒大沒小的,但云松揚畢竟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一旦擺起官架子來,自有一股威嚴,令譚向天不得不顧忌三分,因而只好忍氣吞聲。

  趙懷平並不多作解釋。密林地勢險要,眾人當下也棄馬徒步進入林中,往深處搜尋。

  一行人愈往叢林深處走,樹木便愈加茂密,遮天蔽日。地下落葉也漸行漸厚,深可及腰,其中藏有許多毒蟲小獸,稍有不慎便會為其所傷。

  所幸有趙懷平等四人指點,一行人仗著輕功,在林中樹幹上借力飛來竄去地行進,並沒有到積葉中涉險。

  這般穿過四十多里的古木林後,樹木漸行漸稀,已有路徑和砍伐樹木的痕跡。雖然此時沒有積葉的危險,但趙懷平等四人卻更為謹慎,囑咐雲松揚等人加倍小心。原來林中竟然暗藏許多夷人捕獸的陷阱和抵禦入侵者的機關,動輒便會傷人奪命。

  好在趙懷平他們精通其中關竅,有驚無險地躲過了重重危險,並沒人受到傷害。但是一行人一路尋來卻未發現戚敏等五人的蹤跡,想雲松揚他們此刻有人趙懷平等四人指點尚且是步步荊棘,戚敏他們五個人地生疏,其危機可想而知。

  一行人這般又穿過一片林域後,地勢越來越低洼,來到一片霧氣瀰漫的密林前,氤氳如海,不見盡頭。

  木青瑤道:「穿過這片有瘴毒的林子便能見到蠻子的蹤跡,他們五個應該是闖進去了。」

  歆溪憂心不已,嘆道:「戚姐姐他們不知道懂不懂辟毒的法子,貿然闖入只怕……」

  譚向天便向趙懷平問道:「我們這一路尋來都沒有瞧見你們說的那個什麼無常草,你們現在可以說還有什麼法子抵禦瘴毒了吧?」

  趙懷平瞧了歆溪一眼,欲言又止,顯得難以啟齒。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也都是臉色一紅,垂頭不語。

  雲松揚道:「趙把總,你們難不成還有難言之隱?」

  便在這時,山風拂來,正將林中的瘴氣向他們颳了過來。

  趙懷平驚道:「不好!大家快用布巾撒上尿,捂住鼻子呼吸便可無事!」

  歆溪臉色一紅,忙問道:「你說什麼?」

  左思綺急道:「歆大人,這便是我們抵禦瘴毒的法子,保命要緊!」

  歆溪正自驚愕間,但見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已拿出手絹躲到樹後解帶脫褲了。

  唐春雷、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羅謹行、桑彪六人見狀不敢大意,忙從衣衫上撕下一塊布料,躲到一旁的大樹後照做了。

  此時瘴氣瀰漫過來,雲松揚已感到腥辣刺鼻,忙向歆溪道:「事急從權,保命要緊!」

  歆溪見雲松揚並未遲疑,只好避到一棵大樹後如法施為。而後眾人以尿濕布捂住鼻子呼吸,進入瘴氣之中後竟當真可以抵禦瘴毒,安然無恙。

  唐春雷笑道:「趙把總,是誰想出這個古怪的法子?真是有意思!」

  譚向天嘆道:「也不知道戚敏那婆娘知不知道這個法子。」

  趙懷平道:「大家不要說話,以免將瘴氣吸入口中。此法也只能抵禦一時,我們要儘快走出這片林子,不然性命難保!」

  唐歆二人心中一驚,不敢再言。眾人急急穿過瘴癘林地,翻過一座山峰後,眼前又是一片山巒起伏,浩瀚無邊的林海。林中東一處,西一片掩映著不少草屋木房,正是當地夷人聚居的部落。

  部落中不時傳出嗚嗚噎噎,嘰嘰咕咕的人語之聲,似歌唱又似吼叫,不知所謂。

  江近月嘆道:「我們可算是歷經千辛萬苦才找到蠻子的巢穴,也難怪你們打了這麼多年沒有徹底將蠻子降服,我們以前當真是誤會你們了。」


  木青瑤道:「這些只是蠻子中的普通百姓而已,想要見到思機發,可還沒有這麼簡單!」

  桑彪便問道:「那你們能聽懂蠻子的鳥語嗎?」

  趙懷平道:「勉強能聽懂一些。」

  簡高峰道:「那他們在叫什麼?」

  左思綺凝神一聽,說道:「像是有什麼喜事,在唱歌慶祝。」

  歆溪驚道:「戚姐姐他們莫非被蠻子擒住了?」

  羅謹行道:「我們這一路尋來都沒有發現戚敏他們的蹤跡,要麼他們沒有通過毒瘴,但要是通過了毒瘴,以他們的身手那便不會輕易遭蠻子擒住。」

  歆溪聽了頓時面若寒霜,厲聲道:「羅謹行,誰允許你接我話的?我跟你沒有任何話可說!你的一言一行都令我無比噁心!」

  羅謹行臉色一紅,垂頭下去,並不爭辯。趙懷平等四人見狀,不禁面面相覷,心中雖然疑惑,但卻不便多言。雲松揚他們卻早已見怪不怪,並不理會。

  此時天色向晚,林中朦朧,趙懷平等四人帶雲松揚他們潛近一處只有三十來個夷人的小部落窺視詳情。但見那些夷人男女均以獸皮為衣,皮膚甚是黝黑,相貌迥異。男子肌肉虬結,甚是粗獷彪悍;女子粗手大腳,矯健之處,堪比漢人男子。無論男女老少,臉上盡皆塗抹黃泥為記,以獸骨獸齒為飾,瞧得雲松揚他們暗暗稱奇。

  趙懷平細細窺聽了一陣,臉色大變,向雲松揚他們說道:「他們說抓到五個漢人男女,思機發今晚要舉行勐神祭祀大會,將那五個漢人男女獻祭給勐神。」

  歆溪驚道:「那必是戚姐姐他們了,我們趕緊去救他們!」

  譚向天奇道:「勐神是什麼鬼?」

  趙懷平等四人不敢耽擱,並未回答譚向天的問話,帶雲松揚等人東躲西藏,避開夷人,急急穿過那片部落去尋思機發。翻過一道山峰後,眼前豁然開朗,但見山下樹木稀疏,木屋稠密,乃是一片廣袤的夷人聚居之地,儼然有大明一處縣城般的氣象。

  此時夜幕降臨,四下里生火為光,一片嘈雜,不少夷人紛紛往林地中間聚攏。其中不少人穿著織布衣服,身上更有金銀配飾,當是夷人中身份高貴的人,而西面一片鶴立雞群、宏偉壯麗的房屋也當是思機發的宮殿。

  歆溪道:「戚姐姐他們應該就被關在那裡。」

  趙懷平一行人仗著夜色掩護,悄悄往思機發的宮殿靠近。漸漸便瞧見許多值崗的夷人兵士,個個手持長槍,背負弓箭,甚是警惕。但趙懷平一行人輕功高強,閃來避去,如入無人之境。

  林地中間還聳立著一處高大的石台,四面階梯約有十多丈長,甚是巍峨威嚴,似是一處舉行神秘儀式的祭壇。此時正有不少人往祭壇聚攏,大多都是佩戴兵刃的兵士,不下萬人,群情激憤,甚是躁動不安。趙懷平等人與夷人服飾迥異唯有藏身暗處,不敢現身。

  歆溪不禁向左思綺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左思綺道:「思任發上次兵敗,幾乎全軍覆沒,他們都死了親人,此時都嚷著將戚總旗大人他們處以極刑,為他們死去的親人報仇。」

  簡高峰道:「明明是他們自己要違抗朝廷挑起戰事,死了親人也是他們活該!」

  歆溪嘆道:「大家同樣是人,為什麼一定非要斗得你死我活的?為什麼不能兩不相犯,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江近月道:「現在說這些沒用。蠻兵這麼多,想想我們如何救走戚敏他們五個脫身。」

  月霜華道:「祭祀儀式還沒有開始,我們與其冒險去找人,不如藏在暗處守株待兔,等蠻子把戚總旗他們押出來時,再突然發難救人。」

  當此情形,雲松揚早已將救人一事想過一遍了,但是敵眾我寡,他委實沒有什麼把握,當下便向趙懷平問道:「趙把總,你們可有救人良策?」

  趙懷平道:「如今之計唯有製造混亂,趁機救人了。」手指右側遠處有夷人兵士看守的幾排獸欄說道:「你們看那裡!」

  雲松揚循指望去,聚睛一瞧,但見那獸欄里竟然關著許多長鼻垂地,獠牙彎如長角的龐然大物,正是夷人訓練的戰象。

  雲松揚等人沒有見過大象,不免又驚又奇,相顧駭然。

  歆溪更是失聲驚呼了出來,忙問道:「那是什麼鬼?」

  木青瑤道:「這便是大象了,你們沒見過,難道還沒有聽說過嗎?」

  月霜華續道:「大象長著長長的獠牙,被它擦著即傷,碰著便死!加之大象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兩軍交戰時驅入敵陣里橫衝直撞,可以一敵百,非常厲害!」


  羅謹行道:「那你們又是如何破這象陣的呢?」

  左思綺道:「大象雖然皮糙肉厚,但也不是刀槍不入,而且畢竟又是低智的畜生,一旦它痛得急了便會敵我不分,一通亂踩,所以說要破蠻子的象陣也不是很難。」

  趙懷平接口道:「大象極為怕火,我們今晚便利用這些大象製造混亂再趁機救人。」

  便在這時,祭壇下倏然安靜了下來,夷人們紛紛向東望去,只見兩隊夷人兵士拱衛著一個身形壯碩的夷人男子走向祭壇。其餘夷人見後,紛紛俯身跪拜,甚是恭敬。

  簡高峰便向趙懷平問道:「這蠻子就是蠻酋思機發?」

  趙懷平道:「不錯!此人一身蠻力驚人,開碑裂石易如反掌,不比我們十多年的內功差。他使一對鐵錘,造詣甚是了得,大家不可大意!」

  緊接著,二十個夷人兵士又五花大綁地抬了五個人上祭壇,一身錦衣衛飛魚服,正是戚敏、崔大郎、范敬如、鄧雄、馬晉濤五人。五人衣衫浸血,均都受了重傷,所幸性命無礙,崔大郎兀自破口大罵不休。

  歆溪見了戚敏憂急不已,忙向左思綺問道:「左把總,他們要殺了我戚姐姐他們嗎?」

  左思綺道:「看這樣子,思機發是要將戚總旗大人獻祭給蠻子所信奉的神靈,掏心挖肺,以泄眾恨。」

  歆溪急道:「那我們得馬上動手救人!」

  趙懷平當即讓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前去獸欄那邊利用戰象製造混亂,然後帶雲松揚等人再往祭壇靠近。

  思機發此時又命十個身著奇異服飾的夷人圍著戚敏五人嘴裡念念有詞,手舞足蹈。說是舞蹈又非舞蹈,舞姿怪異,神情癲狂,煞是令人迷惑。眾夷人瞧了卻是歡呼吶喊,群情激奮。戚敏這時只道必死,悔不當初,嚇得淚水橫流。

  鄧雄怒道:「都是你這臭婆娘害了我們,你還有臉哭?要不是你攛掇我們來行刺蠻酋,我們哪會中了蠻子的暗算?」

  戚敏沒好氣地道:「要不是你們這四個廢物拖累老娘,老娘豈會落到蠻子手裡?哼!待老娘化成厲鬼了先找你們四個廢物算帳!」

  便在這時,西面傳來一聲詭異的長嘯,眾夷人隨即安靜下來,神情肅穆,一齊向西翹首而望。但見一個衣袂飄飛的紅袍人,一躍丈余,踩踏著眾夷人頭頂,自西面往祭壇飛奔而來。他手持一根骷髏鋼杖,頭戴一個牛骨頭顱,掩蓋了本來面目,極是詭異駭人。

  紅袍人將到祭壇時,陡然騰身而起,升上三丈來高,繼而火光一閃,全身旋即被幽藍的火焰包裹,身子也緩緩往下落。

  說來也怪,紅袍人雖被火焰焚燒,但卻並不覺痛楚,衣衫也絲毫無損。思機發和眾夷人見後均是驚為天人,待到紅袍人落到祭壇上後,所有人盡皆匍匐拜於地上,良久方起,虔誠恭謹已極。

  雲松揚他們卻看得出,那紅袍人乃是一個內功高強的習武之人,他適才顯露出的輕功雖能震撼到所有夷人,但對於雲松揚他們這些人而言卻算不得是什麼驚人之舉。而且他那烈焰焚身之舉也是騙人的戲法,那是不能致人死傷的磷火。思機發等夷人不明所以,故而將紅袍人視為身懷仙術的勐神。

  江近月道:「這人輕功高超,內功必然不凡!如此武學高手定不是蠻子,又不顯露面目,難道是我們漢人?」

  簡高峰道:「會不會是混元教的人?他們裝神弄鬼攛掇蠻子跟朝廷作對,攪得天下大亂後再趁機造反。」

  唐春雷驚道:「不無可能!此人也許就是混元教教主冷凌峰!」

  趙懷平道:「不管此人是誰,蠻子都已將當他成他們的勐神了。勐神是他們信奉的守護神,他們對勐神言聽計從,絕不會有絲毫違背,甚至獻祭自己的一切!」

  江近月道:「這麼說來,我所料不錯!」

  便在此時,紅袍人已走到戚敏身前,骷髏杖在她頭上晃來晃去,手舞足蹈,嘴裡喃喃有聲,好像隨時隨地要敲破戚敏腦袋一般。

  歆溪憂急不已,忙道:「我們動手吧!」

  趙懷平向西一瞧,但見值守在獸欄旁的夷人兵士盡皆已被左思綺等三女無聲無息地放倒,且隱隱有火光閃動,便知她們進展順利,當下向雲松揚道:「雲大人,我們動手!」

  雲松揚點點頭,率眾從暗處搶出,施展輕功縱身而起,迅如疾風地踩著眾夷人頭頂往祭壇奔去。夷人見了雲松揚一方的衣著裝扮以後頓時大嘩,思機發當即喝令手下兵士圍向戚敏等五人,阻止雲松揚一方救人。而那紅袍人則一杖往戚敏頭頂敲落,正是要取她性命。


  雲松揚早擲出兩枚石子往紅袍人面門襲射而去,去勢猶如流星趕月,不容他不收杖防守。紅袍人只側身一讓便避了開去,但就在此時,雲松揚已然搶近,一刀往他當頭劈下。

  紅袍人應變極快,揮杖一掃便將雲松揚長劍攔了開去,同時一掌拍向雲松揚面門。雲松揚正也一掌向他拍到,兩人雙掌一交,紅袍人往後退了三四步,雲松揚卻如離弦之箭一般往後飛跌而出,自是高下立判。雲松揚身在半空便嘔出一口鮮血,他原本料到紅袍人內功修為高深,是以那一掌也是全力而為,但卻沒料到紅袍人內功修為竟是如此高深,即便他全力一掌也難以抵擋。

  思機發見狀,掄起一對銅錘便往雲松揚砸去。雲松揚身在半空,避無可避,眼見要遭,歆溪驚呼一聲,縱身接住他便滾避到一邊。紅袍人趁勢揮杖攻上,勢挾勁風,殺氣迫人。

  雲松揚五內翻騰,尚未緩過來,歆溪銀牙一咬,正要挺刀迎上。斜刺里衝出來一人,長劍翻轉,三劍快攻便將紅袍人逼退,批亢搗虛,盡顯高手風采,正是趙懷平。

  歆溪則又迎上思機發,劈斬撩掃四刀使過,雖能搶近思機發身前,但卻被他雙錘震得虎口發麻,險些為他所傷。

  歆溪見他蠻力驚人,不敢再與他以硬碰硬,當下便展開身法,偏鋒疾刺。思機發身法雖不靈便,但他雙錘勢大招沉,攻得卻甚是迅猛緊密。歆溪閃來避去,刀刀竭力而為,自保有餘,破敵卻是不能,堪堪與思機發鬥了個平分秋色。

  雲松揚這時也強忍內傷與夷人兵士斗在了一起,雖遭圍攻,以他之能一時間尚能自保。唐春雷、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羅謹行和桑彪六人這時已救下戚敏等五人,拼死守護,而戚敏等五人也強忍身上痛楚,奮力反擊。

  此時夷人百姓早已受驚逃散,夷人士兵卻是越聚越多,不下五六千人,重重將雲松揚一方圍困。雲松揚他們一時間雖能將眾夷人兵士攔在祭壇下,但想衝出重圍脫困卻又萬萬不能。

  尤其是那紅袍人武功端的了得,趙懷平乃是點蒼派大弟子,武功造詣雖然不輸雲松揚,但也難當那紅袍人骷髏杖之威。自趙懷平首次遽然出手攻了三劍以後便再難有還擊之力。

  紅袍人身形靈動,骷髏杖詭異莫測,勢道沉猛,遠非趙懷平所能抵擋,被紅袍人迫得閃來避去,險象環生。雲松揚等人自顧無暇,根本無力相助,情勢甚是危急。

  便在這時,西面忽然有女子喝道:「蠻子休傷我師兄!」

  緊接著,夷人兵士又驚又駭,但見數十隻戰象身上著火,驚慌失措地往祭壇狂奔而來,如有千軍萬馬席捲而至之勢。正是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在戰象屁股上抹了棕油,燒著後雖不至於燒傷戰象,但也疼痛難耐。

  夷人士兵識得厲害,慌忙四散逃離,你推我踩,亂成一片,全然沒有章法。戰象衝到祭壇下敵我不分,亂頂亂踩,不少夷人兵士頃刻喪命。

  雲松揚、唐春雷、江近月、譚向天、簡高峰、羅謹行和桑彪七人趁亂反擊,護著戚敏、崔大郎、范敬如、鄧雄和馬晉濤五個傷者往祭壇下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趙懷平和歆溪二人卻被紅袍人和思機發二人纏得緊,難以脫身。所幸這時左思綺等三女趕來相助,左思綺、木青瑤二女猛攻紅袍人,月霜華則猛攻思機發。三女武功造詣皆屬高手之列,此時不遺餘力,頓時便將紅袍人和思機發的攻勢壓了下去,接著且戰且退,跟上雲松揚他們往東面逃離。

  然而紅袍人窮追不捨,攻勢迫人,卻是難以擺脫,左思綺一個應變不及便被他骷髏杖掃中腰腹,傷得不輕。

  趙懷平忙挺劍攔住紅袍人,竭力搶攻,向木青瑤叫道:「帶我師妹快走!」

  木青瑤無暇猶豫,扶起左思綺便走。

  左思綺又急又痛,哭叫道:「師兄!」

  趙懷平吼道:「別管我!你們快走啊!」

  吼聲中,他長劍刺倒兩個夷人兵士,跟著又三劍疾攻罩向紅袍人上身,儘是只攻不守,同歸於盡的打法。紅袍人此時一杖正往他左肩掃至,他原本避無可避,防無可防,但是紅袍人為避他劈面一劍,骷髏杖剛觸及他肩膀便不得不撤杖回去攔。饒是如此,趙懷平依舊被紅袍人那一杖之力傷得不輕,半身震痛,身法為之一挫,一眾夷人兵士搶上前來,頓時便將他重重包圍。

  雲松揚等人見狀,均是無可奈何,左思綺悲痛萬分,不住哀呼。

  趙懷平又於百忙之中大叫道:「師妹,我們來生再見!」

  所幸有戰象之亂,雲松揚等人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夷人部落,鑽入黑暗的叢林之中,情勢方才一緩。


  雲松揚等人見識過紅袍人的厲害,趙懷平纏住他深陷重圍,萬難有脫身之機。然而眾人此時還無暇傷痛,思機發正率夷人兵士舉著火把在後窮追不捨,箭矢如雨,不容他們有絲毫鬆懈。

  好在有夜色掩護,左思綺、木青瑤、月霜華三女又熟悉叢林地形,帶眾人奔逃一陣便漸漸將追兵甩掉,無人再受傷害。

  豈料眾人心中稍安,前面林中箭如飛蝗,倏然向眾人襲射而至。歆溪猝不及防,左腿便中了一箭,馬晉濤身中十數箭,當場斃命。

  其餘人或傷或避,性命倒是無礙。一陣箭矢過後,許多夷人兵士怪叫疾奔而出,各逞兵刃向雲松揚他們攻至。黑夜之中,只覺山路漫山遍野都是夷人兵士,實不知有多少人。

  原來思機發料到雲松揚他們會向東逃走回騰衝衛,所以便抄捷徑繞到雲松揚他們前面設伏攔截。左思綺等三女雖然熟悉叢林地形,但是又怎及得上思機發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人?

  羅謹行見歆溪左腿受傷倒地,情勢危急,當即衝上前抱起她,砍翻十幾個攔路的夷人兵士後便往南疾逃。

  歆溪又羞又急,厲聲喝道:「淫賊,放開我!」

  羅謹行充耳不聞,封了歆溪穴道,抱著她只顧奔逃,並不理會其他人,不多時便脫離了險地,再也聽不見雲松揚與夷人廝殺的聲音。

  歆溪怒斥道:「羅謹行,你只顧自己逃命,不顧大家的生死,你還是人嗎?」

  羅謹行卻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適才那種情況,自己的性命都難以保全,哪裡還管得了別人?再說我這不是救了你的命麼?」

  歆溪怒道:「可是我寧可死也不要你救我!你快放了我,我即便是死也要跟雲大哥他們戰死在一起!」

  羅謹行不再理會歆溪,抱著她在叢林中摸索著穿行了三個多時辰,前面山巒重重,暗黑一片,也不知到了何處。

  歆溪已許久未曾開口辱罵羅謹行,更未有絲毫掙扎,他心中大感怪異,忙喚道:「歆溪,你怎麼了?」一連問了三聲,歆溪並不回應。

  羅謹行一驚,忙停步細細一瞧,但見歆溪氣息微弱,卻是昏死了過去。急忙又查看她腿上箭傷,傷口周圍肌膚盡皆變色,竟是中毒的跡象。

  原來夷人的箭矢上竟是淬了巨毒的,歆溪恥於向羅謹行求救,竟想就這般死去,免得再次受他欺辱。

  羅謹行瞧出原因後,當即取出她左腿上的箭頭,吸出毒血,上藥包紮好又給她服下解毒的靈藥。

  歆溪傷情穩定下來,羅謹行心頭大寬,折騰大半夜,他此時早已睏乏不堪,當下摟著歆溪靠著一棵大樹閉目歇息,天亮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倒是歆溪最先醒來,但見自己靠在羅謹行懷裡,又氣又羞,慌忙翻身滾到一邊。

  羅謹行驚醒過來,忙問道:「歆溪,你好些了嗎?」

  歆溪瞧了左腿包紮好的傷處,非但不感激,反而怒不可遏,厲聲道:「誰讓你救我的?我寧可去死,也不要你救我的命!」說話間就去拆左腿傷處的布條。

  羅謹行忙去阻止,歆溪隨即一掌拍向他面門,怒道:「滾開!你要救我,我偏要死給你看!」

  羅謹行側身一避,跟著反手重重打了歆溪一巴掌,喝道:「你醒醒吧!」

  歆溪被羅謹行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愣在當場,又羞又屈,淚水奪眶而出。

  羅謹行忙溫言道:「歆溪,以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就不能忘記痛苦重新生活嗎?你為什麼一定要通過折磨自己來懲罰別人?」

  歆溪聽了這話頓時一怔,如有所悟,眼神也隨即柔和了不少。

  羅謹行又道:「歆溪,我真的很後悔那日欺負了你,我之後每天都活在懊悔和痛苦之中,無時無刻不想為那日的所作所為贖罪。歆溪,只要你肯原諒我,我下半輩子願做任何事來補償你。」

  歆溪聽了這話也不禁頗為感動,心中對羅謹行的恨意也隨之消減了不少。不過僅是一瞬,歆溪隨即便驚醒過來,她恨自己對羅謹行心軟,她恨自己竟然想原諒羅謹行。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以復仇為信念而活著,現在自己居然有感恩羅謹行放棄復仇的念頭,那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歆溪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沒有本事殺了羅謹行報仇,跟著雙手連環,不停抽打自己臉頰來懲罰自己。

  羅謹行搶上前將歆溪攬入懷裡,死死抵住她雙手,讓她難以動彈,又柔聲道:「歆溪,求你別再折磨自己了,你要折磨就折磨我吧!」


  歆溪「哇」的一聲張口咬住羅謹行肩膀便縱情大哭,將自己藏在內心的屈辱盡數宣洩出來,雖然羅謹行正是她的仇人,但她現在實在太渴望有個男人的肩膀依靠,太渴望有個知心之人能傾訴衷腸。

  羅謹行咬牙忍受,並不反抗,反而輕拍歆溪脊背溫言撫慰。

  過得一陣,歆溪漸漸收淚,身子一顫,奮力將羅謹行推開,俏臉上陡然又恢復了幾分冷峻的神色。

  羅謹行忙道:「歆溪,你肯原諒我嗎?」

  歆溪冷笑道:「羅謹行,你想對我施恩,讓我感激你,然後消去對你的仇恨嗎?你做夢!我歆溪發誓,我要恨你一輩子!」

  羅謹行嘆道:「歆溪,你這又是何苦呢?」

  歆溪不語,隨後解開衣帶,雙手將衣襟一拉,上身便裸露在羅謹行面前。

  羅謹行大吃一驚,忙道:「歆溪,你這是做什麼?」

  歆溪咬牙道:「這次你救了我的命,我以身相報,以後不欠你半分恩情!」

  羅謹行道:「歆溪,我只求你能原諒我,我沒想過要你報答我。」

  歆溪冷笑道:「你想求我原諒,不就是想讓我喜歡上你嗎?你心裡一直喜歡我,你當我看不出來嗎?」

  羅謹行臉色一紅,說道:「我……是喜歡你,但不是貪圖你的身子,那次是……」

  歆溪冷哼道:「你想讓我喜歡上你,最後還不是為了能一直得到我的身子?」

  羅謹行臉色更紅,吶吶道:「我……」

  歆溪倏然厲聲喝道:「羅謹行,你有色心沒色膽,你還算個男人嗎?」

  說話間,歆溪已經衣衫脫光,一絲不掛地呈現在羅謹行面前。羅謹行早瞧得血脈膨脹,又被歆溪這話一激,慾火更炙,誓要捍衛男人的尊嚴。

  歆溪被羅謹行撲倒於地,並不抗拒,反而不住冷笑,一臉譏諷之色。羅謹行臉色一紅,瞧得心中發虛,忙拿衣衫將她臉蓋住。

  歆溪卻當即掀開,恨恨地瞪視著羅謹行,厲聲喝道:「羅謹行,你這個淫賊還會羞愧嗎?你有種就看著我的臉!」

  羅謹行頓時惱羞成怒,咬牙道:「好!你想要做淫婦,那我就成全你!」

  歆溪不再多言,任由羅謹行將她狠狠地蹂躪了一番。事後,羅謹行卻又慚愧萬分,正欲向歆溪賠罪時,駭然見到她竟舉刀向他胸膛劈來。倉皇間,慌忙滾地避開,但他胸膛依舊被歆溪刀尖劃破一條血痕,稍慢半分便會被歆溪一分兩片,端的是驚險至極!

  羅謹行不知道的是歆溪早已被仇恨吞噬了理智。在歆溪看來,適才之事並非出自她心甘情願,而是羅謹行再一次玷辱了她。新仇加舊恨,使得復仇的怒火瞬間燃盡了羅謹行的救命恩情,仿佛復仇乃是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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