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禪心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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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這時,只聽坡下樹林裡有人說道:「我分明射中了姓方的胸口,這林子裡居然沒有一絲血跡,可見他根本就沒有逃下來,我們中了他的疑兵之計。」說話的正是那綠衣女子。

  謹湛憤怒,抄起銅棍便欲前去與靳伯流三人拼殺,方晉奇忙奮力拉住他道:「謹湛師父,你別……去,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的。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你先躲起來,我套……套他們話,然後你幫忙轉……轉……」

  謹湛點頭道:「轉告長齊幫與長江盟麼?小僧明白。」

  方晉奇面露欣慰之色,說道:「那你快走!」

  謹湛合十一揖,然後疾奔到遠處的山丘後藏身窺視。須臾,靳伯流、綠衣女子、申十八三人便上坡來瞧見了方晉奇,一齊圍了上來,此時那綠衣女子手中已多了一口兩尺來長的月牙彎刀。

  綠衣女子見狀笑道:「方晉奇,你這廝倒還機警狡猾得緊,不過你到底還是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方晉奇咬牙道:「你們說得不錯,出來混遲……遲早都要還的,今天……我……認栽。但請你們告訴我……到底是誰要殺……殺我?你讓我死個明白,我做鬼也不怨你們。」

  綠衣女子道:「方晉奇,你已是將死之人,告訴你也無妨,我乃混元聖教「兌字堂」堂主姚春花!你記清楚了,見了閻王老爺要喊冤,就報本姑奶奶的大名。」

  方晉奇吃驚道:「混元教?我……我長齊幫何曾招惹過你們……混元教?你們……」

  姚春花道:「我聖教正要一統江湖,長江盟本就是擋在我聖教大業前的一塊絆腳石,而你長齊幫又與長江盟結盟了,你說你們父子不死誰死?方晉奇,現在你可以安心的上路了麼?」

  方晉奇道:「那你們今天殺了……我還要殺了我弟妹嗎?還要殺……殺我長齊幫所有……人嗎?」

  姚春花道:「那就得看他們聽不聽話了。」

  申十八道:「姚堂主,送他上路吧!難不成你還看上他了麼?」

  姚春花臉色一紅,轉頭斥道:「大膽!你敢對本堂主……」

  便在這時,方晉奇忽然抓起一把泥土向姚春花、靳伯流、申十八三人面門一撒,跟著奮力暴起,一匕首刺向姚春花。姚春花與申十八二人,一個猝不及防,一個掩面閃避。卻不料,靳伯流只揮袖一拂,長劍斜挑而出,削斷了方晉奇手腕,又順勢一抹,從方晉奇喉嚨划過一條血痕。

  方晉奇那一匕首剛剛抵至姚春花心口,後力盡消,一隻握著匕首的斷腕便掉落下地。他喉嚨鮮血直溢,踉蹌倒地,喉嚨咕嚕幾下便即含恨而逝。姚春花吃驚不小,瞧著方晉奇那斷腕,兀自驚魂未定,撫了撫胸口,向靳伯流道:「靳公子,你很好,本堂主欠你一個人情。」

  靳伯流只淡淡地道:「姚堂主不必客氣!靳某奉左尊使之命隨姚堂主辦事,自然要護姚堂主周全。」

  姚春花微笑道:「靳公子果然是個難得的人才!」臉色一沉,向申十八道:「申十八,你多學著點!適才皆是因為你,本堂主才走了神,要是沒有靳公子,我今天豈不就折在這廝手裡了?」

  申十八畏懼,不敢強辯,臉色一紅,埋頭不語。

  姚春花也不再多說,隨後便率靳伯流與申十八離開樹林,飛也似的走了。謹湛良久才敢現身出來,只見方晉奇雙眼圓睜,早已斷氣多時,竟也是死不瞑目,念佛慨嘆一聲,幫他合上了眼。接著找到方萬天的屍身,挖了一個土坑,暫且將他們父子二人埋葬在一處,待日後告知長齊幫的人,由他們自行處置。

  謹湛出了樹林,上大路去尋那輛馬車,但已不知所蹤,早不知被什麼人偷走了。謹湛也不在意,匆忙趕路前往休寧縣城與少林眾僧會合。

  謹湛趕回縣城時已是第二日清晨了,與少林龍迦、龍寂他們會合後便將方萬天父子雙雙遇害一事詳細地說了,眾僧聽了都是既驚愕又悲憤,慨嘆不已。

  謹湛忽又向龍迦、龍寂跪下合十拜道:「師父,三師叔,弟子有罪!弟子心有貪生畏死之念,未能捨命降魔,以身證道,請師父,三師叔責罰!」

  龍迦道:「方晉奇既然已經命在頃刻,那混元教三人又非你所能敵,你明知是死又何必白白送命?你若這麼死了,那也等同於是你自己殺了自己,一樣是犯了殺戒!而且你死了以後那混元教的陰謀豈非就無法敗露了?你何錯之有?起來吧。」

  謹湛道:「是。」

  龍迦長嘆一聲,念佛道:「冤孽!冤孽!混元教有此野心,江湖從此多事矣!」

  龍寂道:「師兄,我倒以為兇手也有可能是三陽教,他們故意自稱是混元教,以此來嫁禍污衊混元教,好讓江湖各大門派與混元教勢不兩立,達到他們借刀殺人的目的。」


  謹湛卻道:「三師叔,這應該不可能,當時他們是當著方晉奇的面說的,並不知道我在偷窺,因此不可能是在給我演戲。」

  龍迦道:「混元教也好,三陽教也罷,現在都應該儘快將此事轉告於長江盟陳玉郎和長齊幫的人,好叫他們早做防備,不然又將會枉死人命了。」

  龍寂道:「師兄說得是。」

  六僧匆匆離開縣城,向西進發前往江西鄱陽湖。第二日午時,六僧來到一個小鎮上,龍迦、龍寂二僧尋一處僻靜之地歇了,然後命謹湛、謹行、謹音、謹圓四僧到街上化緣乞食。

  四僧分道而行,謹行來到北街化緣,多時不曾發市,忽而瞧見一個十七八歲,身著紅衣的美貌少女,生得眉目如畫,秀美玲瓏,觀之可人。謹湛不覺眼前一亮,又見她步履輕健,袖中似暗藏了兵刃,情知是江湖習武之人,當下迎過去,合十作揖,念道:「阿彌陀佛!女施主慈悲,結個善緣,求舍僧飯一餐。佛祖一定會保佑女施主闔家安康,福澤綿長!」

  紅衣少女瞧謹行相貌不俗,當下便拿出一枚五兩重的銀錠扔進他缽盂里。

  謹行見了慌忙道:「小僧惶恐!女施主,這也太多了,小僧只求一頓齋飯便可。」

  紅衣少女不喜,沉聲道:「你這和尚忒也不識好歹了!討飯的向來只有嫌人給得少的,哪有嫌人給得多的?」

  謹行忙道:「女施主,小僧是在化緣,並非是在討飯。」

  紅衣少女道:「這還不是一樣的麼?不跟你說廢話了。和尚,我跟你打聽個人,你有沒有見到過這個人?」說話間將手中一張畫像展將開來。

  謹行定睛一瞧那畫像,只見上面繪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依稀便是方晉奇的模樣,心下一驚,忙問道:「女施主找的人可是秦淮河長齊幫的少幫主方晉奇方施主嗎?」

  紅衣少女大喜道:「對呀!對呀!和尚,你見過我大哥嗎?」

  謹行驚道:「女施主是方施主的妹妹?」

  紅衣少女道:「我叫方慬啊!小師父,你快告訴我,我大哥他在哪裡?還有我爹,我爹是長齊幫幫主方萬天,你應該見過他的吧?」

  謹行神色一暗,也不知該如何將方萬天父子二人的死訊告訴給方慬。方慬見謹行欲言又止,神色犯難,情知不妙,一臉喜色頓時就沉了下來,拽住謹行手臂便追問道:「你快說!我大哥和我爹爹他們怎麼了?」

  謹行急忙縮手掙脫開了,又往後退了兩步,說道:「女施主,請自重!」

  方慬急趕上前,怒道:「那你倒是快說呀!」

  謹行道:「方女施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隨小僧來。」

  他們二人這番對話自也是惹得街上許多人注意觀望了,還有人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方慬並不羞怯,反而沒好氣的向眾人呵斥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方慬隨後跟著謹行見到了龍迦、龍寂二僧,方慬識得龍迦,當即施禮拜道:「小女子方慬拜見龍迦方丈大師!」

  龍迦合十道:「原來是長齊幫方三小姐,一別經年,想不到方女施主還記得老僧。」

  方慬嫣然笑道:「方丈大師是名震江湖的得道高僧,我記得你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我只是一個無名小丫頭,方丈大師只見過我一次卻還認得我這便難得了,小女子當真是受寵若驚了!」說罷又欠身施了一禮。

  龍迦微微一笑,並不說什麼。

  方慬又忙問道:「方丈大師,你們是不是見過我爹和我大哥了,他們現在在哪裡?我是來找他們的。」

  龍迦神色一暗,長嘆不語。

  方慬見龍迦也是如此,更是覺得父兄情形有些兇險了,頓時急得頓足叫道:「大師,你怎麼也這樣吞吞吐吐的不說話?我爹和我大哥他們到底怎麼了嘛?你快告訴我嘛!」

  龍寂道:「方女施主,令尊和令兄已遭惡人所害,雙雙歸西了!」

  方慬聽了這話不悲反怒,手指龍寂叫道:「臭和尚,你休得胡說八道,詛咒我爹爹和大哥。」

  龍寂臉色一寒,沉聲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方慬見龍寂臉上有薄怒之色,隱隱有凌人之威,當下也不敢再發狠,向龍迦道:「方丈大師,你說這是不是真的?」

  龍迦點點頭,向謹行道:「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方女施主聽吧。」

  謹行當下便將謹湛見過方晉奇和他所遭遇的事講給方慬聽了,方慬聽到最後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謹行忙勸道:「方女施主,請節哀!」

  方慬哪裡肯聽?往地上一坐,自袖中掣出一口短劍丟了,一面抹淚一面哭個不休。龍迦、龍寂、謹行三僧見了這般情形卻都是束手無策,一個個唯有合十念佛。

  待得方慬哭得一陣,哭聲漸弱時,龍迦才道:「女施主,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哀順變!當務之急是……」

  方慬不待龍迦說完,便沒好氣地道:「死的又不是你爹和你大哥,你當然不難過了,嗚嗚嗚……」叫罷又哭將起來,聲音反比先前更大了些。

  謹行隨即沉聲道:「方女施主,不得對我師父無禮!」

  龍迦卻不在意,只合十念道:「阿彌陀佛!」

  龍寂道:「師兄,此女頑劣,我看難以情理勸服,說不得只好點了她的啞穴,不然由得她這麼哭下去,鎮上的人來了,我們必遭人非議。」

  龍迦卻搖搖頭,說道:「我倒覺得方女施主率真活潑,實乃是真性情的人。她畢竟遽然間得知至親噩耗,其情可憫,且由她哭個夠吧。」

  方慬聽了龍迦這話,心下大是感激,當下便將哭聲壓低了些,但她心中悲傷卻是不哭不快,唯有以哭來宣洩。龍迦隨後示意龍寂、謹行二僧遠遠走到一旁盤膝而坐,合十入定了。

  過得一陣,謹湛、謹音、謹圓三僧一齊回來,見了方慬自然是驚愕不已,忙將化得的飯食孝敬龍迦、龍寂二僧。

  謹音忙向謹行小聲問道:「大師兄,這位女施主是誰?幹嘛要在這裡哭?」

  謹行便道:「她正是方晉奇的胞妹方慬方女施主,我已告訴她爹和她大哥的死訊了,因此一直哭個不停,勸也勸不聽,師父便只好讓她哭個夠了。」

  卻不料,方慬忽然收淚起身,向謹行問道:「小師父,那我爹爹和大哥的屍身在何處?」

  謹行道:「女施主,這事你得問我大師兄了。令尊和令兄乃是大師兄親手所埋葬,只有他知道藏在何處。」

  方慬瞧向謹湛、謹音、謹音三僧問道:「你們誰是他大師兄?」

  謹湛合十道:「小僧正是!小僧受令兄所託,正要將此事轉告於你們。令尊與令兄為混元教中人所害後,小僧就將他們暫葬在錦里鎮以北約……三十里的樺樹林裡。」

  方慬道:「那是在哪裡?樺樹那麼多,樹林有多大,我上哪裡去找?」

  龍迦當下說道:「謹湛、謹行,你們倆便與方女施主一同前往,好生協助方女施主。」

  謹湛、謹行齊聲道:「是,師父!」

  龍寂當即向座下弟子謹音、謹圓道:「你們倆也一起去,要小心防備混元教中人。」

  謹音、謹圓也一齊道:「是,師父!」

  方慬心中感激不已,她一個年輕姑娘要運送方萬天、方晉奇兩個大男人的屍身並非易事,如今得謹湛、謹行、謹音、謹圓四僧相助,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當下便向龍迦、龍寂拜道:「多謝兩位大師!」

  龍迦道:「混元教野心勃勃,欲圖為禍江湖,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那便不是你們長齊幫一家之事了,我少林寺自也責無旁貸!方女施主,你安心運回令尊令兄的遺體便可,傳信長江盟的事老僧自有安排。」

  方慬道:「嗯。多謝方丈大師。」

  龍迦道:「事不宜遲,你們這就動身吧,回來後還來這裡與老僧會合。」

  方慬當下同謹湛、謹行、謹音、謹圓四僧向龍迦、龍寂二僧拜別而去。方慬回到客棧取了馬,向謹湛四僧問道:「你們的馬呢?」

  謹湛道:「女施主,我們沒有馬。」

  方慬一愣,說道:「沒有馬,你們全靠兩條腿走路闖蕩江湖?」

  謹音道:「我們偶爾也租馬車的。」

  謹行道:「女施主,此去錦里鎮也不是很遠,走得快的話,明天天黑前就能到了。」

  方慬一瞧錢袋,只有三十來兩銀子,並不能買到四匹馬,無奈之下又將馬匹送回客棧寄養,只得與四僧步行前往。謹音又用方慬適才舍的銀子買了些包子,麵餅做乾糧方才出了鎮子,向南又往休寧縣城方向趕去。

  方慬悲痛傷懷,一路上不言不語。謹湛、謹行、謹音三僧乃是首次與年輕女子同行,都是大感不自在,但他們畢竟都是壯年男子,見方慬貌美可人,身姿娉婷自不免有些心馳神搖,一旦動了凡心急忙又強自壓制,收斂心神,是以他們三僧也不敢與方慬說什麼。待見到方慬傷心啜涕時,三僧又不禁憐心大起,你一言我一語輪流勸慰方慬,方慬只卻對三僧之言充耳不聞。唯有謹圓氣定神閒,漠不關心,視方慬為無物。


  五人行了四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暗將下來,前路還見不到人家,方慬卻沒有停下來在荒野過夜的意思。所幸這晚月明星稀,官道上路徑可辨,五人歇息一陣,吃了些乾糧,然後星夜兼程。方慬見四僧不辭辛勞,心下感激,頓時就對四僧客氣恭敬多了,不時尋話示好。謹湛、謹行、謹音三僧自是無有不應,只是強作鎮定,不主動搭話方慬。

  五人這麼一直行到次日午時,趕到一條河流邊時,方慬方才說停下來歇息。四僧在少林苦練硬外功夫,十幾年寒暑不曾間斷,何懼趕這一日一夜的路?要走要停皆由方慬自定。五人當下到河邊取水止渴,方慬則又沿著河流遠遠走開,往上游的樹林裡去了。

  四僧心知肚明,也不多問,待方慬走入樹林不見後,他們也急急忙忙地解了褲帶方便了事,然後又取乾糧分食,等待方慬回來。四僧吃了乾糧,已是過了良久,但卻不見方慬回來,四僧不禁焦急了起來。

  謹行疑惑地道:「女人拉大糞需要這麼長時間麼?」

  謹音道:「興許是在拉肚子。」

  謹湛道:「這怎麼可能?方女施主若真是拉肚子,她豈能一路忍得到這裡來?」

  謹湛、謹行、謹音三僧疑惑不解,沉吟苦思其中緣由。

  謹圓卻在這時閉目合十,喃喃念起經來,謹湛、謹行、謹音三僧頓時臉色一紅,大感羞慚,於是再也不想這件事了。

  又過得一陣,依舊不見方慬回來,謹音驚道:「方女施主現在還沒回來,莫非有混元教惡人暗中跟隨,方女施主已經遭難了?」

  謹圓禪心最穩,聽了這話也不禁大為動容,擔憂起方慬來。四僧當下綽起長棍便急急往樹林裡尋去,一路邊喊邊尋也沒見到方慬,穿過樹林,便尋到河流上游的河灣邊上,但見那河面極是開闊,波光粼粼,對岸是一片茂密的樹林,甚是清幽靜謐。

  四僧正自憂慮時,只見河面中央「嘩啦」一聲,一人破水冒了出來,上身赤裸,正是方慬,原來她竟到河裡沐浴了,好在她剛出水閉著眼並沒有瞧見四僧。四僧登時瞧了個面紅耳赤,又驚又羞,謹圓首次見到女人胸脯,頓時便要驚呼出來,所幸謹音及時將他嘴巴捂住了。四僧急忙蹲下隱在草叢裡藏了,然後悄悄退回樹林,急急回到原處。謹湛、謹行、謹音三僧心中一時難以抹去適才所見,心中狂跳,難以自持,不自禁地心猿意馬起來,謹圓則又閉著眼,直念:「紅粉骷髏,紅粉骷髏……」

  謹湛當下便道:「二師弟,謹音師弟,收斂心神!頌『菩提清心咒』!」

  謹行、謹音當下便與謹湛一齊合十閉目誦經。須臾,三僧臉上血氣大消,漸漸鎮定平靜了下來。

  謹行道:「這方女施主忒也沒有姑娘家該有的體面,這荒山野嶺的,她怎麼就能隨便如此?幸虧是我們四個和尚,要是被其他什麼人撞見了,她豈不是要吃大虧?」

  謹音道:「正是呢!險些壞了我們的修行!阿彌陀佛!」

  謹圓道:「三位師兄,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就當剛才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都要忘得乾乾淨淨的。」

  又過得好一陣,才見方慬姍姍地返回來。這時她一頭烏黑的秀髮也干透梳理好了,眉不描而翠,唇不塗而朱,當真是秀美可愛,天生麗質。謹湛四僧見了方慬靚麗身姿又自不免聯想到適才她芙蓉出水的情景來,一時間又都是不禁心馳身搖起來,慌忙收斂心神,低聲頌經來壓制。

  方慬見了不禁噗嗤一笑,說道:「不聽不聽,和尚念經!」

  謹湛道:「方女施主,你回來了就好。耽誤得也久了,我們這就啟程吧。」

  方慬大感詫異,問道:「我去了這麼久,你們也不問問我為什麼?」

  謹湛道:「男女有別,貧僧等怎好多問?只要方女施主平安無事回來便好。」

  方慬道:「你們不愧是少林派的弟子,果然都是有德有行的高僧。」

  謹音道:「女施主過獎了,高僧可不敢當。」

  方慬道:「那我能問問你們,你們好好的為什麼要出家當和尚?」

  四僧聽了這話都是麵皮一紅,他們出家自然都是各有緣由,豈能隨意為外人道?當下都是垂頭不發一言。

  方慬卻是不依不饒,又向謹音問道:「謹音師父,你年紀輕輕的為什麼就看破紅塵了?你說給我聽聽嘛!」

  謹音道:「一言難盡啊!往事不堪回首,方女施主又何必逼貧僧重提往事?」

  方慬聽了這話便不再追問,又向謹行道:「謹行師父,那麼你呢?」


  謹行道:「小僧拜入少林只為習武,將來是要還俗的。」

  方慬道:「你倒聰明!」向謹圓問道:「謹圓師父,我看你最不愛說話了,是不是遇到傷心事了,心灰意冷才出家當和尚的?」

  謹圓卻道:「方女施主痛失親人,不正也是傷心人麼?」

  方慬聽了這話心頭如遭重擊,心中悲痛,眼圈頓時就紅了。

  謹湛忙向方慬道:「方女施主別哭,謹圓師弟最是有口無心,他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方慬原本也沒打算哭,一聽謹湛勸她不哭,她頓時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淚水橫流,悲痛不已。

  謹湛、謹行、謹音三僧勸不住方慬,紛紛責怪謹圓,謹圓只得恭恭敬敬向方慬賠禮,方慬心裡到底還是感激四僧的,見謹圓這般賠禮,好生過意不去,當下也就漸漸收淚息聲了。

  五人又啟程趕路,堪堪到申時,便趕到錦里鎮上。方慬出錢,由謹湛四僧張羅買了一輛馬車,兩口棺材,出鎮又行了三十多里,趕到埋葬方萬天、方晉奇的地方收屍。

  方慬揮淚悲啼,瞧著謹湛四僧掘土刨墳,待得露出方萬天父子屍身時,方慬見二人滿身傷痕,均是慘死敵人之手,更是萬分悲痛,叫道:「爹……大哥……」撲到方萬天與方晉奇屍身上便放聲大哭起來。

  謹湛忙道:「方女施主切莫如此,令尊令兄的屍身已有些腐變了,謹防染上屍毒。」

  謹行、謹音二僧當下一人一手慌忙拉住方慬,不讓她靠近屍身。方慬拼命掙扎,二僧緊緊拉住不鬆手,雖然此舉有所不妥,但當此情形也不能拘泥小節由著方慬任性而為了。方慬掙脫不開,也就聽之任之,唯有痛哭不已。

  四僧勸她不住,唯有耐著性子聽方慬痛哭,待她哭得聲嘶力竭,收淚息聲後,謹湛便道:「方女施主,現今氣候炎熱,令尊令兄的屍身已經開始腐變,怕是沒法運回南京了,如今也只有將他們焚化了,帶骨灰回家鄉安葬。」

  謹行道:「方姑娘,我大師兄說得極是,眼下確實也沒有別的辦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方慬含淚點頭應允,四僧當下將棺材和馬車劈散做柴火,又到樹林裡拾來許多枯枝,堆成兩堆,分將方萬天、方晉奇置於其上,生火焚燒。四僧則盤膝端坐,面容肅穆,合十閉目,頌念「往生咒」,超脫方萬天、方晉奇父子二人的英靈。方慬見父親和長兄漸漸化為灰燼,悲痛欲絕,傷心過度,繼而昏了過去。

  四僧急忙上前看視,探了她鼻息和脈搏均無大礙,只是喚不醒她,只得尋了乾草做墊讓她躺著睡了。

  此時夜幕早已降臨,待得柴火燃盡,四僧收了方萬天、方晉奇父子二人的骨灰,也跟著席地而睡了。

  四僧才合眼不久,方慬忽然大叫道:「爹、大哥,你們不要死,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四僧一齊驚醒過來,忙到方慬身邊一瞧,但見她雙手望空亂抓,人卻還是閉眼昏睡著不醒。

  謹行道:「方女施主定是夢到她父兄給魘住了。」

  謹音便抓住方慬雙手按下,豈料方慬死死攥住謹音便不肯鬆手,口中直叫道:「爹、大哥,你們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謹音忙道:「方女施主,你醒醒!我不是你爹,你快放手!」

  謹音這般讓謹湛、謹行、謹圓三僧瞧在眼裡,不免有些窘迫,忙用力掙脫縮回來。卻不料,方慬雖在睡夢中力道卻是不小,絲毫不松,謹音使勁縮手回拉,竟連她身子也拉了起來。

  謹湛便道:「謹音師弟,你就讓方女施主握住你的手,好好休息下吧,方女施主也怪可憐的。」

  謹圓也道:「大師兄,既然方女施主抓著你了,你就勉為其難,照顧她一晚上吧。」

  謹行卻呵呵笑道:「謹音師兄,你可要守定禪心喲!」

  謹音當即正色道:「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淨!」說罷便閉眼誦經,不再理會謹湛、謹行、謹圓三僧,謹湛三僧隨即各自去睡了。

  到得三更天時,謹行忽然醒來,向謹音道:「謹音師兄,你困了麼?你也睡一會兒吧,我來替你。」

  謹音雖不情願,卻又不便拒絕,只得期期艾艾地道:「那……好……好吧。」說罷便輕輕地往回縮手,卻不料方慬似有知覺,當即死死拽住謹音右手拉到胸前。

  謹音便道:「謹行師弟你看,方女施主非要抓住我的手不放。」

  謹行臉色一紅,說道:「那就辛苦謹音師兄照顧方女施主一晚上了。」


  謹音嘆道:「謹行師弟,你也看到了,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次日清晨,方慬醒來時,四僧早已在整理行囊準備動身了。方慬回想昨夜昏倒前的情形,急忙趕到火堆前,但見只剩兩堆殘炭灰燼了,驚叫道:「我爹和我大哥呢?」

  謹湛捧著兩包骨灰過來,說道:「在這裡!」

  方慬接過兩包骨灰,淚水又滾滾而下。

  謹湛道:「左邊這包是令尊,右邊這包是令兄,上面都做了標記。方女施主,你可要記清楚了。」

  方慬道:「謝謝你們!我……」話猶未了,淚水橫流,哽咽得說不出話了。

  謹音道:「方姑娘,你別跟我們客氣,你也不要傷悲了,令尊和令兄在天之靈也不想看到你整日悲痛,傷了身子。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兇手為他們報仇!我們出家人雖然講究冤家宜解不宜結,但是這些邪教妖人卻是例外。若不除掉他們,江湖大亂,將會有更多無辜之人枉死。」

  方慬點點頭,抹了眼淚,將父親和大哥兩包骨灰包入行囊內負在背上準備啟程。謹湛便讓方慬乘馬,四僧跟隨左右,一行人又向北踏上歸途。

  方慬這時已接受了方萬天與方晉奇離世的事實,背上負著父兄的骨灰又感覺到他們好似一直陪在她身邊一般,因此心情緩和了許多,不時尋找話頭向四僧問東問西,又恢復了幾分往日頑皮跳脫的性子來。

  謹湛便道:「方女施主說哭就哭,說笑就笑,敢愛敢恨,實乃真性情的奇女子!」

  方慬嫣然笑道:「謹湛師父過獎了!」

  五人回到錦里鎮上,尋了家飯館,方慬點了好些素菜宴請四僧,以茶代酒,答謝他們。用過飯後,五人出鎮取道往北,前去與龍迦、龍寂會合。行至午時,又來到那條河流邊上,此時人馬皆渴,一齊趕到河邊取水。

  方慬摘了斗笠,取下包袱恭恭敬敬地放到一塊石頭上,作了個揖,說道:「爹、大哥,你們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四僧見此不禁莞爾,但都不便說什麼。方慬洗了手臉,喝飽水後,兀自意猶未盡,嘆道:「好想洗個涼水澡呢!」忽又向四僧道:「謹湛師父,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來。」

  四僧聽得一驚,謹湛忙道:「方女施主,這恐怕不好吧!方女施主雖然是純真無邪,但你現在與我們四個僧人同行,好歹也該顧忌一些。須知人言可畏,倘若此事傳了出去,不但方女施主名譽盡毀,便是我們四個也會落得一身污名,甚至還會連累到我們少林寺的聲譽。」

  方慬一怔,說道:「有這麼嚴重嗎?」

  謹圓隨即道:「正是!眾口鑠金,人言可畏呀!」

  謹行又不禁道:「方姑娘,你昨天不是才洗……」他說到這裡頓時就驚覺過來,情知失言了。

  謹湛、謹音、謹圓三僧都是臉色一紅,埋頭不敢看方慬。

  方慬卻是一愣,奇道:「你們怎麼知道我昨天洗澡了?」

  謹行忙道:「我們猜的!方女施主昨天去了那麼久,回來的時候身上清香宜人,猜也猜得到了。」

  方慬信以為真,說道:「對呀!現在我又出了一身汗,難受得緊,人家是女孩子嘛,自然要把身子洗的乾乾淨淨的。」

  謹圓道:「方女施主,還請自重!洗澡的事委實不能再去了,不然我們難免會……」

  方慬嘻嘻笑道:「會想入非非麼?你們和尚不是四大皆空麼?難不成也會喜歡女孩子?」

  謹湛道:「和尚也是人!方女施主,我們佛功尚淺,定力有限,經不住太多的考驗和誘惑,還請女施主自重。」

  方慬心中一凜,說道:「嗯。謹湛師父這般說,足見是個正人君子真和尚!是方慬胡鬧了,那我不洗了,我們趕路吧。」說罷起身過去小心翼翼地背了包袱,戴好斗笠,牽馬當先走了。

  五人趕了一陣,行至一片山林狹道之上,前路的林子裡倏然竄出兩個四十來歲,手持單刀的勁裝大漢,兩個人揮刀作勢,攔在路上。

  其中一個麻臉漢子喝道:「打劫!識相的,把包袱和馬留下!不然逼得大爺動手了,連人帶財一併劫了!」

  另一個黑臉漢子淫笑道:「這小妞兒長得真水靈,不如帶回寨子做個壓寨夫人!」

  方慬見是兩個剪徑的小毛賊,不禁微笑道:「你們兩個打劫打到和尚身上來了,不覺晦氣麼?」

  黑臉漢子笑道:「姑娘,我們是衝著你來的,你長得這麼漂亮,帶的細軟還不少,我們哥兒倆今兒發大市了!哈哈哈!」


  方慬臉色倏然一沉,短劍出鞘,咬牙道:「我把你們這兩個不長眼的蠢賊!也不看看本姑娘手裡拿的是什麼?」說罷便要挺劍而上。

  謹湛生怕方慬動殺心傷了那二人性命,急忙攔下方慬,將長棍插在地上,身形一晃而出,雙掌齊拍,一左一右,在那二人右肩膀上一按,頓時迫得二人身子一屈,手裡單刀就不由自主地脫手墜地。還沒待那二人反應過來,謹湛雙掌順勢拍出,又同時擊中二人胸膛,將他們震得飛跌了出去,摔在兩丈開外起不來身。謹湛這四掌迅如疾風,且只是一瞬,根本不容那二人有絲毫躲避或還手之機。謹湛自然沒有重傷他們,只不過是略施懲戒,讓他們難受一陣子而已。

  方慬冷笑道:「就你們倆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打本姑娘的主意?你們除了欺負一些弱的小老百姓之外,還能幹什麼?哼!今天你們倆惡貫滿盈,正是該遭報應的時候了。」向四僧道:「我們決不能輕饒了他們兩個。」

  那二人又驚又懼,急忙爬起身來,忙不迭地向方慬和四僧磕頭求饒,哭訴苦衷,將身世說得十分悽慘可憐,逼不得已。

  方慬道:「看你們倆也只是個小嘍囉!你們是哪個山頭的?大寨主是誰?不老實交代,我們立馬廢了你們。」

  其中一個黑臉漢子忙道:「我們倆是『斷背山』虎嘯寨的人,我們寨主名字叫周光盛,他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乾的壞事比我們多,我們都是受他所迫,身不由己而已。」

  謹音道:「斷背山在哪裡?」

  黑臉漢子道:「不遠,往東走十里路便到。」

  謹圓便道:「謹湛師兄、謹音師兄,那虎嘯寨既然離此不遠,我們何妨過去瞧瞧,倘若能勸得那周光盛放下屠刀,改邪歸正,豈非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方慬道:「謹圓師父說得是。這種事讓我們撞上了,那便不能袖手旁觀,任由他們繼續禍害一方。」

  謹湛、謹行、謹音三僧均有此心,方慬當下便命黑臉漢子二人在前帶路,往東前往斷背山。這二人不過是武功稀鬆平常的小嘍囉,方慬五人也沒如何防範他們二人。卻不料,路過一條大河時,那二人縱身跳入河中,鑽入水裡潛不見了。

  方慬深諳水性,當下便欲跳入水裡去追,謹湛四僧急忙將她攔住了,謹行道:「方女施主,不過是兩個小嘍囉而已,跑就讓他們跑了,反正我們已知道斷背山虎嘯寨所在。」

  方慬道:「萬一他們倆是騙我們的呢?」

  謹湛道:「斷背山近在眼前,我們去瞧瞧便知了。倘若沒有此賊巢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於那二人嘛,雖然能逃得一時,但終究逃不過果報。」

  方慬道:「偏你們有這麼多大道理。」

  五人往東又趕了一陣,便望見一座樹木茂密的大山,那大山山勢東面一道長斜坡綿延而上,到了西面則陡然筆直而下,成了斷崖,難怪有「斷背山」之名,取得倒也甚是貼切。

  五人當下從東面上山,到得山頂時便見到一個頗具規模的大山寨,寨名正是「虎嘯寨」。寨門敞開,裡面卻看不到半個人影,靜悄悄的,除了山中蟲鳥之聲外,聽不見山寨裡面有半句人語之聲。

  五人見此自然不免有些驚異,但他們藝高人膽大,倒也不懼埋伏。四僧當下持棍在前,將方慬護在身後,步步為營,闖入寨子裡去。但見寨子裡面的房屋大門也都是敞開著,瞧了幾間房屋,裡面並沒有藏人,而後來到山寨議事大廳裡面察看。

  方慬便道:「難道剛才那兩個小賊先我們一步跑回來報信,賊寨的人都跑光了?」

  謹圓心細,瞧見議事廳的桌凳之上沉積了薄薄一層塵灰,說道:「看樣子是有些時候沒人住過了,並非是剛剛走的。」

  方慬趕到外面大喊道:「周光盛,你給本姑娘出來!不然便一把火燒了你這鳥寨!」

  方慬一聲叫罷,便聽到山寨右側有腳步聲響,五人急忙趕過去瞧,但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灰衣男子攜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了過來。那灰衣男子相貌不俗,氣定神閒,一派儒雅之氣;那婦人柳眉杏目,容光照人,嫵媚而不失端莊。

  灰衣男子見了方慬五人,先是一驚,然後躬身作揖,說道:「在下周光盛,不知四位小師父和這位姑娘找周某所為何事?」

  方慬奇道:「你就是這虎嘯寨的寨主周光盛?」

  灰衣男子道:「正是!看五人必是行俠仗義之人,想來是聽到周某此前惡名前來除暴安良了。實不相瞞,周某上月得江南慕容八俠教誨,已遣散山寨弟兄,金盆洗手,改邪歸正了。只因周某眼下尚未想好去處,故暫且留在此棲身。周某此前要是有冒犯過五位親朋好友的地方,周某今日聽憑五位處置,絕無怨言。」

  謹圓神色悲憫,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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