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恩難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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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林、武當、丐幫、龍門四派下齊雲山後便相互道別,各行其事。少林寺龍迦、龍寂二僧率座下弟子一路體察風土民情,化緣乞食來到休寧縣縣城中。但見城中之人熙來攘往皆因利,起早貪黑只為財,達官權貴仗勢壓人,小民百姓忍辱求生。天下雖大,此情此景卻概莫能外。

  龍迦一聲慨嘆,神色悲憫,合十念佛道:「芸芸眾生皆可憐,何苦倒戈來相難!」

  龍寂道:「任憑他們爭來奪去,到頭來還不是一抔黃土?縱然這些人一時得勢,也難逃輪迴報應之果!」

  龍迦道:「師弟說的是。」

  六僧正行之際遠遠見到前路有一眾孩童嬉笑著追逐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衣男子,有的孩童還叫道:「傻子,傻子,大傻子!」

  那青衣男子頭髮蓬鬆,不修邊幅,一臉污垢,衣衫也是頗為髒污,但他眉目清秀,相貌堂堂,衣料上佳並不像是貧困的乞丐,似是一時落魄至此。眾孩童笑他打他,他也絲毫不在意,雙目無神,呆呆地望著前方信步而走,似是根本不知道要去何處。

  龍迦見了又是一聲感嘆,座下弟子謹湛道:「師父,此人面如死灰,生無可戀,當是失去至親至愛之人了。」

  龍迦道:「生死如雲聚散,愛恨似月圓缺。放下執念時,方得自在清淨!但世人沉溺於男女歡愛,哪裡能夠看得透?」

  六僧走得近了一些,又不禁向那青衣男子打量過去。

  龍寂座下弟子謹音不禁驚道:「大師叔、師父,這個人好似是秦淮河長齊幫幫主方萬天的大公子方晉奇。弟子此前在應天府見過他的,他還曾施捨過弟子銀子來著。」

  龍迦道:「那謹湛猜得倒沒錯,聽聞他四個月前失手錯殺了長江盟陳建業之女陳蘭心,他如今這般自然是為情所傷,不得解脫了。」

  那青衣男子正是方晉奇,他因錯殺了陳蘭心之後又悔又痛,恨不能代陳蘭心而死,雖然當時是卓自瀟在暗中推波助瀾,但是並沒有人察覺出來。方晉奇痛失陳蘭心,傷心欲絕之下便心灰意冷,了無生趣。因此他不久便離家出走,四處遊蕩,痴痴傻傻,猶如行屍走肉一般。

  龍迦上前合十吟道:「阿彌陀佛!方施主,老僧龍迦有禮了!」

  方晉奇抬頭木然地望著龍迦,漸漸回過神來,倏然聚睛一瞪,認出來是少林方丈龍迦大師,頓時眼中一亮,心中一明,急忙跪拜下去,叫道:「龍迦大師,晚輩方晉奇看破紅塵,想要出家為僧,求您收了我吧!」說罷便跪地不住重重地磕起頭來。

  一眾孩童當即笑道:「傻子想當和尚啦!傻子想當和尚啦!」

  街上不少行人也被此情此景所動,紛紛停步瞧了過來。

  龍迦當即扶起方晉奇,說道:「方施主,我們到別處再說。」

  七人來到城北一處僻靜之地,方晉奇忙又向龍迦跪拜道:「龍迦大師,求您大發慈悲,超度了弟子吧!弟子萬念俱滅,活在世上已經不知道為何而活了。」

  龍寂卻冷笑道:「既然如此,方施主為何又不一死了之?可見方施主心中還有放不下的事。」

  方晉奇臉色一紅,說道:「我想過死,但卻又沒有勇氣去死,我……我是個懦夫,我現在只想潛心修行,了此殘生,懇請方丈大師收錄。」說罷又躬身向龍迦拜倒。

  龍迦扶起方晉奇,念佛道:「方施主痛失愛侶,以致心灰意冷,此情倒也可悲可憫。不過方施主卻對我佛門還有所不知,須知出家即是入家,出世即是入世,方施主將出家為僧看作是遁世歸隱,逃避度日,那就大錯特錯了!」

  方晉奇一愕,怔怔地望著龍迦。龍迦當下又道:「我輩出家之人,吃齋受戒,放下七情六慾,只為四大皆空,心無雜念,行慈悲之心度化世人。慈予眾生樂,悲拔眾生苦,眾生平等,無災無難,這才是出家人修行的本意。方施主,你現在可明白了?」

  方晉奇愣了一愣,便道:「晚輩現在已了無牽掛,願意跟著方丈大師修行,渡己渡人。」

  龍寂卻道:「你塵緣未了,如何能出家做得和尚?你爹方萬天和長江盟的人想必此時正在四處尋你吧,他們會同意你出家嗎?」

  方晉奇道:「晚輩心堅意定,立志出家為僧,習慈悲佛法,行慈悲之道,誰也阻攔不了我!」

  龍迦聽了大感欣慰,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方施主既然如此誠心求佛向善,實乃我佛門之幸!方施主,你日後只須做到日行一善,持之以恆,那便是我佛門的好弟子了,出家不出家當和尚並不重要。佛曰:出家即非出家,是名為出家;和尚亦非和尚,是名為和尚。方施主,你又何必執著於出家當和尚呢?太過執著,那便著相了。」


  方晉奇聽得一凜,心中忽然空靈透徹,但也只是一瞬,隨即又恍然明悟,說道:「如此說來,世間萬事萬物不過都是相由心生罷了,那弟子就更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我爹非只我一個兒子,而且還有女兒,我出家做了和尚,方家依舊香火有繼。我爹雖然會傷心難過一陣子,但是沒有我,他還是照樣會活得好好的。所謂兒子即非兒子,是名為兒子罷了!」說罷又向龍迦跪拜下去,磕頭道:「求龍迦大師收錄。」

  龍迦微感訝異,說道:「方施主倒也有些慧根,既然你將世情看得如此通透,那老衲就暫且同意你入我少林門下。不過你還須得通過老僧三道考驗,老僧方才正式收你為徒。」

  方晉奇大喜,忙道:「便是三十道,三百道考驗,弟子也拼命達成!方丈大師,您請說。」

  龍迦沉吟了一番才道:「我出家人穿百家衣吃千家飯,方施主既然立志出家為僧,首先要心境空明,包容萬物,徹底看破人情世故,視他人冷眼如雲煙,視他人羞辱如清風。因此老僧給方施主的第一道考驗便是在城中化緣,不可用強,須求得有緣施主布施,倘若方施主能在天黑之前化得一百兩銀子歸來,那便算是通過了老僧第一道考驗。」

  方晉奇聽了一怔,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但也毅然應道:「弟子一定盡力辦到!」

  龍迦點點頭,向座下弟子謹行道:「將缽盂給方施主。」

  方晉奇自謹行手裡接了缽盂,向六僧躬身一禮方才轉身去了。

  謹湛道:「師父,您讓方施主天黑前化一百兩銀子是不是也太多了些?他這個樣子也不像是個叫花子,無病無痛的,誰會可憐他?只怕他一個月內也未必能化到一百兩銀子。」

  龍寂座下弟子謹圓道:「大師叔這是在考驗方施主的誠心呢,即便化不到一百兩銀子,大師叔也會算他通過考驗的。」

  龍迦卻微微搖頭,說道:「長齊幫稱雄秦淮河,若能感化他一心向善,那他日後接掌了長齊幫,便可廣施慈悲之行了。」

  龍寂念佛道:「師兄慈悲,所慮甚是!」

  方晉奇雖然一時看破塵世,但這時托著缽盂回到城中鬧市上卻又羞於啟齒向人化緣乞討,只向一些年老之人開口乞討,但大多都是冷眼相待,並不理睬,甚至有人指責痛斥他懶惰行騙。方晉奇走了兩條街只遇到一個濃妝艷抹,舉止輕佻的婦人,她見方晉奇相貌不俗,挑逗他半晌才給了他幾枚銅錢。方晉奇羞得臉色發紅,埋頭而走,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方晉奇連聲賠禮,接著說道:「施主,求您行行好,大發慈悲,舍小人一頓飯錢吧。」

  卻不料,那人重重怒哼一聲,說道:「施主?你抬頭看看老子是誰?」

  方晉奇聽了這人聲音頓時一驚,急忙抬頭一瞧,這人不是父親方萬天又是誰?不禁失聲驚呼道:「爹?怎麼是你?」

  方萬天怒道:「你還記得老子是你爹?你說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晉奇道:「爹,兒子已經拜少林方丈龍迦大師為師,出家當和尚了,你……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了吧。」

  方萬天厲聲道:「當和尚?放屁!你少給老子在這裡丟人現眼!走!」說罷打掉方晉奇手中的缽盂拽著他便走,方晉奇並不抗拒,他也正想與父親說個清楚,做個了斷。

  方萬天將方晉奇帶到城外一處僻靜的山丘上方才停了下來,隨即又怒氣沖沖地道:「你要出家當和尚,你連老子也不認了是麼?弟弟妹妹也都不認了麼?」

  方晉奇大是羞慚,低頭道:「對不起!爹……方施主,我心意已決。」

  方萬天聽了這話更是怒不可遏,吼道:「方施主?我打死你這個不孝之子。」說話間已是重重打了方晉奇一巴掌。

  方晉奇被方萬天這一巴掌打得一個踉蹌跌倒於地上,他一手捂臉,眼淚隨即滾滾而下,咬牙道:「爹,你就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方萬天道:「你就為陳蘭心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傷心難過成這樣了?值得嗎?她心裡根本就沒有你,只有三陽教那個藍常武,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這世上比陳蘭心好一百倍,好一千倍的女人多得是!憑你的人才,憑我方家的家勢,難道還找不到比陳蘭心更好的女人?」

  方晉奇卻大聲道:「世上女子千千萬,陳蘭心獨一人!蘭心她都已經答應嫁給我做妻子了,而我卻殺了她。我好後悔,我該死!我殺了蘭心,我該死!我該死……」痛哭著重重抽打自己,懊悔痛苦已極。

  方萬天見兒子萬分悲痛的樣子,心下也是不忍,忙上前抓住方晉奇雙手,而後又緊緊抱住他,老淚縱橫,悲聲道:「痴兒啊!我方萬天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痴情的傻兒子?」


  父子二人相擁而啼,良久方才收淚,方萬天便道:「奇兒,你為陳蘭心心灰意冷,想要出家當和尚,我也不攔你了。你現在就帶我去見龍迦方丈,我也同你一起出家當和尚。」

  方晉奇一愣,忙道:「爹,你為什麼要當和尚?」

  方萬天冷笑道:「你與陳蘭心相識不過三年,見面相處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過幾日,你現在就為她要死要活當和尚。如今我馬上就要失去一個兒子了,我心裡就好過了?難道你我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尚不及你對一個女人幾日的感情?」

  方晉奇臉色一紅,無言以對,羞愧得又低下頭去。方萬天拉起方晉奇便走,說道:「走!快帶我見龍迦大師,我們父子倆一起拜他為師,以後還能做對同輩師兄弟,這要是傳到江湖上定是一段流傳千古的佛門奇聞!」

  方晉奇急忙往後掙脫開了,方萬天冷笑道:「你不是要當和尚嗎?老子現在成全你了,你怎麼又不走了?」

  方晉奇道:「爹,你是長齊幫幫主,你怎麼能一走了之?」

  方萬天怒道:「你是長齊幫未來的幫主,你就能拋家棄親,一走了之了?」

  方晉奇神色一暗,眼淚又簌簌而下,說道:「爹,兒子不孝!辜負了你的期望和養育之恩,可是兒子心裡真的好難過,真的好想隨蘭心她而去。兒子現在只想出家念佛,懺悔恕罪,您的恩情兒子唯有來生做牛做馬再報答了。爹,求求你成全兒子吧。」說罷就向著方萬天跪下不住磕起頭來。

  方萬天愣了一愣,嘆道:「奇兒,你這般真是對不起你過世的母親。你本是劫後重生之人,豈能輕言就死?豈能輕言出家?你還記得我和你娘以前說過你剛出生那時候的事嗎?當時你娘懷你到六七個月的時候,不慎摔入水溝里動了胎氣以致早產了你。你剛出生時還沒有我的手掌大,眼睛都還沒有睜開,不哭也不吃奶。我們都道你是養不活的,可是你娘卻堅持不肯放棄你,硬是給你一點一滴的餵奶。過得兩日,你竟奇蹟般的自己開口吃奶了,當時你娘就開心得哭了起來。」一拍方晉奇肩膀又道:「沒想到那麼個弱小的生命如今竟長成你這麼個大男子漢!奇兒,老天爺既然讓你好好活在世上,你豈能自暴自棄,吃齋念佛,虛度一生?」

  方晉奇想起已過世的母親來,心中悲痛,又為母親流下淚來。

  方萬天又道:「奇兒,你還記得你娘臨死前對你說過的話嗎?你娘生前一直盼著你娶妻生子,讓她抱上個孫子。你現在倒好,為了個相處幾天的女人,竟然要出家當和尚,你對得起你娘麼?你對得起我這個爹,對得起斌兒和慬兒麼?對得起長齊幫上上下下在外面四處奔波尋你的人麼?」

  方晉奇羞愧萬分,忽又向方萬天跪下道:「爹,兒子知錯了,兒子……不出家了。」

  方萬天大喜,拉起方晉奇喜極而涕,笑道:「奇兒,你想通就好了,這才是我方萬天的好兒子!」

  方晉奇見父親這般真情流露,這般在意自己,更是愧疚不已,說道:「爹,對不起!兒子不孝!」

  方萬天笑道:「奇兒,人總要向前看的,這些過去的傷心事就不提了。現在慬兒、還有你賀叔、黃叔、邱叔他們都在休寧縣找你,我們先去『錦里鎮』設法傳消息與他們會合。除我們之外,總盟主也帶人在安慶府和池州府一帶尋你。奇兒,你說你不聲不響地走了,驚動了多少人?」

  方晉奇道:「兒子知錯了。」

  方萬天道:「不說這些了,我們走吧。」

  方晉奇道:「爹,我得回縣城一趟,跟龍迦大師他們道個別再走。」

  方萬天臉色大變,沉聲道:「龍迦這老和尚慣會花言巧語,灌人迷魂湯,蠱惑人心智,你還想去見他?走!少跟老子囉嗦!」

  方萬天以為是龍迦欲度化方晉奇出家為僧,他這番好不容易勸導方晉奇回心轉意收了禪心,他哪敢還讓方晉奇去再見龍迦?城中客棧還有他寄存的馬也不要了,生怕回城撞見龍迦他們。當下拉起方晉奇就向北疾行,前往錦里鎮。

  父子二人行了四個多時辰路,將近申時,來到山野中的一條狹道上時,忽聽身後馬蹄聲響,漸行漸近,甚是急促。道路狹窄,方萬天忙拉兒子側立道旁避讓,只見一匹黃馬上坐著一個中年灰衣男子,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綠衣女子被那中年揪住按在馬背之上,不住掙扎。

  父子二人見狀自是一驚,不消問也知道那綠衣女子必是遭灰衣男子劫持了。待得灰衣男子駕馬從兩人身邊馳過時,那綠衣女子也抬頭瞧見了方萬天父子二人,忙叫道:「救命!救命!」

  父子二人聽了這話,當即縱身搶上便向灰衣男子後背抓去。卻不料,灰衣男子反身一揚,便是數枚暗器激射而出。


  方萬天大驚,叫聲:「小心!」一按方晉奇,著地撲倒於地,避了開去。

  父子二人起身追時,灰衣男子駕馬已奔出十數丈之外了,急忙施展輕功追擊。但那黃馬神俊,奔行如飛,父子二人施盡全力卻始終相距七八丈難以近前。時間一長,父子二人勁力衰減漸漸便落後了。方萬天心念一轉,當即從地上拾起一個石子來運勁擲出,直擊在黃馬後腿上,黃馬吃痛悲嘶一聲,略一滯緩,但仍是奔行不停。

  方晉奇叫道:「放下那位姑娘來!」

  灰衣男子並不理睬,父子二人如法施為,不住拾石子或打馬或擊人,灰衣男子兜轉馬頭馳入一片樹林中,左衝右突躲避石子。忽然間,灰衣男子躲避不及,背心中了方萬天一石子,身子往前一栽,似是傷得不輕,隨即將那綠衣女子一掀,飛丟下馬,綠衣女子一聲驚呼,翻翻滾滾往一道斜坡摔了下去。

  方萬天縱身躍出,跳下斜坡去救那綠衣女子,方晉奇則繼續去追擊那灰衣男子,方萬天見灰衣男子為石子所傷,也就放心讓方晉奇去了。

  那道山坡甚是陡峭,而且還有不少凸起的山石,幸得方萬天於危急之中將那女子擰起,方才使她免於撞上一塊石頭。卻不料,綠衣女子竟在此時忽然自袖中掣出一柄匕首,往方萬天胸膛扎到。所幸方萬天身經百戰,應變夠快,於千鈞一髮之際出掌將那綠衣女子震了開去。饒是如此,那女子還是刺中了方萬天心口,只是未曾完全刺入心臟。方萬天又驚又痛,一手捂住傷口,忍痛拔刀,縱上山坡便往那綠衣女子斬去。

  方萬天料到綠衣女子與灰衣男子必是合謀來害他們父子,心系方晉奇安危,重傷之下已是不留絲毫餘地了,他一刀既出,無不力求致敵死命。綠衣女子閃轉騰挪,手持匕首,遮來擋去,還想搶近身再傷方萬天。殊不知方萬天內功深厚,刀法也是了得,此時奮力拼死要取綠衣女子性命,豈容她再逞凶?含恨幾刀快攻便傷了綠衣女子右肩一刀,好在綠衣女子避得也算及時,著地滾逃了開去,沒有受全力,不然一條臂膀早被卸下來了。

  方萬天咬牙搶上,劈頭就是一刀。綠衣女子又驚又懼,急忙翻滾避開,起身便往北疾逃,她見方萬天重傷之餘還有一戰之力,哪裡還敢逞強?方萬天傷口血流不止,越來越虛弱,這一匕首到底還是傷得他不輕。他疾奔一陣,就搖搖晃晃支撐不住了,但念及方晉奇安危,他只得咬牙強撐追趕綠衣女子。

  只聽方晉奇叫道:「爹!」

  方萬天循聲一瞧,正是方晉奇向他疾奔過來了,但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男子,一人使劍,一人使刀,正趕著方晉奇要殺。方晉奇一手捂著腰間,一臉痛苦之色,已被那二人所傷。方萬天看清追趕方晉奇的二人之後又不禁吃了一驚,那使刀的乃是申十八,一身灰衣,劫持綠衣女子的人正是他適才喬裝所扮。申十八倒還罷了,那使劍的卻是靳伯流,此人劍法高超,他自忖重傷在身絕難難以應對。

  方晉奇見父親受傷也是又驚又痛,方萬天也不多言,將他一推,喝令道:「快走!別管我!」

  方晉奇哪裡肯走?便在這時,靳伯流、申十八已趕了上來,那綠衣女子也跟著折回來夾攻他們父子二人。

  方萬天橫刀一封,咬牙道:「靳伯流、申十八,我方萬天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害我?」

  靳伯流冷冷地道:「方萬天,有人出錢要你們父子倆的命,我們拿錢辦事而已。你長齊幫稱雄秦淮河,暗地裡也沒少殺過人,既然在江湖上混,遲早有還的一天。」

  方晉奇怒道:「我們長齊幫已入長江盟,你們膽敢跟長江盟作對?是誰讓你們殺我們父子?他又出多少銀子給你們?」

  申十八哈哈笑道:「陳玉郎縱然再厲害,他也在千里之外,今天怕是沒人救得了你們父子了。」

  方萬天道:「那你們說要殺我的人給了你們多少錢財,我方萬天十倍給你們。」

  綠衣女子獰笑道:「我們要你整個長齊幫,你肯給麼?」

  方萬天見不能善罷,當機立斷,將方晉奇往後一推,叫聲:「快走!」縱步搶上,闊刀橫掃,直劈靳伯流、申十八二人。

  靳伯流與申十八見勢不弱,均是往後一退方才各出兵刃。方萬天刀勢一轉,旋即疾攻三刀迫向靳伯流。他知道靳伯流劍法厲害,是以這三刀已是竭盡全力,剛猛狠辣之極。

  靳伯流果然畏懼,攔了第一刀就閃了開去。方萬天眼觀六路,身形一晃,避開申十八一刀,又順勢一刀往他腰間斬至。申十八應變也快,早撩刀來攔,方萬天與他一沾就走,身形一折,鼓起氣,又急使兩刀迎向靳伯流。方萬天到底是稱雄秦淮河的一方江湖梟雄,這兔起鶻落的幾刀又疾又狠,原本已是能人所不能了,又何況他還重傷在身。


  靳伯流劍法雖然盡逞批亢搗虛之能事,但方萬天刀法造詣同樣不凡,他避實就虛,剛猛多變,本也不輸於靳伯流,只是他重傷在身,越來越弱,自是難以持久了。這正是靳伯流他們先設計暗算方萬天的原因,不然以靳伯流他們之能,想光明正大的較量,根本不是方萬天的敵手。

  方萬天這般以七分之力攻靳伯流,以三分之力防申十八,在二人之間穿插來去,奮力苦撐,雖然落處下風,一時間堪堪還算抵擋得住。

  方晉奇自不肯拋棄父親,獨自逃生,他盡得其父真傳,武功也非常了得,適才他能從靳伯流劍下逃生過來已足以證明了。此時他正和綠衣女子斗在一起,腰間雖有傷,拳掌縱橫,迅捷沉猛,靈變狠辣之處絲毫不亞於其父方萬天。

  綠衣女子手持匕首,扎來划去,卻是盡往方晉奇拳掌上招呼。方晉奇拳掌猶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著著搶攻,直往綠衣女子身上要害搗,迫得她不得不防,閃來避去,全然落在下風。

  然則這綠衣女子也並非庸手,方晉奇全力施為,盡展生平所學,迫切想擊敗她相助父親卻也還不能夠。原來方晉奇到底還是吃了沒有兵刃的虧,一雙肉掌不敢當綠衣女子匕首之鋒,攻防之際不免顧忌良多,因此久戰無功。方晉奇若然有刀在手,即便綠衣女子也有長兵刃,她也絕非方晉奇敵手,只會敗得更快。

  方萬天拖住靳伯流與申十八二人也是為讓方晉奇逃命,此時他早已是強弩之末在挨命苦撐了,他見方晉奇拿不下綠衣女子,那他父子二人絕無取勝之機,嘶聲叫道:「奇兒,快走啊!」他原本就強撐著一口氣,這時一開口鮮血直噴了出來,氣力一衰,應變不及,右胸頓時就中了靳伯流一劍,好在他還是避過了幾分,並不致命。如此一來,方萬天新傷加舊傷更是難以支撐,情勢兇險已極。

  方晉奇一聲哀呼,心下也清楚父親一死,他必然敵不過靳伯流、申十八和綠衣女子三人聯手夾擊,白白死於此地,當下一咬牙含淚撤身就逃。方晉奇要逃,綠衣女子也留不住,急忙施展輕功緊隨其後,瞧準時機,撒手一揚,匕首應手而出往方晉奇背心襲至,方晉奇早有防備,他往左一竄就避了開去。

  方晉奇往山林中逃得一陣,綠衣女子已被他遠遠甩在身後,他心下稍松,往後一瞧,但見靳伯流與申十八二人也隨綠衣女子之後遙遙追了上來。這二人既來,方萬天必然無幸,方晉奇心中大慟,不敢稍慢。豈料方晉奇慌不擇路竟逃到一條前無去路的懸崖邊上,那懸崖深約五六十丈,但下面有一個大水潭,方晉奇當機立斷,心想與其死在他們手上,不如跳下水潭或有一線生機,眼見靳伯流三人堪堪追近,他縱身一躍就往懸崖下跳了下去。

  幸得潭水極深,方晉奇並沒有觸底撞到礁石,他潛上水面往懸崖頂上一瞧,並不見靳伯流三人跟著跳將下來,情知他們三人必是繞道下來了。急忙游到岸邊,腰間的傷口浸水後更是劇痛不已,低頭一瞧,腰間一道深長的血槽,觸目驚心,血水仍是汪汪流個不住。

  此情此景,方晉奇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只得脫了外衣撕成幾條布帶,忍痛死死將傷口纏住,稍稍止了血便又匆匆往南逃。奔逃之際瞥見左側山崖斜陡,似乎可以攀爬而上,靈機一動,忖道:「他們料定我會往南逃,倘若我從此攀上懸崖折返回去,那便能出他們意料之外了。」

  方晉奇打定主意後便往北攀上懸崖,好在山崖上頗多傾斜落腳和凸石草木可借力,仗著一身輕功勉力攀到半山崖一處石台之上。他有傷在身,又與綠衣女子大戰良久,此時氣虛力弱,累得氣喘吁吁,當下便靠近崖壁藏身躺下歇息,稍稍緩得一緩便又探頭往山崖下窺視,但見靳伯流三人果然從右邊繞道下懸崖,飛也似的往水潭邊奔了過來。

  方晉奇忙斂息屏氣,生怕被三人察覺到了,但見靳伯流三人尋到他上岸的地方,看到了他流下的血跡。隨後,又見那靳伯流三人又四處探望,嚇得方晉奇慌忙縮回了頭。過得一陣,方晉奇方才又緩緩探出頭去,卻見靳伯流三人已遠遠地向南疾奔而去了,長長舒了一口氣,復又躺下喘息,想起父親慘死又不禁淚水橫流,心如刀割。

  方晉奇悲痛了一陣,繼續往上攀爬,不多時便上了崖頂,他只略略喘了幾口氣便又奔回山林,來到適才與靳伯流三人交戰之處,果然見到父親方萬天的屍身。但見方萬天滿身傷痕,血流遍地,雙眼圓睜,竟是死不瞑目。

  方晉奇早知父親必然無幸,這時瞧見父親慘狀也是萬分悲痛,撲在屍身上便縱聲哭了起來。方晉奇又怕哭聲驚動靳伯流他們,急忙又捂住嘴巴,聲嘶力竭的慟哭起來。

  方萬天早晨還苦口婆心,一片愛子之心勸方晉奇回頭,一言一語歷歷在心,如今又陡然間慘死離他而去,叫他如何不傷悲?但他也不敢在此久待,現在唯有趕往錦里鎮與長齊幫眾人會合了,當下輕輕合了父親雙眼,背負起父親的屍身,咬牙撐著尋路往北前往錦里鎮。這一路上方晉奇也不敢走大路,只循著方向在曠野中踏草穿林尋路而行。


  翻山越嶺趕了兩個多時辰,天色也漸漸暗將下來,山林里更是分辨不清路徑。方晉奇氣虛力弱,靠著一個大樹將方萬天屍身放了,躺下歇息了一陣,然後從方萬天身上尋到一瓶金創藥,將傷口重新上藥包紮了一遍,又著實悲痛傷心了一回,而後便昏昏睡了過去。

  次日天光一放,尚在朦朧之中,方晉奇便負起方萬天屍身繼續趕路。這般又行了半日,方才望見一個四五百戶人家的小鎮子,但市肆倒頗為熱鬧,老遠便聽到嘈雜的喧囂之聲,當是錦里鎮無疑。方晉奇從父親的屍身上搜出些銀錠,然後將屍身藏在草叢中,用樹枝遮蓋了方才趕到鎮上,打算先尋到長齊幫的人再回來帶走父親的屍身。

  方晉奇來到鎮邊上一戶人家院外,見到院子裡有晾曬的男子衣袍,趁主人不備盜來就逃,他穿上袍子遮蓋了身上的傷口和血漬,來到街上便不再惹人注意了。

  此時,方晉奇早已是飢腸轆轆,買了十個大肉包子,邊走邊吃,尋了幾條街,打探了一番,但卻並沒有妹妹方慬與長齊幫等人的消息。

  正當憂急之際,忽然看到龍迦座下弟子謹湛和尚正向一個行人詢問著什麼,方晉奇大喜過望,急忙奔過去,叫道:「謹湛師父。」

  謹湛聽到方晉奇呼喊,轉頭一看,神色間也是頗為驚喜,旋即迎了上來。方晉奇趕上前便死死抓住謹湛雙手,只覺是遇到了救星,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謹湛念佛道:「方施主,你怎麼到此間來了?叫小僧一頓好找。」頓了一下又道:「方施主,你氣色不對,莫非是受傷了?」

  方晉奇點頭道:「謹湛師父,你們一直都在找我嗎?」

  謹湛道:「是啊,方施主昨夜未歸,我們以為你遇到了惡人或是一時想不開尋短見了呢!師父和三師叔便命我們分頭尋你,我昨晚就一路尋到這鎮上來了。方施主,你這是怎麼了?」

  方晉奇歉然道:「謹湛師父,實在對不住!我在縣城化緣沒多久便遇到了家父,他強行要帶我回家,我根本沒法去跟你們道別,後來我們又遇到靳伯流、申十八和一個年輕女惡賊。不知為何,這三人竟要致我們父子於死地,家父已慘死在他們手上,我是得家父拼死相護方才脫身逃得一命。」

  謹湛驚道:「有這等事?」

  方晉奇道:「這三個惡賊還在追殺我,請問龍迦大師他們還在縣城嗎?」

  謹湛道:「我們在縣城中尋不到你以後,便出城分頭往縣城附近的村鎮尋你了,約定明日在縣城會合。」

  方晉奇道:「那便糟了!靳伯流那三個惡賊武功高強,你我二人聯手也只怕不是他們的敵手。我們得趕緊去縣城,只有和龍迦大師、龍寂大師他們會合了才不懼怕那三個惡賊。對了,你可曾在這鎮上見到我妹妹和長齊幫的人?」

  謹湛搖頭道:「小僧在鎮上打聽你多時了,並沒有見到他們。」

  方晉奇也不再多說,當下便帶謹湛在鎮上買了輛馬車,載了方萬天屍身,駕車匆匆趕往休寧縣城。才行不久便聽到後路馬蹄聲響,方晉奇忙回頭一瞧,頓時吃驚不小,但見遠處三人三騎奔馳而來,依稀看清其中一個人一身綠衣,好似正是那綠衣女子,忙向謹湛叫道:「不好!好像就是靳伯流他們三個惡賊!」

  謹湛道:「靳伯流這人小僧也曾聽聞過,他劍法雖高,但卻甚少在江湖上行兇作惡,這番為何要對你們趕盡殺絕?」

  方晉奇道:「只聽他說是受人所託,具體是誰想要我父子的性命,我也不清楚,總之他們是下死手要取我性命。現在我身上有傷已使不出大力了,全靠謹湛師父你一個人迎戰他們三個人,只怕勝算不大。謹湛師父,這馬車跑不過他們,我們還是躲到山裡面去。」

  謹湛見方晉奇十分驚恐的神情,也不禁心生幾分畏懼,當下說道:「方施主,不如這樣,你帶令尊下去躲起來。他們沒見過小僧,小僧繼續駕車趕路,或許能吸引他們一陣子,待瞞過他們以後小僧再來尋你會合。」

  方晉奇道:「這樣也好。謹湛師父,那你須得小心應對了。」說罷,跳下馬車負起父親屍身,匆忙地往右側的山林中躲去了。此時他也是慌不擇路,直往林密草深處鑽,來到一處山坎下面,見中間有一可容身的石縫藏身,當下便藏身進去,喘氣歇息。

  卻不料,方晉奇方才緩得一口氣,便聽到林子裡有異動,他探頭一望,赫然正是靳伯流、申十八與那綠衣女子三人追尋過來了。方晉奇正自疑惑間,見到地上有父親滴落的血漬,心道:「他們必是尋著爹身上滴落的血點尋過來的。」

  方晉奇情知藏不住,忙向父親屍身道:「爹,兒子先保命了,待兒子躲過賊人了再來帶你走。」而後便悄悄繞左邊的土丘後,方才發足往北逃竄,踉踉蹌蹌奔到一處茂密的草叢前,驚起裡間一隻山雞嘶鳴著振翅飛將起來,竄上高空,繼而又驚得四周樹上林鳥「嗖」的一陣飛撲,往別處逃離。


  方晉奇又驚又懼,暗叫道:「苦也!苦也!這個禽獸也來害我!這番動靜必是要驚動那三個惡賊了。」

  方晉奇這般一想,腳下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奔行之際也不時往後查探,果然見到那靳伯流三、申十八和綠衣女子三人分三方散開向他包抄追了過來,方晉奇驚懼之下,唯有奮力死命奔逃了。

  逃得一陣,竟讓靳伯流三人趕得近了一些,方晉奇回頭瞥望時,正瞧見靳伯流擲出兩枚石子往他襲來,急忙轉身往左一竄,背心隨即一涼,刺痛攢心,正巧被綠衣女子迎面飛襲而來的匕首射中了,直沒入柄,力道恁地驚人。

  方晉奇這番便傷得不輕了,他一聲慘呼,只奔得幾步就往前栽倒,摔下一道斜坡,好在他危急中抓住了一條樹藤沒有滾落坡下去。那斜坡極長,下面又是一片樹林,一塊石頭被他撞落滾下斜坡,撞出了不小的震動,最後又在坡下林子裡傳出一聲脆響,驚起林中一片飛鳥。

  便在這時,三條人影從方晉奇頭上一躍而過,落到前面就往坡下疾縱,往下面林里尋去,正是靳伯流三人,他們以為方晉奇逃入斜坡下的林子去了,根本沒有看到身后土坎下的方晉奇。

  方晉奇暗道一聲僥倖,不敢耽擱,反身強撐著爬上坡,只跑得幾步便撐不住撲倒在地,正當他絕望認命時,只見謹湛手持銅棍向他疾奔了過來,心下微微一寬便即昏死了過去。

  謹湛趕過來,見方晉奇背心深深插入的匕首自是驚懼不已,心中一痛,情知是凶多吉少了。謹湛念了一聲佛,先封了方晉奇傷口周圍的血脈,然後再拔出匕首,止住血,以少林寺靈藥「金剛丸」捏碎了縛在傷口上包紮好,緊接著又餵一枚金剛丸入他咽喉里,運氣迫入腹中。

  謹湛這般也不過是略盡人事而已,接著在他「百會穴」緩緩注入一道真力,方晉奇便緩緩轉醒過來,色衰氣弱,雙目神光散亂,三魂雖在,七魄卻散,已然是神仙難救了。

  謹湛哀嘆不已,合十道:「阿彌陀佛!方施主,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方晉奇自知大限將至,兩眼垂淚,恨恨地道:「謹湛師父,我死不瞑目。到底是誰要這三個惡……惡賊取我父子性命,你一定要長江盟總盟主……陳玉郎查清楚給我和我爹報……仇。」

  謹湛嘆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方晉奇道:「你要告訴我妹妹他們,讓她……」

  謹湛邊道:「讓長齊幫的人小心防備是麼?這個小僧理會得。」

  方晉奇道:「多謝……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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