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生命不息,道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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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夢見,我在一條狹長的道路上。

  「哐當——哐當——」

  兩側,坐滿了人,窗外,夜空透亮而深邃。

  「哐當——哐當——」

  當我走來,他們都回頭望向我,眼神是那樣的殷切期盼。

  「哐當——哐當——」

  我努力前行,然而前方幽深,我一直看不到盡頭。

  「哐當——哐當——」

  終於,我累了,我的身體似乎到了極限,我爬到就近的一個角落坐下。

  而那種穩定的「哐當——」聲也隨之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聲音,回頭看去。

  一個年輕人從過道走來,而我,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殷切期盼。

  他眼神堅定,步伐穩健,終於,他越過了我。

  「哐當——哐當——」

  突然,我明白了心中的那份期盼。

  「哐當——哐當——」

  即使我不再是前人,而後人亦不再是我,但我們共同的道路仍會延續。

  ……

  ……

  「我將不斷迎來新生,直到世界盡頭。」

  「但每一次,我都會失去記憶。」

  「而這一次,只有你和小風在我身邊。」

  「但我相信你,薇薇荌,我願意把我的未來託付給你。」

  望著眼前的巨繭,想起她託付於我的事,我心情複雜。

  這種感覺很奇怪,有點像是一個將死的母親將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託付給熟人養育,不同的是,這個孩子其實是破繭重生後失憶的她自己,她的血管里流的仍是她自己的血,而我也並非通俗意義上的「熟人」。

  她叫路路薇,來自西荒著名的羽人之城,是一個羽人,原本會飛,但成年之後越來越笨重,有一天轟然落地,再也飛不起來了,於是她選擇再次結繭。

  而我,則是她的契約魔物,一名化形濁靈,來自西荒極境,那是西荒最遙遠的西邊山脈。

  濁靈一開始沒有具體的形態,大約經歷幾十至數百年,便會孕育靈智,這時濁靈就會按照自己的喜好化形成特定的形態,而我選擇了人形。

  路路薇結繭後沒多久,我就誤食了一團疑似變形蟲的東西,然後昏睡了許多天,期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要怎麼形容這段夢呢?

  嗯,就好像,我真的變成了一個人類嬰兒,然後一點點長大,不斷領悟各種事物,尤其是對人類各種複雜的心思有了十足的見識,比起先前那個單純的我而言,如今卻要聰慧許多。

  只不過,「我」長大的那個世界很特別,它不像我在西荒看到的任何一處,我也從未聽路路薇提起過有那樣的地方。

  奇怪的是,夢裡的我並不覺得那樣的地方陌生,仿佛我真的在那樣的世界長大過一般。

  總之,這是一段很奇妙的感受。

  但若要我真的變成夢裡的那個人類,我是極不情願的。

  我雖然嚮往人類的世界,但我並不期望自己真的擁有人性。在夢中我作為人類,從小到大要背負的事物太多了,要考慮的事物也太多了,不是自己在為難自己,就是在被別人為難,每天都有解決不完的問題,沒有一天是快活的。

  就像路路薇經常說的那樣:「人是一種苟活於現在,但心靈卻困頓於過去和未來的動物。有的人因為背負過去而變得滄桑,有的人因為憂慮未來而徘徊不前,這些人常常能感受到命運的注視,仿佛真的存在一個命運之神盯著他,讓他無論做什麼都思考著前因後果,否則就要被命運所註定。」

  是的,我雖然嚮往人類的世界,但我其實沒辦法像人一樣考慮那麼多,我只能考慮當下我要做什麼。要說過去,除了路路薇,從未有誰要求過我一定要做什麼,所以我並未背負什麼,至於未來,我從不決定我必須達成什麼目標,也不知路路薇所說的「命運的注視」是何意味。

  望著眼前的巨繭,我心情複雜。

  「你確定要迎來新生?我可不是什麼值得託付的人哦,你的未來說不定會被我的未來弄得亂七八糟,到時候就算你哭著鼻子找我都沒有用哦。」

  在我看來,路路薇無疑是個非常欠揍的傢伙,我對其並沒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可以說有些許厭惡。


  原本的我,一切都是那麼自由自在,連姓名也不需要。

  然而遇到路路薇後,就得了「薇薇荌」這麼個生草的名字。

  她說:「薇薇鸚墜空而死,薇薇鮭溺水而亡,皆是契約,而你,若違反契約,則會撐死。」

  是的,也是在遇到她後,我就背負了與她的契約,這契約將我和她的生命連在一起,也將我與她的未來連在一起。

  也因這契約,她生,我不一定生,她死,我必死,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極有可能是撐死的。

  如果我還想多活些日子,那就不能棄她不顧。

  現如今她結繭了,不能動了,按道理,那我應該守在這兒。

  此刻山洞外寒風呼嘯,時不時刮進來一陣鬼嚎的冷風。

  天已經亮了,我極不情願地從乾草窩裡爬出來,走到巨繭跟前,然後貼上耳朵,仔細聽了聽。

  嗯……依舊沒什麼動靜,跟死了一樣。

  可能是為了發泄不滿,我用兩根手指對著巨繭敲了敲,仿佛是在催促她趕快滾出來。

  嘶~好冷!

  又一陣風涌了進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

  「小風,過來。」

  不遠處,一頭縮成一團的銀色小狼,在聽到我喚它時,它豎起耳朵,用前肢撐起身體瞬間起身,然後撒著四隻腳丫只飛奔了過來。

  它呼著白氣,搖著尾巴,在我周圍不停打轉,時不時還呼嚕呼嚕地蹭一下我的兩腳。

  也只有這時,獨屬於那它那一份的重量壓上來時那種緊緻而厚實感覺,以及肌膚相貼時那種獨屬於它皮毛的柔軟而順滑的觸感,真是令人慾罷不能。

  啊~還是小風可愛,既暖和又柔軟,比較起來,路路薇那傢伙就太糙了,各方面都是。

  小風名叫薇薇風,是一隻風魔狼,在速度上甚至能與一種名為「快馬」的馬相媲美,更別說小風還與我心意相通。

  不過它的智商只有人類四五歲的程度,狼嘴裡也吐不出人言,實在作不出什麼像樣的回應,只能是這般繞著我打轉,以表現它按耐不住的雀躍心情。

  我對小風說道:「看好洞口,別讓壞人進來,我要閉關了。」

  照常吩咐完小風後,我便著手準備閉關。

  雖然我的身體已經是人類的模樣,魔核也轉化成了與人類內丹相似的東西,但要使用人類的脈術,還需要進階空禪才行。

  人類的修行體系,按照路路薇所說,大致分為三個境界。

  分別是空禪,界域,神遊。

  人類的修行者大多數終其一生,也只能止步於空禪境前,這跟努力和修行資源都沒什麼關係,進階空禪需要連結體內上百個穴位,有些人的身體先天有缺,因而註定無法突破至空禪境。

  但是這對於我來說,就只是時間問題。

  到了界域境,便可以展開波動場,與其他人結成脈陣,讓那些低於界域境的修行者也能使用體外非接觸式的脈術。

  路路薇曾說,如果我能修行到界域境,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界域一重,也都不用憂慮在人類世界的生存問題了,因為哪怕隨便找個勢力當供奉,每月也有一筆不菲的收入。

  至於神遊境,只聽說過遠古的大修士突破過,如今大陸上已經找不到這樣的人物了。

  修行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十幾天過去。

  距離空禪境還差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看了看巨繭,路路薇仍舊沒有破繭的動靜,不知為何有些心煩意亂。

  清點了下食物,發現沒多少了,我打算下山一趟。

  「小風,我要下山去了,你看好這裡,別讓壞人進來。」

  下了山,沿著石砌的蜿蜒小路,我走進一個村落。

  聽路路薇說,這裡是西荒中部靠南的一個小村子,叫黑石村,得名於黑石山。

  離這兒最近的一座大城市叫作望河城。

  望河城獨立於西荒十四城聯合議會,不是什麼交通要衝,也沒什麼產業,經濟落後,因為靠近南河而得名。

  而黑石村則跟望河城一個鳥樣,實在沒什麼可提的。


  總體來說,就像路路薇說的那樣,這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沒什麼人來旅遊,本地也都是些不怎麼出去遊歷的土老冒。

  唯一的優點,也就是淳樸了。

  鄰里都是熟人,一個村往前扯個百來年,說不定就是一家子。

  我走在村中央的道路上。

  兩旁都是些黑黢黢的石頭房子。

  它們依著地勢,或遠或近,或高或低的錯落著。

  從我的視角來看,那些黑色的房子在這暗沉天色的烘托下,竟透著一股威嚴的意味,一時間竟讓我覺得有些慰為壯觀。

  此時,我前邊的幾間房子中,接連出來幾個小孩——

  一個……

  兩個……

  三個……

  我看到了他們,他們也看到了我,但反應卻出奇的一致。

  喂喂喂!這些小孩沒必要看到我就跑吧?

  我又不是進村來撈小孩的怪物。

  我只是來採購點食物而已。

  難不成我露餡了?

  我伸出雙手,岔開雙腿,仔細審視了一番自己——

  嗯……這不是人模人樣的嗎?難道還有比我更擬人的人嗎?這不可能露餡吧?

  「看吶!是沒見過的庸者,新鮮的庸者!」

  這時,前邊一陣小孩的呼喊聲,但由於隔著房子,我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俑者俑者!始俑者!阿哲快來吶!」這道聲音清楚了許多,看來是朝著我這邊喊的。

  隨著這道呼喊,又一個小孩從屋裡出來,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額,是我自作多情了,小孩們並不是因為看到我才「跑」的,他們是為了趕過去看「庸者」。

  對了,是「庸者」還是「俑者」?還是說,是路路薇說的那種「勇者」?

  沒想太多,出於好奇,我也湊了過去。

  在道路盡頭轉角,來到村子的中央,便看到一座略微破敗的石頭井亭。

  井亭附近,圍著一圈的人,老的小的都有,但大部分是小孩。

  人群中,一個滿頭黑色長髮的男人立那兒,在一眾佝僂的老人和幼小的孩童中,顯得挺拔而又突出。

  他左手按在劍鞘上,右手則隨意的垂落著。

  視線往上,能看到他穿著一具古樸的騎士甲冑,肩頸上則披著一件繡有金色紋飾的藍色罩袍。

  視線繼續爬升,最終落到那人的側臉上。

  正要一探究竟時,他看了過來。

  「勇者,計晴天。」

  不知為何,當他看過來時,我突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勇者,以及他的名字——計晴天。

  這與我在夢中作為人類時的名字一模一樣,這是某種巧合嗎?

  沒來得及深想,我又看到了他的相貌。

  那張臉,嗯……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見過。

  就像是……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樣子,跟夢中我作為計晴天時也差不多呢。

  額——

  難道那就是我?

  一個詭異的想法「嘭」的一下在我心潭炸出。

  有沒有可能,我其實是計晴天,我的身體被奪舍了,靈魂被塞進魔物,卻還以為自己其實就是魔物濁靈!

  其名為勇者的傢伙,奪舍了我的身體!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來,我這具身體不就是魔物嘛!

  而魔物的天敵,是勇者!

  跑!

  我閃身消失在房子後邊,然後頭也不回的跑了。

  一直跑到村莊消失,但勇者並沒有追上來。

  無數個想法在我心中亂竄。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我是濁靈?還是計晴天?

  我穿越了?

  我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又如何寄宿在那滴露珠里?


  我找不到答案,而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勇者。

  那個勇者到底怎麼回事?

  是碰巧嗎?

  為什麼要跟計晴天長得一模一樣,還要用計晴天這個名字?

  搞不懂!

  完全搞不懂!

  如果勇者在面前,我恨不得把他問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有那個實力,我恨不得把他的底褲都扒出來看看是不是跟我穿越前一個色!

  啊啊啊——!

  不管了,路路薇對不起了,如果我沒能回來,就讓小風陪你喝西北風吧!

  趁現在還有機會,如果不搞明白,比我死了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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