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靖王世子
許宴一步步踏出西山書院那巍峨而古樸的山門，仿佛將身後那片瀰漫著書香、茶香與無形硝煙的世界暫時隔絕。
山間的清冷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松柏與泥土的芬芳，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沉甸甸的思慮。
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間的亭台樓閣，許宴心情複雜難言。
這一趟書院之行，信息量實在太大。蘇雲清的試探與利用，顏守正的審視與警告，柳慕白的挑釁，還有那不知來歷的紅衣丫鬟及其背後可能尊貴無比的主人……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他踏入盛京不久後，便已悄然收緊。
中朝賜婚……這四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知道，這絕非良緣，而是險局。蘇雲清想借他這塊「失憶」的擋箭牌達成什麼目的？
兩日後的朝堂之上，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他對此一無所知，這種被動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
「必須儘快弄清楚原身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以及……蘇雲清真正的處境和意圖。」許宴心中暗道，腳下的步伐不由加快了幾分。
他需要時間，需要信息來破局。
匆匆沿著下山的路行去，到了山腳官道旁，他才想起一個現實的問題——來時有郡主府的車駕相送，如今回去，難道要靠兩條腿走回城內？這西山距離京城可不近。
就在他四下張望，考慮是否要尋個路過的車馬行雇輛車時，一個身著利落黑衣、作小廝打扮的年輕小子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臉上堆著熱情卻不顯諂媚的笑容，對著許宴拱手一禮：
「這位公子，可是要回城？是否需要車馬代步？」
許宴目光微凝，打量了這小子一眼。對方氣息平穩，眼神靈動，不像尋常僕役。在這書院山腳下突然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他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確需回城，去昭雲郡主府。」
他直接報出目的地，也是一種試探。
那黑衣小子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一拍手道：「巧了！我家主人恰好吩咐，若見公子下山，務必要安全送抵。車駕已備好，公子請隨我來。」
說著，他引著許宴走向道旁不遠處的一片小林。
只見林邊空地上，停著一輛外觀並不起眼、但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篷馬車，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蹄腕細長，一看便知是善於長途奔行的良駒。車轅旁，站著兩名沉默寡言、氣息內斂的車夫。
果然有備而來。
許宴心中冷笑。但他並不十分擔心自身安全。
一來，這裡畢竟是西山書院地界，天子腳下，文聖道場，除非瘋了，否則沒人敢在此地公然刺殺或綁票。
二來，他如今明面上是郡主蘇雲清的「座上賓」，動他等於直接打郡主和西山書院的臉。
三來，對方若真想對他不利，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準備車馬。
「有勞了。」許宴藝高人膽大，也不推辭，坦然點頭，便撩開車簾，彎腰鑽入了車廂之內。
車廂內部空間寬敞，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精緻與舒適。
軟墊、暖爐、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書架，上面放著幾卷書。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馬車隨即平穩地啟動，沿著官道向京城方向駛去。
車內熏著淡淡的寧神香，許宴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腦中卻飛速梳理著今日的種種。蘇雲清、顏守正、柳慕白、紅衣丫鬟、還有這突然出現的車馬……這盛京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渾。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速度漸緩，最終停下。車簾被從外掀開，那黑衣小子恭敬的聲音傳來：「公子，昭雲郡主府到了。」
許宴睜開眼，道了聲謝，便下了馬車。果然，眼前正是那座熟悉的、氣勢恢宏中又帶著幾分清冷肅穆的郡主府邸。
就在他準備轉身進府時，那黑衣小子卻上前一步，遞過來一枚觸手溫潤的羊脂玉牌，上面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展」字。
「許先生，」小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家主人說了，今日能與先生結個善緣，甚是欣喜。主人名諱，蘇展雲，蒙陛下恩典，襲了個敬王世子的虛銜。
主人還讓小的轉告先生，郡主府雖好，但若先生閒暇時，也歡迎隨時來敬王府走動玩耍，必當掃榻相迎。」
敬王世子，蘇展雲！
許宴心中一震。
又是一個皇室宗親！而且是與蘇雲清輩分相近的世子！他給自己提供車馬，又拋出橄欖枝，是想做什麼？拉攏？試探？還是單純地想給蘇雲清添堵？
「多謝世子殿下美意，許某記下了。」許宴接過玉牌，入手微沉，他面色平靜地應了一句，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如今局勢不明，他不想輕易站隊，但多一條可能的信息渠道，也未必是壞事。
那黑衣小子見狀，也不多言，恭敬一禮後，便帶著馬車悄然離去。
許宴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玉牌，看了一眼郡主府威嚴的朱漆大門，深吸一口氣，將玉牌揣入懷中，邁步走了進去。
府內的氣氛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繞過影壁，穿過前庭，還沒走到內院，就聽到一陣凌厲的破空聲傳來。
許宴循聲望去，只見在內院演武場那片空地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在寒冬的冷風中輾轉騰挪。
正是小彤。
她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襯衣，緊緊貼在初具規模的嬌軀上，勾勒出青澀而充滿韌勁的曲線。小臉上滿是汗水與倔強，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卻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基礎的拳腳套路，動作稚嫩卻異常認真，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寒冷的空氣在她周身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許宴眉頭微皺。這丫頭，也太拼了。雖說武道修行需吃苦，但這寒冬臘月穿得如此單薄練功，極易寒氣入體，傷了根基。
然而，更讓許宴目光一凝的，是站在演武場邊緣，那個如同標槍般挺直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膚色黝黑，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開闔之間精光閃動。
他穿著一身郡主府侍衛的制式服裝，但氣質沉凝，站在那裡，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又像是一塊歷經風吹雨打的礁石，巋然不動。他正默默地注視著場中刻苦練習的小彤，眼神專注，帶著一種審視。
高手！
許宴心中立刻給出判斷。此人的氣息內斂至極，但那股久經沙場、歷經殺伐的銳氣卻難以完全掩蓋。其實力，恐怕遠在尋常侍衛之上。
似乎是感應到許宴的目光，那銳利眼神的男子倏地轉頭，目光如兩道冷電般射向許宴。那目光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種自然而然的壓迫感。
許宴心中微凜，但面上依舊平靜，迎著對方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
那男子見狀，眼神中的銳利稍斂，也對著許宴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但並未開口，隨即又將目光投回了場中的小彤身上，仿佛他的職責只是監督這場練習。
許宴沒有立刻上前打擾，他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小彤在寒風中一次次揮拳，一次次跌倒又爬起。
他能感覺到，那銳利眼神的男子雖然沉默，但偶爾在小彤動作出現細微偏差時，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顯然是在心中評判。
這人是誰？郡主府的侍衛統領？還是蘇雲清安排的，專門來「磨礪」小彤的人？許宴心中猜測。小彤的資質他清楚，原身留下的記憶里並無太多關於她武道天賦的印象，但這丫頭的韌性和心性，確實非同一般。
只是，這般近乎殘酷的錘鍊方式……
就在這時，小彤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許宴，動作頓時一滯，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欣喜，下意識地就要收拳跑過來。
然而，就在她腳步將動未動之際——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一道黑影如毒蛇般掠過，精準地抽打在小彤身前的青石地面上，濺起幾點細碎的石屑。並非打在她身上，但那凌厲的破空聲和驟然止住去勢的鞭梢，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小彤嚇得渾身一僵，生生停在了原地，求助似的看向許宴，又怯怯地瞟向秦風朗。
許宴的眉頭瞬間皺緊，看向秦風朗。
秦風朗卻並未看許宴，目光依舊鎖定在小彤身上，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小傢伙，練武最忌諱的便是心浮氣躁，半途而廢。你身上肌肉氣血剛運轉到極限，這一停頓，氣息一散，前面那半套拳便算是白練了。從頭再來。」
他的話語如同這寒冬的風，颳得人生疼。
小彤臉上閃過一絲委屈和掙扎，她看了看許宴，又感受到秦風朗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終只是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喝一聲，重新擺開架勢，一絲不苟地從頭開始演練那套拳法，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發泄在拳腳之中。
許宴深深地看了秦風朗一眼。
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除了那身顯而易見的凌厲氣勢外，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挺直如松的站姿和手臂擺動的細微習慣，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許宴見狀，也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問和一絲不快。他看得出來，秦風朗的方式雖顯嚴苛，但所言並非沒有道理。武道修行，確實需要專注與堅持。他不再停留，對著小彤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便轉身徑直朝著自己居住的西廂房走去。
回到略顯清冷的西廂房，許宴閂好房門，將外界的一切紛擾暫時隔絕。他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屋內的昏暗。
他沒有絲毫耽擱，直接走到那排靠牆的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或新或舊、散發著墨香的書籍。現在，不是糾結於蘇雲清的布局或秦風朗身份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儘快從原身留下的痕跡中，找到能破局的關鍵！
他的視線，最終牢牢鎖定在那些書脊上帶有特殊標記，或者擺放位置略顯突兀的書籍上。原身許宴，那個偏執、神秘、身負魔功的傢伙，一定在這裡留下了什麼。或許是他修煉的功法線索，或許是他與某些勢力的關聯，或許……是關於他真正身份的蛛絲馬跡。
許宴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本標記可疑的書。
許宴摒除雜念，目光如電，快速掃過書架上那些被原身做過標記的書籍。
他不再慢讀細品，而是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敏銳的洞察力，只挑揀那些劃了線、寫了批註或者夾了東西的書頁。
《前朝兵器譜》的插畫旁，勾勒著一個奇特的、類似令牌的簡化圖案；甚至在一本看似尋常的《論語》註解中，某些字句被反覆圈點，若將它們單獨抽出，竟隱約能拼湊出「京西」、「夜半」、「交接」等意味不明的詞組。
他將這些零碎的標註、簡圖、暗語一一謄錄到一張宣紙上，起初雜亂無章，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
但隨著匯集的信息越來越多，他嘗試著以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為線索進行歸類串聯。
當他將一本《帝都邸報抄錄》中，關於數月前一次皇室秋狩的簡短報導旁，原身留下的一個墨點「楚」，與另一本地理雜記中關於京西某處皇家別院「瀾苑」的描繪旁，那個潦草的「歿」字聯繫在一起時……
許宴的手猛地一抖，筆尖的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污跡。
一個被刻意模糊、壓下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楚王世子死？！
這不就是自己剛穿越過來遇上的事嗎！
巨大的震驚讓許宴脊背發涼，心跳如鼓。他下意識地就想將桌上那張寫滿線索和最終推斷的草稿揉碎。
就在這時——
「咚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許宴心頭一凜，強壓下慌亂，以最快速度將那張關鍵的草稿紙胡亂疊起，塞入袖中，又順手拿起一本無關的經義蓋在之前謄錄的紙張上。
「進來。」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門被推開，是小蓮。她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碟剛剛出爐、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點心，那點心看起來有些粗糙，顏色微黃，正是用廉價的百米麵做的，俗稱「巴巴」。
「公子，」小蓮怯生生地開口，將托盤輕輕放在桌角，聲音細軟，「奴婢，奴婢做了點巴巴，您……您嘗嘗看？」
她低著頭，不敢看許宴，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許宴看著那碟簡陋卻充滿心意的點心，又看看小蓮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湧上一絲複雜的暖意。
「好，放著吧。有勞你了。」他語氣緩和下來。
小蓮聞言，像是得了莫大的獎賞，飛快地抬頭看了許宴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歡喜，隨即又低下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許宴看著那碟「巴巴」，又感受著袖中那張硌人的草稿紙，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起來。
……
山間的清冷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松柏與泥土的芬芳，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沉甸甸的思慮。
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間的亭台樓閣，許宴心情複雜難言。
這一趟書院之行，信息量實在太大。蘇雲清的試探與利用，顏守正的審視與警告，柳慕白的挑釁，還有那不知來歷的紅衣丫鬟及其背後可能尊貴無比的主人……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他踏入盛京不久後，便已悄然收緊。
中朝賜婚……這四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知道，這絕非良緣，而是險局。蘇雲清想借他這塊「失憶」的擋箭牌達成什麼目的？
兩日後的朝堂之上，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他對此一無所知，這種被動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
「必須儘快弄清楚原身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以及……蘇雲清真正的處境和意圖。」許宴心中暗道，腳下的步伐不由加快了幾分。
他需要時間，需要信息來破局。
匆匆沿著下山的路行去，到了山腳官道旁，他才想起一個現實的問題——來時有郡主府的車駕相送，如今回去，難道要靠兩條腿走回城內？這西山距離京城可不近。
就在他四下張望，考慮是否要尋個路過的車馬行雇輛車時，一個身著利落黑衣、作小廝打扮的年輕小子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臉上堆著熱情卻不顯諂媚的笑容，對著許宴拱手一禮：
「這位公子，可是要回城？是否需要車馬代步？」
許宴目光微凝，打量了這小子一眼。對方氣息平穩，眼神靈動，不像尋常僕役。在這書院山腳下突然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他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確需回城，去昭雲郡主府。」
他直接報出目的地，也是一種試探。
那黑衣小子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一拍手道：「巧了！我家主人恰好吩咐，若見公子下山，務必要安全送抵。車駕已備好，公子請隨我來。」
說著，他引著許宴走向道旁不遠處的一片小林。
只見林邊空地上，停著一輛外觀並不起眼、但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篷馬車，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蹄腕細長，一看便知是善於長途奔行的良駒。車轅旁，站著兩名沉默寡言、氣息內斂的車夫。
果然有備而來。
許宴心中冷笑。但他並不十分擔心自身安全。
一來，這裡畢竟是西山書院地界，天子腳下，文聖道場，除非瘋了，否則沒人敢在此地公然刺殺或綁票。
二來，他如今明面上是郡主蘇雲清的「座上賓」，動他等於直接打郡主和西山書院的臉。
三來，對方若真想對他不利，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準備車馬。
「有勞了。」許宴藝高人膽大，也不推辭，坦然點頭，便撩開車簾，彎腰鑽入了車廂之內。
車廂內部空間寬敞，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精緻與舒適。
軟墊、暖爐、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書架，上面放著幾卷書。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馬車隨即平穩地啟動，沿著官道向京城方向駛去。
車內熏著淡淡的寧神香，許宴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腦中卻飛速梳理著今日的種種。蘇雲清、顏守正、柳慕白、紅衣丫鬟、還有這突然出現的車馬……這盛京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渾。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速度漸緩，最終停下。車簾被從外掀開，那黑衣小子恭敬的聲音傳來：「公子，昭雲郡主府到了。」
許宴睜開眼，道了聲謝，便下了馬車。果然，眼前正是那座熟悉的、氣勢恢宏中又帶著幾分清冷肅穆的郡主府邸。
就在他準備轉身進府時，那黑衣小子卻上前一步，遞過來一枚觸手溫潤的羊脂玉牌，上面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展」字。
「許先生，」小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家主人說了，今日能與先生結個善緣，甚是欣喜。主人名諱，蘇展雲，蒙陛下恩典，襲了個敬王世子的虛銜。
主人還讓小的轉告先生，郡主府雖好，但若先生閒暇時，也歡迎隨時來敬王府走動玩耍，必當掃榻相迎。」
敬王世子，蘇展雲！
許宴心中一震。
又是一個皇室宗親！而且是與蘇雲清輩分相近的世子！他給自己提供車馬，又拋出橄欖枝，是想做什麼？拉攏？試探？還是單純地想給蘇雲清添堵？
「多謝世子殿下美意，許某記下了。」許宴接過玉牌，入手微沉，他面色平靜地應了一句，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如今局勢不明，他不想輕易站隊，但多一條可能的信息渠道，也未必是壞事。
那黑衣小子見狀，也不多言，恭敬一禮後，便帶著馬車悄然離去。
許宴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玉牌，看了一眼郡主府威嚴的朱漆大門，深吸一口氣，將玉牌揣入懷中，邁步走了進去。
府內的氣氛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繞過影壁，穿過前庭，還沒走到內院，就聽到一陣凌厲的破空聲傳來。
許宴循聲望去，只見在內院演武場那片空地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在寒冬的冷風中輾轉騰挪。
正是小彤。
她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襯衣，緊緊貼在初具規模的嬌軀上，勾勒出青澀而充滿韌勁的曲線。小臉上滿是汗水與倔強，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卻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基礎的拳腳套路，動作稚嫩卻異常認真，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寒冷的空氣在她周身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許宴眉頭微皺。這丫頭，也太拼了。雖說武道修行需吃苦，但這寒冬臘月穿得如此單薄練功，極易寒氣入體，傷了根基。
然而，更讓許宴目光一凝的，是站在演武場邊緣，那個如同標槍般挺直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膚色黝黑，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開闔之間精光閃動。
他穿著一身郡主府侍衛的制式服裝，但氣質沉凝，站在那裡，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又像是一塊歷經風吹雨打的礁石，巋然不動。他正默默地注視著場中刻苦練習的小彤，眼神專注，帶著一種審視。
高手！
許宴心中立刻給出判斷。此人的氣息內斂至極，但那股久經沙場、歷經殺伐的銳氣卻難以完全掩蓋。其實力，恐怕遠在尋常侍衛之上。
似乎是感應到許宴的目光，那銳利眼神的男子倏地轉頭，目光如兩道冷電般射向許宴。那目光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種自然而然的壓迫感。
許宴心中微凜，但面上依舊平靜，迎著對方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
那男子見狀，眼神中的銳利稍斂，也對著許宴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但並未開口，隨即又將目光投回了場中的小彤身上，仿佛他的職責只是監督這場練習。
許宴沒有立刻上前打擾，他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小彤在寒風中一次次揮拳，一次次跌倒又爬起。
他能感覺到，那銳利眼神的男子雖然沉默，但偶爾在小彤動作出現細微偏差時，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顯然是在心中評判。
這人是誰？郡主府的侍衛統領？還是蘇雲清安排的，專門來「磨礪」小彤的人？許宴心中猜測。小彤的資質他清楚，原身留下的記憶里並無太多關於她武道天賦的印象，但這丫頭的韌性和心性，確實非同一般。
只是，這般近乎殘酷的錘鍊方式……
就在這時，小彤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許宴，動作頓時一滯，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欣喜，下意識地就要收拳跑過來。
然而，就在她腳步將動未動之際——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一道黑影如毒蛇般掠過，精準地抽打在小彤身前的青石地面上，濺起幾點細碎的石屑。並非打在她身上，但那凌厲的破空聲和驟然止住去勢的鞭梢，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小彤嚇得渾身一僵，生生停在了原地，求助似的看向許宴，又怯怯地瞟向秦風朗。
許宴的眉頭瞬間皺緊，看向秦風朗。
秦風朗卻並未看許宴，目光依舊鎖定在小彤身上，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小傢伙，練武最忌諱的便是心浮氣躁，半途而廢。你身上肌肉氣血剛運轉到極限，這一停頓，氣息一散，前面那半套拳便算是白練了。從頭再來。」
他的話語如同這寒冬的風，颳得人生疼。
小彤臉上閃過一絲委屈和掙扎，她看了看許宴，又感受到秦風朗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終只是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喝一聲，重新擺開架勢，一絲不苟地從頭開始演練那套拳法，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發泄在拳腳之中。
許宴深深地看了秦風朗一眼。
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除了那身顯而易見的凌厲氣勢外，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挺直如松的站姿和手臂擺動的細微習慣，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許宴見狀，也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問和一絲不快。他看得出來，秦風朗的方式雖顯嚴苛，但所言並非沒有道理。武道修行，確實需要專注與堅持。他不再停留，對著小彤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便轉身徑直朝著自己居住的西廂房走去。
回到略顯清冷的西廂房，許宴閂好房門，將外界的一切紛擾暫時隔絕。他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屋內的昏暗。
他沒有絲毫耽擱，直接走到那排靠牆的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或新或舊、散發著墨香的書籍。現在，不是糾結於蘇雲清的布局或秦風朗身份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儘快從原身留下的痕跡中，找到能破局的關鍵！
他的視線，最終牢牢鎖定在那些書脊上帶有特殊標記，或者擺放位置略顯突兀的書籍上。原身許宴，那個偏執、神秘、身負魔功的傢伙，一定在這裡留下了什麼。或許是他修煉的功法線索，或許是他與某些勢力的關聯，或許……是關於他真正身份的蛛絲馬跡。
許宴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本標記可疑的書。
許宴摒除雜念，目光如電，快速掃過書架上那些被原身做過標記的書籍。
他不再慢讀細品，而是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敏銳的洞察力，只挑揀那些劃了線、寫了批註或者夾了東西的書頁。
《前朝兵器譜》的插畫旁，勾勒著一個奇特的、類似令牌的簡化圖案；甚至在一本看似尋常的《論語》註解中，某些字句被反覆圈點，若將它們單獨抽出，竟隱約能拼湊出「京西」、「夜半」、「交接」等意味不明的詞組。
他將這些零碎的標註、簡圖、暗語一一謄錄到一張宣紙上，起初雜亂無章，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
但隨著匯集的信息越來越多，他嘗試著以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為線索進行歸類串聯。
當他將一本《帝都邸報抄錄》中，關於數月前一次皇室秋狩的簡短報導旁，原身留下的一個墨點「楚」，與另一本地理雜記中關於京西某處皇家別院「瀾苑」的描繪旁，那個潦草的「歿」字聯繫在一起時……
許宴的手猛地一抖，筆尖的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污跡。
一個被刻意模糊、壓下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楚王世子死？！
這不就是自己剛穿越過來遇上的事嗎！
巨大的震驚讓許宴脊背發涼，心跳如鼓。他下意識地就想將桌上那張寫滿線索和最終推斷的草稿揉碎。
就在這時——
「咚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許宴心頭一凜，強壓下慌亂，以最快速度將那張關鍵的草稿紙胡亂疊起，塞入袖中，又順手拿起一本無關的經義蓋在之前謄錄的紙張上。
「進來。」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門被推開，是小蓮。她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碟剛剛出爐、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點心，那點心看起來有些粗糙，顏色微黃，正是用廉價的百米麵做的，俗稱「巴巴」。
「公子，」小蓮怯生生地開口，將托盤輕輕放在桌角，聲音細軟，「奴婢，奴婢做了點巴巴，您……您嘗嘗看？」
她低著頭，不敢看許宴，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許宴看著那碟簡陋卻充滿心意的點心，又看看小蓮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湧上一絲複雜的暖意。
「好，放著吧。有勞你了。」他語氣緩和下來。
小蓮聞言，像是得了莫大的獎賞，飛快地抬頭看了許宴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歡喜，隨即又低下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許宴看著那碟「巴巴」，又感受著袖中那張硌人的草稿紙，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