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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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靜得能聽到許宴平穩的呼吸聲。

  蘇雲清那句「無論你選擇什麼,是去是留,我都會幫你」輕輕落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在許宴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原以為蘇雲清會直接命令或勸阻,他已做好順從安排、暫時龜縮在郡主府保平安的準備。

  可這句全然支持的話,反而將選擇的權柄和責任,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風險,瞬間變成了需要自己權衡的機遇。

  許宴的大腦飛速運轉。

  去,意味著捲入漩渦,直面未知的危險;不去,固然安全,但也可能永遠被困在這方庭院,對自身處境和原身的執念一無所知,更要時刻擔心在蘇雲清這等聰慧之人面前露出馬腳。

  他不能衝動。

  原身或許會為了「重整門楣」不惜一切,但他許宴,首先要考慮的是活下去。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感激與掙扎交織的神色,對著蘇雲清深深一揖:「雲清,多謝你……如此支持。」

  他直起身,並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用一種帶著探究和謹慎的語氣問道:「只是……我對昨夜之事,所知依舊有限。雲清,能否告知,那楚王世子……究竟是何人?楚王在朝堂上,權勢如何?除了世子,可還有其它關於昨夜的消息?」

  他需要更多信息來做風險評估。

  蘇雲清看了他一眼,對於他沒有立刻熱血上頭表示要去,似乎並不意外。

  她玉指輕輕拂過茶盞邊緣,聲音清緩地說道:

  「楚王是陛下的四弟,親封的西南王。西南沃野千里,大衍半數的糧食,皆從此地產出。楚王殿下,向來不涉朝堂爭鬥,一直在西南做個富家閒王。雖掌管西南兵權與糧運,但一直以來……都是堅定的保皇派。」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如同在陳述一份簡報,但許宴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中一絲極淡的異樣。

  說著,她頓了下,眼睫微垂,「十年前的動亂,正是楚王率先派兵,星夜兼程來到盛京平亂。自此之後,所得聖眷,更是濃重。」

  十年動亂?許宴心中一動。

  這楚王與原身家族的血案有關聯?

  「楚王世子,是其最小的獨子,自幼便放在盛京長大,」蘇雲清繼續道,語氣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輕蔑,「紈絝之名,遠揚京華。」

  介紹完背景,許是想起了什麼,她的聲音徹底冰冷下來,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而且,昨夜的刺殺,死的並非只有世子一人。」

  「下人伙房裡,死了足足七人。六男一女,儘是被歹毒的邪功所害,五臟六腑俱碎,皆是一擊斃命。」

  側立一旁的阿青抬起頭,盯著許宴。

  邪功!五臟六腑俱碎!

  許宴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神色,這不是古代嗎,邪功是什麼,還能五臟六腑俱碎?

  他的神情都被阿青看在眼裡。

  蘇雲清凝視著他,看到他眼中閃過的困惑,語氣放緩,但依舊嚴肅:

  「臨淵哥哥,這背後牽扯的,或許遠比你我想像的更大、更危險。你若有心藉此機會展露頭角,我不攔你,但務必記住,定要萬般小心,事不可為,當退則退。」

  「多謝雲清告知,我記下了。」許宴再次鄭重道謝,心中卻是念頭急轉。

  蘇雲清這番話,信息量巨大,利弊清晰。

  她看似將選擇權交給自己,但她的態度,尤其是最後那句告誡,幾乎已經篤定自己會去嶄露頭角。

  她完全是基於對原身——那個執念於平反、急於重返權力舞台的破落公子的認知,來預判他的行為。

  可她不知道,此刻的許宴,內里只是個剛穿越過來、連自身處境都還沒摸清的大學生。

  他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搞清楚狀況、活下去,而不是去蹚這足以淹死人的渾水去「展露頭角」。

  巨大的認知偏差,讓許宴感到一陣無力。

  直接拒絕?理由呢?怕死?這與原身忍辱負重、甚至不惜去雲船畫棟那種地方廣開門路的人設嚴重不符。

  剛被郡主從金羽衛刀下撈出來,就變得如此貪生怕死,豈不是更惹人懷疑?


  尤其是面對蘇雲清這樣談吐見識不凡、心機難測的女子,任何與原身行為邏輯相悖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探究。

  一旦被她發現殼子裡換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許宴感覺自己仿佛站在懸崖邊上,前後都是迷霧,進退兩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符合機遇與風險並存情境下的凝重與決斷。

  最終,他長出一口氣。

  「雲清,我決定了,稍後我便隨趙大人前去京兆府,這件事……確是一次機遇,我不想錯過。」

  果然,蘇雲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隨後吩咐一旁的阿青去把殿外的趙正衡請進來。

  許宴緊繃著的臉終於鬆懈下來。

  跟自己猜測的不錯,蘇雲清的表現如此平常,想來自己此刻做的選擇正是符合原身的做派。

  只是此去風險與收益並存,自己要萬分小心。

  不一會,趙正衡被阿青引了進來,他那原本嚴肅的面龐此刻正期待地看著許宴。

  「不知臨淵意下如何啊?」

  許宴上前一步,對著趙正衡鄭重行了一禮,言辭懇切,將自己方才的決定套上了一層偉光正的外殼:

  「趙大人,楚王坐鎮西南,福澤萬民,乃國之柱石。如今世子殿下在京畿蒙難,於公,為陛下與楚王分憂乃人臣本分;於私,查明真相以安亡魂,亦是應有之義。此等大事,小人雖力微,又豈敢因畏難而推脫?願隨大人前往,略盡綿薄之力。」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深明大義、勇於任事的忠義之士,心底卻在暗罵,

  一個個都是千年的狐狸,老子要是有半點露怯,怕不是立刻就被你們生吞活剝了!

  趙正衡聞言,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撫掌贊道:「好!臨淵果然深明大義,識得大體!不愧是京衛府出來的子弟!既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動身吧。」

  他又轉向蘇雲清,恭敬行禮:「郡主,下官這便帶許公子前去,定會盡力護他周全。」

  蘇雲清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趙正衡這才轉身,對許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臨淵,隨我來,府外已備好車馬。」

  許宴最後看了一眼端坐主位、神色莫辨的蘇雲清,深吸一口氣,跟著趙正衡走出了這奢華而壓抑的正殿。

  殿外陽光正好,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剛踏出殿門,目光掃過庭院,正好看到小蓮拿著掃帚,正在遠處假山旁小心翼翼地打掃。

  小丫頭也恰巧抬頭,遙遙望見許宴,小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慌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挪開視線,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藏進假山的陰影里去。

  許宴此刻心事重重,沒空多想她這過激的反應,只當她是被自己早上的「立規矩」嚇壞了,便收回目光,緊跟著趙正衡穿過重重庭院,走出了氣派的郡主府大門。

  府門外,停著一輛與蘇雲清那華麗車駕截然不同的馬車。

  通體由漆黑的硬木打造,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線條硬朗,透著一股沉穩肅穆的氣息,一如刑部給人的感覺。

  「請。」趙正衡示意許宴上車。

  許宴點頭,正欲踏上馬車,趙正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周府尹也在京兆府等著了,他對你昨夜的表現,可是好奇的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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