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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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夕陽落幕,在前往清理崩壞獸後的第六天。

  鳶龍坐在一棟半塌的居民樓頂層邊角,雙腿懸空,靴尖下是三十七層樓的高度和一片被崩壞能侵蝕成紫黑色的廢墟街道。

  晚風從北面的荒原吹來,裹挾著焦土和金屬氧化物的苦澀氣味,將她散落的幾縷長發吹到了臉側。

  她伸手將稍顯殘破的外骨骼機甲頭盔摘了下來。

  頭盔內側的緩衝層已經被汗水和血跡浸透了好幾遍,金屬與皮膚接觸的部分甚至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鳶龍將頭盔隨手放在身側的碎石上,從空間戒指里掏出了一隻蘋果。

  「咔嚓。

  咬下去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頂顯得格外清脆。果肉的汁液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一股自然的甜味一種基因改良品種特有的味道,沒有過多的糖分,而丟失水果應有的那種清爽酸澀。

  不過對於連續六天只靠壓縮口糧和淨化水過活的人來說,已經說得上是奢侈了。

  鳶龍慢慢咀嚼著,金色的瞳孔越過殘垣斷壁,落在遠處那條蜿蜒向南的公路上。

  那裡,一支由軍用懸浮卡車和步行的難民混合組成的隊伍正在緩慢移動。

  卡車頂部的探照燈在暮色中劃出蒼白的光柱,照亮了路面上那些龜裂的裂縫和被崩壞能結晶覆蓋的路障。

  難民們大多沉默地走著。他們當中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一病一拐的傷員,也有目光呆滯、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大半的年輕人。

  她花了大約四個小時清理掉了這座城鎮殘留的崩壞獸巢穴,又用了半個小時把藏在地下管網裡的七十三名倖存者全部找了出來。

  之後便聯繫了最近的安全區,讓軍方派出了這支護送車隊。

  現在,她只需要確認他們安全離開視野範圍就行了。

  然後,出發去下一個城鎮。

  鳶龍又咬了一口蘋果。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咀嚼,而是將果肉含在口中,讓那份甜味慢慢擴散。她的目光從難民車隊上收回,轉而投向腳下那片滿目瘡痍的城鎮廢墟。

  這六天裡,她總共清理了五座已淪陷的城鎮。

  擊殺崩壞獸約六千四百隻,死侍約一千一百具。

  數字是精確的,因為她的外骨骼機甲會自動記錄每一次擊殺的數據一目標類型、體型等級、核心位置、擊殺方式、所耗時間。這些冰冷的數字排列在任務終端的屏幕上,像一份屠宰場的出貨清單。

  但真正讓鳶龍在意的,不是數字本身,而是那些數字背後隱藏著的規律。

  她開始回想。

  第一座城鎮,位於穢城以北八十公里的礦業小城「銅嶺「。

  銅嶺的崩壞獸以中小型為主,行動模式屬於最基礎的「領地擴張型「——它們占據了礦坑和冶煉廠,利用那些高溫設備作為孵化巢穴,向外輻射式擴張。

  死侍的數量不多,大約兩百具,分布散亂,沒有明顯的組織性。

  鳶龍用了不到半天就清理完畢。

  當時她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

  第二座城鎮,銅嶺以西四十公里的農業據點「青禾鎮「。

  這裡的情況就開始不對勁了。

  崩壞獸的種類變得多樣化,不再只是簡單的「領地擴張「。

  其中有一批體型較小、行動迅捷的崩壞獸,它們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也不破壞建築,只是在廢墟間穿梭,發出一種頻率極低的嗡鳴聲。

  那種嗡鳴聲頻率並不在正常的人耳接受範圍之內,但鳶龍的武道感知,反而可以清晰地捕捉到。

  那不是隨機的噪音,它是有節律的,更像是在傳遞信號。

  當時的鳶龍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也沒有深究,只是認為這是它們保留了動物本有的應激本能,所發出的低沉警告。

  而且戰場上容不得分心,她優先選擇了清理那些直接威脅倖存者的大型崩壞獸。

  第三座城鎮,「灰鴉港「。

  這裡的情況徹底變了味。

  死侍的行為模式出現了質變一一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漫無目的地遊蕩和破壞,而是開始展現出一種粗糙但明確的「戰術意識「。


  鳶龍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變化,是在港口區的一場遭遇戰中。

  當時她正追擊一隻逃竄的大型崩壞獸,突然從側方殺出了三具死侍。

  這三具死侍的攻擊時機、角度和力度配合得異常精準。

  —一第一具正面吸引注意力,第二具從右翼切入試圖打斷她的追擊路線,第三具則繞到了她的後方,直取脊椎。

  三點包抄。

  這是一種只有經過訓練的智慧生命才會使用的戰術。

  而死侍,理論上只是從人類屍體上誕生的矽基生命,它們的底層代碼只有一條——消滅碳基生命。它們不應該擁有戰術思維。

  鳶龍當然輕鬆化解了這次伏擊。三具死侍在她的真龍炁面前,脆得像是紙糊的。但在擊碎最後一具死侍的核心時,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具死侍的矽基晶體結構里,嵌著一個微型的、由崩壞能凝結而成的「節點」

  O

  那個節點的形狀很特殊——是一個完美的六芒星。

  與生俱來的武道直覺告訴她:這個東西,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是被「放進去「的。

  就像是有人在死侍的身體裡植入了一個接收器。

  第四座城鎮和第五座城鎮的情況進一步驗證了她的猜測。死侍的組織性越來越強,崩壞獸的行動也愈發具有目的性。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破壞「。

  與其說它們在摧毀這些城鎮,倒不如說是在「搜索「。

  鳶龍觀察過它們的行動軌跡。那些崩壞獸會系統性地翻找廢墟中的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地下室、每一條下水管道。

  它們會將找到的物品—一無論是工具、武器還是食物—一全部搬運到某個集中點,然後由死侍進行分類。

  有用的留下,沒用的銷毀。

  這種行為,和一支訓練有素的搜索部隊沒有任何區別。

  而且鳶龍注意到,它們搜索的重點區域有著高度的一致性一全都是與崩壞能研究相關的設施。

  實驗室、能量儲存站、軍方的秘密研究所、甚至是普通民用的崩壞能發電站。

  它們在尋找什麼。

  或者更準確地說——某個「東西「在通過它們來尋找什麼。

  鳶龍將嘴裡的蘋果咽了下去。

  這幾日來隱約成形的推斷,在此刻變得清晰了。

  【這些崩壞獸和死侍————確實不是在無差別破壞。

  它們的行為模式更像是蜂巢中的工蜂。

  每一隻都在執行特定的指令,而所有指令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也就是說,在這張不斷擴張的蛛網背後,確實存在一個中樞。

  一個可以同時指揮數千隻崩壞獸和死侍的存在。】

  她想到了鷲月在病房裡告訴她的那些話。

  律者。

  足以操縱自然規律的神之行者。

  【如果鷲月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個律者已經在暗中活動了。

  它不急於現身,而是在利用這些崩壞獸和死侍作為自己的手腳,大範圍地搜索某種關鍵性的東西。】

  【而且它很聰明。它知道如何利用死侍的屍體作為節點來構建通信網絡。

  那些六芒星狀的崩壞能結晶體就是它的「神經突觸「。每殺掉一具死侍,它就會知道威脅來自哪個方向。】

  鳶龍微微眯起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暮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我這六天的清理行動————在它看來,恐怕不是威脅,而是一次「測試「。

  它在通過我殺死的每一隻崩壞獸、每一具死侍,來收集關於我的戰鬥數據攻擊頻率、能量密度、反應速度、行動範圍。】

  【我以為是我在獵殺它們,但實際上————是它在「掃描「我。】

  這個念頭讓鳶龍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不是恐懼,是一種獵手發現自己也在被獵手注視時的警覺。

  但這份警覺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她壓了回去。


  【無所謂。就算它收集了我的全部數據又如何。數據永遠無法衡量武道的極致。因為武道的本質不是「數值「,而是「意志「。】

  【它可以計算出我的拳勁能擊碎多少噸位的物質,卻永遠計算不出,我在決定出拳的那一刻,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只咬了一口的蘋果。

  果肉的斷面已經開始氧化發黃了。

  鳶龍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些城鎮裡的倖存者。

  五座城鎮,她總共救出了大約四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婦女和孩子那些跑不動的、藏不好的、或者乾脆已經放棄了逃跑念頭的。

  在翻找廢墟的過程中,她也見到了很多「不那麼令人愉快「的場景。

  有幾個地下室里,她發現了明顯的爭鬥痕跡。不是崩壞獸造成的破壞,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械鬥。

  爭奪食物、爭奪水源、爭奪那僅存的一點點安全空間。

  有一個地下室里,她甚至看到了一具被同伴殺死的人類屍體。死因是後腦遭到鈍器重擊。而在屍體旁邊,散落著幾個被撕開的壓縮口糧包裝袋。

  殺人者大概已經帶著食物逃走了。

  鳶龍看著那具屍體,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只是默默地將屍體搬到了一旁,然後繼續搜索下一個可能藏著活人的角落。

  這種事,她見得太多了。

  不是在這六天裡,而是在她這幾十年的人生里。

  人在絕境中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善「與「惡「的選擇題,而是「活著「與「死去「的生存本能。當一個人餓了三天,面前只有一份足以讓兩個人活命的口糧,而身邊還有另一個同樣餓了三天的人時——

  結果幾乎是註定的。

  在生存面前,道德的重量輕如鴻毛。

  鳶龍從來不會因此而憤怒或失望。

  因為她自己也是從那種環境裡走出來的。

  幾十年前,東玥城還不叫東玥城的時候,她也曾是一個在廢墟里翻找食物的野孩子。她也曾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和另一個孩子打得頭破血流。

  所以她沒有資格去評判任何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翻開每一塊瓦礫的時候,儘可能地把活著的人拽出來。

  至於那些已經死了的—一無論是被崩壞獸殺死的,還是被同類殺死的一一她只能把他們放在一旁,讓他們至少能以一個完整的姿態安靜地躺著。

  這是她能給予死者的、唯一的「尊重「。

  但也僅此而已了。

  鳶龍將視線從遠處的難民車隊上收回,抬頭望向了天空。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以下,天空從橘紅色漸變為深紫色,最後化作了一片濃稠的墨藍。

  而在那墨藍色的夜幕中,一輪散發著白色輝光的紫粉色的月亮緩緩升起。

  但正常的月亮應該是銀白色的,或者在大氣散射的作用下偏向淡黃色。

  可自從半年前,鳶龍在一次鎮壓天命會的行動之後,她的眼睛就開始能看到這輪「紫粉色的月亮「了。

  它不是幻覺。

  每次她注視這輪月亮的時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微弱的、來自極遠處的「注視「。

  就像是有人站在月球上,隔著三十八萬公里的真空,正平靜地看著她。

  那種注視沒有惡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明確的情緒。

  它只是在「看「。

  像是一個實驗員在觀察培養皿里的細菌。

  不帶喜怒,不帶愛憎,只是記錄。

  鳶龍曾經試圖用武道感知去深入解析那種注視的來源和性質。

  但每次她的感知觸碰到那層「視線「的邊緣時,都會被一種無法描述的力量溫和而堅定地彈回來。

  不是被擊退,而是被「婉拒「。

  就好像對方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種感覺讓鳶龍既警惕又困惑。

  她不知道月球上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是鷲月口中的「繭「嗎?是操縱著所有天災和命運的「宿命之主「嗎?

  還是別的什麼。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一那個存在的層級,遠遠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就像螞蟻無法理解顯微鏡一樣。

  鳶龍看了一眼才咬了一口的蘋果。

  果肉的甜膩味道還殘留在舌根,站起身,抓住放在一旁的那個染了血漬的舊背包—一那是她從第三座城鎮的廢墟里順手撿的,裡面原本裝著幾本兒童繪本和一件已經磨出了毛邊的小棉襖。

  鳶龍隨手把背包和蘋果,一起放在了樓頂的邊角上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剩下那隻咬了一口的蘋果和一個舊背包,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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