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無線電里的怒吼(32000月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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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無線電里的怒吼(32000月票加更)

  賓夕法尼亞州的公路上,雨還在下。

  巨大的貨運卡車在I—79號州際公路上飛馳,濺起半米高的水霧。

  「滋————滋————」

  民用波段無線電,也就是俗稱的CB電台,正在嘈雜的靜電噪音中傳遞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

  「所有向南走的兄弟注意,阿勒格尼河谷那邊封路了。大公司的車都在調頭,協會發了文件,那片區域沒有保險賠付。」

  一個粗礪的聲音在頻道里抱怨。

  「該死的,又是那幫吸血鬼。聽說匹茲堡那邊在搞什麼大工程,結果這幫孫子為了漲運費,把路給斷了。」

  「不是漲運費。」

  另一個聲音切了進來,顯得更加低沉。

  「我是老傑克,我在南區卸過貨,那是匹茲堡新市長里奧·華萊士的項目。

  他在修港口,匹茲堡的資本家不想讓他干成,就讓鐵路停了,還逼著卡車協會封殺那個工地。」

  頻道里沉默了幾秒鐘。

  緊接著,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就是匹茲堡鋼鐵工會的那個倔老頭,剛才在兄弟頻道里喊話了。」

  「匹茲堡急需鋼材和水泥。正規軍不幹了,現在需要游擊隊。」

  「雙倍運費,現金結算,到了就給錢。」

  「最重要的是————」

  老傑克的聲音頓了頓。

  「弗蘭克說,這是一場戰爭。」

  「那個匹茲堡的小市長,想從資本家嘴裡把屬於咱們工人的權益摳出來,結果被那幫穿西裝的算計了。」

  「還有那個正在選議員的墨菲,也是跟咱們站一頭的。」

  「現在情況很清楚,要是這個工地黃了,這倆人就得滾蛋。那個墨菲承諾的那些,給咱們漲運費、提高待遇的事兒,也就徹底沒戲了。」

  「如果我們不幫那個小市長把這批貨運進去,以後咱們就還得像狗一樣,看那幫大公司的臉色過日子,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電流聲滋滋作響。

  這個消息順著無線電波,穿過了雨幕,鑽進了賓夕法尼亞州得每一個停車場,每一個路邊餐廳,每一個私人車庫。

  伊利市,城市邊緣的一個舊車庫。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照亮了那輛停在角落裡的彼得比爾特379型卡車。

  這輛車太老了,紅色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了底下的金屬原色。

  哈利躺在車底,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他正在用扳手死命地擰一顆鏽死的螺絲,試圖堵住變速箱上的滲油點。

  ——

  他今年六十五歲了,膝蓋有風濕,腰椎里還有兩顆鋼釘。

  這輛車也該報廢了,而他也該退休了。

  他原本打算修好這最後一次,就把車賣給廢品站,拿點錢去佛羅里達曬太陽。

  放在旁邊工具箱上的老式收音機里,傳來了老傑克的聲音。

  「————這是一場戰爭,摩根菲爾德想餓死匹茲堡————」

  哈利從車底滑了出來,費力地站起身,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

  他看著那台收音機,眼神有些發直。

  摩根菲爾德。

  這個名字狠狠扎進了哈利腦子裡,讓他瞬間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時他不僅僅是個司機,他還是個小老闆,手底下有五輛嶄新的麥克重卡,還有幾個跟著他吃飯的兄弟。

  他甚至已經付了佛羅里達那棟海邊小屋的首付,那是他給妻子承諾的晚年。

  然後摩根菲爾德來了。

  他買下了物流協會的主席席位,接著就是一連串讓人看不懂的新規矩。

  什麼「區域運輸准入保證金」,什麼「環保排放統一升級標準」。

  那些標準定得極其刁鑽,剛好卡在哈利這種小車隊的脖子上,要想合規,就得換新車,就得交十幾萬的保證金。


  緊接著就是運費腰斬。

  摩根菲爾德的車隊寧願虧本跑,也要把運費壓到連油錢都不夠的地步。

  哈利撐了三個月,頭髮白了一半。

  最後銀行的人來了,當著他妻子的面,強行開走了他的車,收走了他的房子O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那幾輛保養得程亮的卡車,被貼上封條,以廢鐵的價格拍賣給了摩根菲爾德旗下的物流公司。

  那是吃人。

  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吐的生吞活剝。

  哈利破產了,車隊沒了,老婆也沒熬過那個冬天,最後只剩下這輛從報廢場淘回來的老彼得比爾特陪著他。

  他恨透了那些大公司,恨透了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里,用幾行文件就能把一個老實人的畢生心血毀得乾乾淨淨的混蛋。

  「去他媽的佛羅里達。」

  哈利罵了一句。

  他走到車庫角落,搬開了堆在那裡的舊輪胎,從下面的地板縫裡,摳出了一個鐵皮餅乾盒。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卷卷用橡皮筋紮好的鈔票。

  這是他的養老金,是他的棺材本。

  哈利抽出了一半,塞進兜里。

  他重新鑽進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轟」

  老舊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劇烈的咳嗽,然後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開始轟鳴。

  「老夥計,咱們還得再跑一趟。」

  哈利拍了拍方向盤。

  「我知道你漏油,我知道你剎車不太靈,但這次咱們得去。」

  「有人說那是虧本買賣。」

  哈利掛上檔,踩下油門。

  龐大的車頭駛出了車庫的木門,衝進了伊利的雨夜。

  「老子這輩子虧得還少嗎?但這口氣,得爭!」

  他要去鋼鐵廠拉貨。

  哪怕跑完這趟車就散架,他也得把那幾十噸鋼材給匹茲堡送過去。

  斯克蘭頓,一處廉價公寓的樓下。

  邁克坐在駕駛室里,手機屏幕的螢光照亮了他年輕而疲憊的臉。

  他只有二十八歲,是一名獨立貨運司機。

  他的車是一輛貸款買的二手沃爾沃重卡,每個月都要還高額的車貸。

  手機上的貨運APP正在閃爍。

  那是幾個電商平台的快遞訂單。

  貨輕,路好走,運費雖然不高,但勝在穩定。

  只要他接單,明天就能把這一周的奶粉錢掙出來。

  他剛出生的女兒還在樓上的公寓裡睡覺,妻子正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

  這時候,車載電台里傳來了呼叫。

  「匹茲堡方向,急需高標號水泥。重貨,路爛,大公司罷工了。」

  「這是給咱們自己人幹活,匹茲堡的里奧市長要給本地工人建合作社,但當地的資本家想弄死他。」

  「有種的就來,沒種的繼續送你們的快遞。」

  邁克的手指懸在「接單」的按鈕上。

  他猶豫了。

  邁克雖然不是匹茲堡人,但他聽說過里奧·華萊士和約翰·墨菲。

  邁克在休息站的電視裡看到過墨菲的演講。

  那個老頭子站在起重機下面,說要把就業帶回賓夕法尼亞,說要讓工人重新獲得尊嚴。

  那些話,和里奧市長說的一模一樣。

  邁克聽說他們是一夥的。

  那個年輕的市長搞了一個叫「工人合作社」的東西。

  那是個新鮮詞兒,據說在那裡面,工人不用看老闆臉色,自己就是股東,年底還能分紅。

  邁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心裡就像被火燙了一下。

  他一直在盼著,盼著里奧和墨菲能贏。

  他盼著這個什麼合作社能從匹茲堡走出來,一路鋪到斯克蘭頓,鋪到他家門口。

  那樣,或許他就不用再被這些該死的平台算法吸血了。


  可是現在,還沒等那個合作社走出匹茲堡,那幫貪婪的資本家就動手了。

  理智告訴他,去匹茲堡是個壞主意。

  那裡的路況很差,水泥很重,極度損耗車輛。

  而且現在那裡是風暴中心,搞不好會被卷進大麻煩里。

  為了一個所謂的「未來」,得罪物流協會,值得嗎?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曾經是斯克蘭頓的煤礦工人,煤礦倒閉後,父親酗酒,鬱鬱而終。

  邁克不想像父親一樣。

  但他現在乾的這行,雖然看起來自由,其實也是被算法困住的奴隸。

  平台說降價就降價,說罰款就罰款。

  他沒有尊嚴,沒有保障。

  他本來還在想,這次參議員選舉,是不是該給那個墨菲投一票。

  畢竟,那個費城的副州長看起來離他的生活太遠了,而墨菲至少還知道工人的手是粗糙的。

  現在,匹茲堡出事了。

  如果那個計劃失敗了,如果匹茲堡輸了,如果連里奧和墨菲這樣的人都被資本家聯手絞殺了。

  那他的女兒長大後,是不是也只能像他一樣,被算法困住,永遠沒有出路,永遠只能在溫飽線上掙扎?

  邁克不想看到那一幕。

  他不想讓匹茲堡輸。

  「為了孩子。」

  邁克低聲說了一句。

  他按下了手機屏幕,把那個讓他窒息的APP關掉了,拿起對講機,調到了公共頻道。

  「我是邁克,我在斯克蘭頓。」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這兒有空車,告訴我水泥廠在哪兒,我去裝貨。」

  他咬了咬牙。

  去他媽的快遞,去他媽的算法。

  他要拉水泥。

  為了讓這座城市的地基更牢固一點,為了以後他的孩子能有個像樣的工作。

  賓夕法尼亞州的高速公路上。

  夜色深沉。

  原本空曠的道路上,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燈光。

  那不是整齊劃一的大型物流車隊,沒有統一的塗裝,也沒有鮮艷的LOGO。

  那是一支雜牌軍。

  有快要報廢的平頭卡車,有自己改裝的平板拖車,甚至還有用來拉木材的特種車。

  它們從伊利的湖邊出發,從斯克蘭頓的山區出發,從貝德福德的農場出發。

  它們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溪流,匯聚向同一個方向。

  無線電頻道里熱鬧了起來。

  「這裡是斷腿喬,我在76號公路上,車上拉了三十噸螺紋鋼。那幫警察想查我的超載,我繞小路過來的。」

  「我是夜貓,從俄亥俄邊境過來,聽說匹茲堡那邊缺瀝青?我這兒有一車,剛從廠里出來的。」

  「嘿,前面的兄弟,我是哈利。我的水箱好像有點漏,要是半路趴窩了,誰推我一把?」

  「放心吧,咱們這兒有十幾輛車呢,抬也把你抬到匹茲堡!」

  這些平時互不相識,甚至在貨運站為了搶一個訂單能打起來的散戶司機們,在這一刻,因為同一個頻率里的怒吼,連接在了一起。

  他們是被大物流公司擠壓得喘不過氣的小人物。

  他們是被時代車輪碾壓過的碎石。

  他們平時沉默,隱忍,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哈腰。

  但今天,他們抬起了頭。

  他們握著方向盤的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有力。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他們不僅僅是在運貨。

  他們是在運送尊嚴。

  他們是在向那些不可一世的資本家,向那套只認利潤不認人的商業規則,狠狠地比出了一個中指。

  這就是鐵鏽帶的毛細血管。

  當主動脈被資本切斷的時候,這些平時被忽視的血管,開始瘋狂地搏動。

  它們輸送著氧氣,輸送著血液,輸送著這座垂死的工業城市最急需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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