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回家(26000月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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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回家(26000月票加更)

  里奧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街道上。

  他剛剛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地下檔案室逃出來。

  車輪碾過潮濕的柏油路面,發出單調的噪音。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那些高聳的玻璃幕牆寫字樓消失了,出現在兩側的是低矮的紅磚屋,掛著霓虹燈招牌的廉價酒吧和廢棄的工廠圍牆。

  里奧踩下剎車,車子停在了一個路口。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扇熟悉的大門。

  鋼鐵工人社區中心。

  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政治生命的搖籃。

  里奧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他沒有下車。

  隔著擋風玻璃,他看著那扇門,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逃避衝動。

  他害怕進去。

  幾個月前,他是這裡的英雄。

  他在這裡發誓要對抗寡頭,要保護工人的利益,要把匹茲堡從資本家的手裡奪回來。

  那些工人們相信了他,把他舉過頭頂,送進了市政廳。

  而現在呢?

  網絡上的文章鋪天蓋地,指控他是叛徒,是猶大。

  在卡內基圖書館禮堂,學生們已經徹底走向了他的反面;企業主們抱著手,冷眼旁觀;只有工人們似乎站在他這邊。

  但幾天過去,輿論愈演愈烈,他也不知道工人們的情緒會如何變化。

  雖然他為了五億美元的債券,為了復興計劃,不得不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

  但在這些樸素的工人眼裡,這或許就是最赤裸裸的背叛。

  他害怕看到弗蘭克那雙失望的眼睛,害怕看到那些曾經為他歡呼的人,此刻用冷漠甚至仇恨的目光注視著他。

  「怎麼?不敢下車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在那個滿是灰塵的地下室里翻了好幾個晚上的文件,試圖用法律條文來給自己找一條生路,現在路就在腳下,你卻不敢邁步?」

  「我只是————不想面對他們。」里奧低聲說道,「至少現在不想,我還沒有贏下官司,我還沒有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你永遠無法向所有人證明你是對的,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但你必須面對那些把你送上那個位置的人。」

  「如果你連面對他們的勇氣都沒有,那你就不配去法庭面對質詢,也不配去華盛頓面對那些吃人的政客。」

  「下車。」

  「去看看他們,去看看真實的匹茲堡。」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推開車門,整理了一下那件因為熬夜而變得皺皺巴巴的西裝,邁步走向那扇大門。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然後用力推開。

  「吱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里原本很嘈雜,幾十個穿著工裝的漢子正在吃早餐,大聲討論著昨晚的球賽,或者抱怨著該死的天氣。

  但在里奧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就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聚焦在門口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里奧站在那裡,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打招呼。

  里奧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喬治,他此刻手裡正拿著半塊三明治,嘴巴微張。

  他看到了大衛,他手裡端著咖啡杯,眼神複雜。

  他們都看過那篇新聞了。

  他們都知道了港口特許經營權的事情。

  里奧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想要解釋,想要告訴他們那五億美元的重要性。

  但他發不出聲音。


  在這些真實的目光面前,任何政治辭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陣奇怪的聲音響了起來。

  「吱呀——吱呀」」

  那是輪子碾過木地板的聲音。

  在後廚的方向,一輛輪椅緩緩駛了出來。

  瑪格麗特坐在輪椅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光。

  她的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堆滿了剛出爐的藍莓鬆餅,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瑪格麗特推著輪椅,來到了里奧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疲憊、滿眼紅血絲、下巴上滿是胡茬的年輕市長。

  里奧低下了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是他最愧疚的人。

  是為了他的競選付出了慘重代價的人。

  如果她也罵他是叛徒,里奧覺得自己可能會當場崩潰。

  「傻站在那兒幹什麼?」

  瑪格麗特開口了。

  「里奧,看你就跟看見個流浪漢似的,還沒吃早飯吧?」

  里奧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瑪格麗特臉上那熟悉的笑容。

  「來,拿著。」

  瑪格麗特把盤子往裡奧面前遞了遞。

  「剛出爐的,藍莓餡的,趁熱吃吧。」

  里奧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一塊鬆餅。

  鬆餅的邊緣烤得焦黃,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以前,每次競選活動結束,或者只是路過這裡,他哪怕繞路都會進來吃上一塊。

  那時候,這味道代表著一種屬於「自己人」的溫暖。

  但現在,他咬了一口。

  嘴裡的味道很乾,吃不出原來的香甜了。

  大廳里依然安靜,幾十個工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里奧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瑪格麗特,然後又看向站在前面的弗蘭克和老喬。

  「瑪格麗特————還有大家。」

  里奧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們————看了那篇文章嗎?」

  他沒有說哪篇文章,但他知道大家都清楚他在說什麼。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沒有人回答。

  人群中傳來幾聲咳嗽。

  「你說那個網上的文章?」

  老喬往前走了兩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動作粗魯而自然。

  「看了。」老喬說,「昨天晚上看的,我孫子念給我聽的。」

  他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灰發,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那幫大學生寫的狗屁文章,用詞比我那台挖掘機的說明書還難懂。什麼壟斷,什麼程序正義,什麼排他性條款,我看了一半就頭疼。」

  老喬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里奧。

  「他們說你是個叛徒,說你把我們賣了。」

  里奧低下了頭。

  他在等待審判。

  等待那個「滾出去」的字眼,等待像之前在禮堂里一樣的徽章砸在自己臉上。

  「那是真的。」

  里奧低聲承認。

  「文章里的法律分析是對的,我確實簽了那個合同。我把內陸港的經營權給了摩根菲爾德,期限是五十年。我給了他排他性的地位,讓他可以壟斷未來的物流定價權。」

  「我為了拿到那筆債券,做了這筆交易。」

  里奧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坦誠。

  「如果你們覺得被背叛了,如果你們覺得我是個騙子,你們可以罵我,我接受。」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迎接憤怒的爆發。

  然而,並沒有怒吼。

  「吱呀」」

  輪椅的聲音再次響起。

  瑪格麗特推著輪子,來到了里奧的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里奧,把他朝著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讓他直視自己的雙眼。

  「看著我,孩子。」

  瑪格麗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強硬。

  「你看看這屋子裡的人。」

  她指了指周圍。

  「我們這幫老骨頭,這輩子都在跟煤灰、鐵鏽和帳單打交道。我們不懂什麼《謝爾曼反壟斷法》,也不懂什麼特許經營權到底意味著什麼。那些法律條文對我們來說,還沒有超市裡的打折券實在。」

  「我們只知道幾件事。」

  瑪格麗特的手指很用力,掐得里奧的手有些疼。

  「誰在我們家門口的路爛了十年沒人管的時候,派人來修好了它?」

  「誰在我被警察推倒摔斷了腿,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幫我要回了賠償金?」

  「誰在那個寒風凜冽的早上,冒著被抓的風險,站在市政廳的草坪上,指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市長鼻子罵,為我們這些窮人說話?」

  瑪格麗特鬆開了手,指著里奧的胸口。

  「是你。」

  「里奧·華萊士。」

  「那些寫文章的人,他們坐在空調房裡,喝著咖啡,敲著鍵盤罵你是叛徒。因為他們不需要擔心下個月的暖氣費,他們不需要擔心孩子沒學上。」

  「他們有資格談論道德,因為他們的肚子是飽的。」

  「但我們沒有那個奢侈的資格。」

  弗蘭克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看著里奧。

  「里奧。」

  弗蘭克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里奧的肩膀上。

  「砰。」

  「你以為工人們沒在罵娘嗎?當然在罵。」

  弗蘭克坦誠地說道。

  「昨天晚上在工會酒吧,大家都在罵。罵這個該死的世道,罵為什麼我們想修個路、

  想找個工作,就非得求著摩根菲爾德那個吸血鬼點頭。」

  「我們恨透了摩根菲爾德,恨透了那種我們永遠只能當耗材的感覺。」

  「但是。」

  弗蘭克盯著里奧的眼睛,目光如炬。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們在罵這個世道,在罵那個必須要有的交易。」

  「他們不是在罵你。」

  里奧愣住了。

  「不是————在罵我?」

  「當然不是。」弗蘭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兄弟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誰對他們好,誰在利用他們,這種直覺還是有的。」

  「我們知道你是為了誰才去簽那個字的。」

  「如果不是為了弄錢給我們發工資,你大可以像以前那些政客一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告訴我們財政困難,請等待」。

  「6

  「你為了讓我們有飯吃,把自己弄得一身髒水。」

  弗蘭克把煙拿下來,夾在手裡指著里奧。

  「里奧,聽好了。」

  「如果你必須把靈魂賣給魔鬼,才能給我們這幫窮鬼換來麵包。」

  「那我們只有一句話」」

  「別讓魔鬼把你吃了。」

  里奧看著弗蘭克,看著老喬,看著周圍那些默默點頭的工人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衝擊著他的鼻腔。

  他以為自己失去了基本盤,以為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但他忘了,這些人是生活在泥潭裡的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泥潭的規則。

  在生存面前,潔癖是一種罪惡。

  他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聖人,他們需要一個能帶他們活下去的頭狼。

  哪怕這頭狼為了捕獵,要在泥漿里打滾,只要他把肉帶回來,分給族群。

  他就是領袖。

  瑪格麗特從旁邊拿過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塞進了里奧手裡。


  杯壁的溫度傳導到手心,驅散了里奧指尖的冰涼。

  「喝了它。」

  瑪格麗特命令道。

  「不管你在法庭上變成什麼樣,不管你在那個全是謊言的市政廳里學會了多少壞心眼。」

  「也不管外面那些報紙、網絡怎麼罵你。」

  「只要你還記得回來的路,只要你還認得這扇門。」

  「這兒永遠給你留著熱咖啡。」

  「去做你該做的事吧,孩子。」

  瑪格麗特拍了拍里奧的手背。

  「別怕弄髒手。」

  「手髒了可以洗,只要心還沒黑透就行。」

  里奧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黑色的液體。

  那一刻,他感到體內某種東西破碎了。

  現在正在形成的是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

  那是從這群最底層的人身上汲取到的力量。

  粗糙,原始,但這才是權力的真正根基。

  「這就對了。」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

  「你終於明白了,里奧。」

  「力量從不來自那些寫在紙上的法律條文,也不來自法官手裡的木槌。」

  「力量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

  「是這些人的信任,賦予了你權力的合法性。」

  「他們不在乎你是否完美,不在乎你是否符合那些精英眼裡的道德標準。」

  「他們只在乎一件事:你是否屬於他們。」

  「只要他們還站在你身後,只要他們還願意給你留一杯熱咖啡。」

  「那麼,就算全世界的法庭都判你有罪,你依然擁有著這座城市。」

  里奧抬起頭。

  他幾口吃掉了剩下的半塊鬆餅,那幾分鐘前還乾澀的味道,此刻竟然變得無比香甜。

  他仰起頭,將杯子裡的熱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滾燙,提神醒腦。

  那種一直在他胸口盤旋的焦慮、那種尋找法律漏洞而不得的絕望,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那種準備毀滅一切、重塑一切的平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里奧擦了擦嘴角。

  他看著瑪格麗特,看著弗蘭克。

  「謝謝你們。」

  里奧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要做的,是切斷那條鏈子。」

  里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那條把我和摩根菲爾德綁在一起,也把我跟人民隔開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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