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被眾神遺棄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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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被眾神遺棄的時刻

  里奧握著手機,站在摩根菲爾德大廈樓下的街邊。

  冷風吹過街道,捲起幾張廢報紙。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在這個物理距離上,他看不到什麼火焰。

  但在那個由數據和信息構成的虛擬世界裡,一場大火已經燒穿了房頂。

  「自由貿易促進會不僅發了傳票,他們還同步引爆了輿論攻勢!他們把起訴書里的內容做成了圖包,現在到處都在轉!」

  「里奧·華萊士為了五億美元出賣城市主權、從反抗者變身摩根菲爾德的傀「里奧,雖然現在外面還沒有人圍堵,但我能感覺到,憤怒正在聚集!這是遍及全城的怒火!如果不馬上處理,明天早上市政廳就會被淹沒!」

  里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所有人?

  「趕快回市政廳!」

  里奧坐上車,對著司機吼道。

  車子猛地竄了出去,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里奧打開手機,新聞推送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反壟斷訴訟揭開黑幕:華萊士市長被指控違憲》。

  更糟糕的是社交媒體。

  一張漫畫正在瘋傳。

  畫面上,摩根菲爾德穿著燕尾服,手裡牽著一條狗鏈。

  鏈子的另一端拴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連帽衫,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正在啃一根寫著「連任」的骨頭。

  那個人是里奧。

  這幅畫的作者署名是匹茲堡大學的一個激進派學生社團。

  就在幾個月前,這個社團的成員還在幫里奧張貼競選海報。

  現在,他們把他畫成了狗。

  透過車窗,里奧這時候才注意到,路邊的電線桿上、公交車站牌上,到處都貼著那張漫畫的列印版。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拿著噴漆罐,在一面牆上噴塗著標語。

  華萊士=猶大紅色的油漆順著牆面流下來,像是一道道傷口。

  里奧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他預料到了反彈,但他沒預料到反彈來得如此猛烈。

  那封訴狀把之前那些還在猶豫的質疑聲,催化成了確鑿無疑的憤怒。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他們不懂《謝爾曼法》的複雜條款,也不懂什麼是特許經營權。

  但他們懂一個簡單的邏輯:

  有人告市長把港口賣給了大資本家。

  法院受理了。

  那就說明市長真的賣了。

  這就是大眾傳播的邏輯。

  真相需要一本書來解釋,而謠言只需要一張圖。

  回到市政廳,局勢比想像中更糟。

  薩拉正在辦公室里應付著被打爆的電話。

  「不,市長沒有收受賄賂————那不是出賣,那是招商引資————聽我說,這只是正常的商業合作————」

  她看到里奧進來,無力地放下了聽筒。

  「商會那邊也炸了。」薩拉揉著額頭,「幾個代表中小貨運公司和小商戶的協會主席剛才聯名發了公開信。他們說一旦港口被摩根菲爾德壟斷,物流價格會上漲,他們會被擠出市場。他們指責你在扼殺自由競爭,在謀殺小企業。」

  「激進派在罵你背叛,小企業主在罵你搞壟斷。」

  薩拉看著里奧。

  「里奧,我們在兩頭受氣。就連那些平時不關心政治的中間派,現在也開始懷疑你的人品了。」

  里奧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安排一場見面會。」里奧說道。

  「什麼?」

  「市民溝通會。」里奧整理了一下襯衫,「就在今晚,地點選在卡內基圖書館的禮堂。發公告,邀請所有人參加。學生、商戶、工會代表,誰想來罵我,都可以來。」

  「這太危險了。」伊森立刻反對,「現在群情激憤,現場肯定會失控。你應該先冷處理,等法務團隊出了聲明再說。」


  「冷處理就是默認。」里奧打斷了他,「我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世,我必須去面對他們。

  「可是他們聽不進去!」薩拉急切地說道,「現在人群是躁動的,憤怒會吞噬理智。你去解釋,只會成為他們的靶子。」

  「我知道他們聽不進去。」

  里奧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甚至,我也沒指望能用邏輯去說服一群覺得自己被背叛的人。」

  「那為什麼還要去?」伊森不解。

  「因為這是一種姿態。」

  里奧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冷硬。

  「政治就是做戲。如果我不把這場戲做足,如果我不站在那裡任由他們唾罵,那麼哪怕是那些原本還對我抱有一絲希望的支持者,也會因為我的怯懦而徹底拋棄我。」

  「我必須站在那裡,告訴所有人,我敢於為我的決定負責,哪怕這個決定在他們眼裡是錯誤的。」

  「這就是市長要做的事情。」

  「如果我真想成為一個領袖,就必須做好隨時面對我領導的人民的準備。」

  「哪怕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鮮花,而是石頭。」

  伊森和薩拉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但也看到了無奈。

  他們知道,攔不住了。

  當晚七點,卡內基圖書館禮堂。

  這裡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味。

  里奧走上講台。

  台下只有一片嘈雜的噓聲和竊竊私語。

  他站在麥克風前,看著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前排坐著幾個大學生,手裡舉著「把港口還給人民」的標語。

  中間是幾個穿著夾克的小企業主,一個個雙臂抱胸,冷眼旁觀。

  只有後排角落裡,坐著一些穿著橙色馬甲的工人,那是弗蘭克的人,他們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好,匹茲堡。」

  里奧開口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生氣,我知道那篇關於港口的文章讓你們感到失望。」

  「騙子!」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里奧停頓了一下,沒有理會那個聲音。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找藉口的。」

  里奧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壓住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噓聲。

  「我是來澄清事實的。」

  「網絡上那些所謂的揭秘文章,那些指控我出賣城市資產的言論,是對匹茲堡市政府最惡毒的污衊。」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講台。

  「我們沒有出賣任何東西。」

  「我們是依據《城市再發展法》,經過了最嚴格的法定招標程序,引入了一位具備雄厚實力的戰略合作夥伴。」

  「這是一次旨在挽救我們瀕臨死亡的物流產業的合法商業承包行為。」

  里奧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憤怒的面孔,語氣變得強硬。

  「至於那個所謂的反壟斷訴訟,那更是一次毫無根據的政治碰瓷,是競爭對手為了阻礙匹茲堡復興而發起的惡意攻擊。我向你們保證,法律會還我們清白,這個訴訟一定會被解決的。」

  「我們面臨的選擇很簡單。」

  「是守著一個舊港口,看著我們的城市繼續衰敗?」

  「還是通過引入專業的運營方,激活這筆資產,用它產生的收益來改善我們所有人的生活?」

  「這不是妥協。」

  里奧盯著台下。

  「這是為了匹茲堡的未來,所必須採取的戰略步驟。」

  里奧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邏輯很通順。

  但台下的反應,並不像他預期的那樣。

  一個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叫史密斯,是個在南區開五金店的小老闆。

  「市長先生,你嘴裡的收益,我們確實看到了一些。」史密斯說道,「我家門口的路修好了,這我感謝你。」

  「但是你把港口賣給了摩根菲爾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以後我想進一批貨,運費都要由他說了算。他想漲價就漲價,想斷供就斷供。」


  「你為了修路,把我們的脖子送到了那個吸血鬼的刀下面。」

  「這叫什麼發展?這叫飲鴆止渴!」

  史密斯的話引起了一片附和。

  這就是普通市民最真實的邏輯。

  他們想要平整的道路,想要繁榮的商業,想要復興的城市。

  但他們希望這一切都是免費的,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如果你告訴他們:「為了修路,我們需要讓渡一部分利益給資本。」

  他們會跳起來罵你是資本的走狗。

  如果你告訴他們:「為了不讓資本壟斷,我們現在沒錢修路。」

  他們又會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無能的廢物。

  他們既想要變革的紅利,又不想承擔變革的代價。

  在他們眼中,完美的政治家應該是一個不用吃飯、不用睡覺、甚至不需要遵循經濟規律就能憑空變出麵包的魔術師。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女學生站了起來。

  她戴著眼鏡,眼神里滿是失望。

  「華萊士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當初選你,是因為你說你要打破舊秩序,你說你要對抗那些控制城市的大資本家。」

  「我們沒日沒夜地為你拉票,為你辯護。」

  「結果呢?」

  女生舉起手裡的一張競選海報,那上面印著里奧在草坪上演講的照片。

  「你上台才幾個月,你就變成了摩根菲爾德的合伙人。

  「你告訴我們這是為了發展。」

  「卡特賴特以前也是這麼說的!每一任出賣我們的政客都是這麼說的!」

  「你變成了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這句指控像鞭子一樣抽在里奧的臉上。

  他試圖解釋:「這不是出賣,這是————」

  「這就是出賣!」女生尖叫道。

  她把手裡的海報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向講台。

  紙團落在里奧的腳邊。

  緊接著,一枚印著「華萊士:人民的選擇」的競選徽章,被扔了上來。

  「噹啷。」

  金屬徽章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滾到了里奧的鞋邊。

  里奧低頭看著那枚徽章。

  那是他競選初期,薩拉親手設計的,能擁有這枚徽章的,都是自己最初的支持者。

  現在,它卻像垃圾一樣被扔了回來。

  現場陷入了混亂。

  有人在罵,有人在辯解。

  後排的工人們站了起來。

  「都閉嘴!」一個老工人吼道,「你們這幫讀書讀傻了的小崽子懂什麼?要是沒有市長,我現在還在喝西北風!管他是誰修的港口,只要老子有錢拿就行!」

  「就是!摩根菲爾德怎麼了?他至少發工資準時!」

  「你們這幫中產階級就是矯情!」

  工人們的聲援並沒有讓里奧感到輕鬆。

  相反,這加劇了現場的撕裂。

  曾經團結在里奧周圍的人民聯盟,那個包含了學生、工人、小企業主的廣泛陣線,此刻在卡內基圖書館的禮堂里,徹底崩塌了。

  他們互相指責,互相仇恨。

  「你們這群短視的豬!」那個扔徽章的女學生指著後排的工人們尖叫,臉漲得通紅,「你們為了那點工資,就把這座城市的靈魂賣了!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民主,你們正在餵養怪獸!」

  「去你媽的靈魂!」

  後排的一個老工人猛地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飛濺。

  「老子的孩子要吃飯!老子的房租要交!你們這幫拿著父母信用卡在星巴克喝咖啡的讀書人,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們?等你餓上三天,我看你還談不談那該死的靈魂!」

  中間的小商戶們則冷眼旁觀,時不時插上一句冷嘲熱諷:「別吵了,反正不管他是為了靈魂還是為了麵包,最後倒霉的都是我們這些納稅人。」


  「摩根菲爾德壟斷了港口,我們的運費漲價,你們誰來買單?還不是轉嫁到物價上!」

  大廳亂成了一鍋粥。

  階級的裂痕,在這一刻比大峽谷還要深。

  里奧站在台上,成了這一切矛盾的焦點。

  看著這一幕,他突然感到一陣失語。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他想告訴他們,這就是政治的代價。

  他想告訴他們,為了那個更偉大的目標,為了讓這座城市活下去,為了讓這艘破船不沉沒,有些犧牲是必須的,有些骯髒是不可避免的。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他知道,沒人願意聽。

  也沒人在意他那個關於城市未來的宏大敘事。

  對於學生來說,純潔是底線;對於商戶來說,自由是底線;對於工人來說,麵包是底線。

  這三樣東西,在現實沉重的引力下,根本無法同時滿足。

  見面會草草收場。

  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里奧狼狽地離開了禮堂。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

  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車廂里的寂靜。

  伊森坐在副駕駛,低著頭,不敢看後視鏡。

  薩拉坐在里奧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平板電腦。

  「他們不懂。」薩拉小聲說道,像是在安慰里奧,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他們不知道你為了這筆錢付出了什麼。」

  里奧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沒人在身邊,而是沒人能理解。

  他為了這座城市,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和魔鬼做交易的政客。

  他以為只要結果是好的,人們就會原諒他的手段。

  但他錯了。

  在這個城市裡,他是唯一的罪人。

  他修好了路,但他弄髒了手。

  人們走在平坦的路上,卻指著他的髒手,罵他是叛徒。

  「感覺如何,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冷。」里奧在心裡回答。

  這種冷,比他在摩根菲爾德雪茄室里感受到的空調冷氣,要刺骨一萬倍。

  那是被誤解的寒意,是被自己人背棄的寒意。

  「這就是執政。」羅斯福說道。

  「競選的時候,你是鏡子,每個人都能在你身上看到他們想要的那個完美的幻象。」

  「執政的時候,你是錘子,你每砸下一顆釘子,就會震痛一隻手。」

  「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那個扔徽章的女孩,她恨你,是因為你打破了她對完美的幻想。」

  「那個開店的老闆,他恨你,是因為你動了他的奶酪。」

  「只有那個拿到了工資的工人支持你,因為你給了他工作。」

  「你必須做出選擇,里奧。」

  「你是要當那群學生眼裡的聖人,還是要當那群工人眼裡的救星?」

  「你不能兩個都當。」

  車子停在了市政廳的側門。

  伊森和薩拉看著里奧,他們想說些什麼,想在這個糟糕的夜晚給里奧一點安慰。

  「下車。」里奧說道,「回家去。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你們。」

  兩人看著里奧冷硬的側臉,最終什麼也沒說,推門下車。

  里奧支開了司機,自己來到駕駛座,發動汽車,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黑色的轎車衝進了匹茲堡的夜色,沿著蜿蜒的山路向高處疾馳。

  隨著海拔的升高,城市的喧囂被拋在腦後。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仿佛他正在離開那個充滿了熱切期盼與憤怒指責的人間。


  華盛頓山,杜肯斜坡纜車站旁的觀景台。

  這裡是匹茲堡的制高點,也是里奧競選時曾經來過的地方。

  那時候,他在雨中看著這座城市,滿眼都是即將征服的渴望,他覺得自己和下面那些閃爍的燈火緊密相連。

  現在,夜空晴朗,寒風凜冽。

  里奧靠在欄杆上,腳下是燈火輝煌的三角洲。

  城市沒變,但站在這裡的人變了。

  因為他意識到,下面那三十萬盞燈火中,沒有任何一盞真正理解他。

  這是被眾神遺棄的時刻。

  當英雄脫下光環,信徒們會發現神壇上坐著的只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凡人。

  於是他們憤怒,他們背棄,他們想要燒毀神廟。

  里奧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

  他平時不抽菸,但這幾天他隨身帶著一包。

  「總統先生。」里奧在腦海中說道,「我想問您一件事。」

  「1937年,小鋼廠罷工事件。」里奧看著遠方,「那些工人曾經把您視為救世主,把您的畫像掛在客廳里。但當您因為政治壓力,對罷工雙方說出願瘟疫降臨在你們兩家頭上」的時候。」

  「那些工人燒毀了您的畫像,他們在工廠門口罵您是騙子,是資本家的走狗」

  。

  「那天晚上,您是什麼感受?」

  里奧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您憤怒嗎?還是覺得委屈?」

  意識空間裡,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正在擦拭他的夾鼻眼鏡。

  他停下動作,抬起頭。

  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冷漠和通透。

  「我睡得很香。」

  羅斯福回答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馬提尼,讀了兩章偵探小說,然後就睡了。」

  里奧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是總統。」羅斯福的聲音很平穩,「不是他們的父親,也不是他們的保姆。」

  「里奧,你現在的困擾,不在於那些罵聲。」

  羅斯福將眼鏡重新戴好,目光銳利地盯著里奧。

  「你感到煩悶,感到痛苦,是因為你的進化還沒有完成。」

  「你已經擁有了出賣靈魂的心態。」

  「為了五億美元,為了復興計劃,你敢於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敢於在心裡殺掉那個純潔的自己。這種決絕,很多政客一輩子都學不會。」

  「但是,你的經驗,你的能力,還遠遠不足以支撐你在權力的角斗場上縱橫捭闔。」

  「你就像一個剛剛拿到了手術刀的實習醫生,你敢切開病人的胸膛,你有救人的決心,但你的手藝太弱了。」

  「當你看到血噴出來,當你看到病人因為疼痛而咒罵你的時候,你慌了。」

  「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刀法,開始在意病人的尖叫。」

  「真正的頂級政客,在切除腫瘤的時候,手是穩的,心是冷的。他聽不到罵聲,他只看得到病灶。」

  「你現在之所以覺得難受,是因為你的野心跑在了你的能力前面。」

  「你在這個複雜的局裡,試圖抓住所有的線頭—你想讓工人滿意,想讓工會滿意,想讓學生滿意。」

  「這不可能。」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厲。

  「承認吧,里奧,你現在的手段還很稚嫩。你剛才在禮堂里的應對雖然強硬,但那是被逼無奈的強硬。」

  「如果你真的足夠老練,你甚至不會讓那個學生有機會把徽章扔到台上來。」

  里奧沉默了。

  他確實是在硬撐。

  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在維持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局面。

  「做最壞的打算吧。

  羅斯福給出了建議。

  「墨菲的競選可能會輸,你的支持率可能會繼續下跌。」

  「接受這些可能性。」


  「然後在這些廢墟上,繼續蓋你的房子。」

  「在這個位置上,被誤解是常態,被感激是意外。」

  「如果你連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如果你還需要靠著那群人的掌聲才能活下去。」

  「那你就不配當這個市長。」

  里奧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肺部的刺痛感讓他清醒。

  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揉碎,扔進了風裡。

  「明白了。」

  里奧轉過身,走向車子。

  「回去了。」

  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推開門,坐在椅子上,打開了對面牆上的電視。

  電視裡正在重播晚間新聞。

  屏幕閃爍了一下,畫面切到了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的斯克蘭頓。

  畫面背景是一個退伍軍人協會的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戴著船形帽的老兵和他們的家屬。

  拉塞爾·沃倫站在講台上,背後是一面巨大的星條旗。

  他剛剛結束了一段關於「愛國主義」和「軍人福利」的常規演講,現場氣氛熱烈。

  到了提問環節,一個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記者站了起來,把麥克風遞到了嘴邊。

  「參議員先生,對於目前民主黨那邊的初選混戰,您怎麼看?門羅副州長指責墨菲議員太激進,而墨菲議員指責門羅副州長不作為。」

  沃倫雙手撐在講台上,臉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容。

  他知道,這段話會被晚間新聞反覆播放,也會被剪輯成短視頻推送到每一個賓州選民的手機上。

  「怎麼看?」

  沃倫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

  「這就是民主黨的現狀,朋友們,這就是一場悲劇。」

  「看看他們提供給賓夕法尼亞的選項吧。

  沃倫伸出一根手指。

  「一邊,是約翰·墨菲。」

  「一個只會站在卡車上大喊大叫的激進分子,一個試圖用印鈔票來解決所有問題的空想家。」

  「他的腦子裡裝滿了桑德斯那種不切實際的社會主義幻想,他以為只要把印鈔機開動起來,鋼鐵廠就會像魔法一樣從地里長出來。」

  台下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緊接著,沃倫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而另一邊,是阿斯頓·門羅。」

  「那個費城的精英,穿著幾千塊錢西裝的副州長。」

  「他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會念公關團隊寫好的稿子。」

  「你們見過他生氣嗎?見過他大笑嗎?沒有。」

  「他甚至不敢在任何一個有爭議的問題上表態,看看他在面對費城犯罪率飆升時的表現,看看他在面對能源危機時的沉默。」

  沃倫猛地提高了音量。

  「軟弱!」

  這個詞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似的。

  「這是唯一的形容詞。」

  「門羅代表了民主黨建制派骨子裡的軟弱,他們不敢得罪激進派,也不敢得罪金主。他們只想誰都不得罪,只想混日子。」

  「賓夕法尼亞需要一個強人,需要一個能在這個充滿危機的世界裡保護我們家庭的鬥士。」

  「而不是一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軟腳蝦!」

  電視機前,里奧盯著屏幕,眉頭微微挑起。

  「總統先生,您聽到了嗎?」

  里奧在腦海中說道。

  「他在幫我們。」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沃倫是個老手,他知道怎麼毀掉一個人。」

  「他罵墨菲激進,社會主義。這些詞在共和黨選民聽來是缺點,是洪水猛獸。」

  「但在民主黨基層的那些憤怒選民聽來,在那些渴望改變的工會成員聽來,激進意味著敢於鬥爭,社會主義意味著福利。」

  「沃倫在幫墨菲鞏固他的左翼人設。」


  「但是看看他對門羅做了什麼判斷。」羅斯福說道,「軟弱。」

  「在政治上,你可以壞,你可以蠢,甚至可以貪婪。」

  「但你絕對不能軟。」

  「一旦被貼上軟弱的標籤,一個政客的政治生命就結束了一半。」

  「選民可以原諒一個強盜,但絕不會原諒一個懦夫。」

  「這很不對勁。」

  屏幕上,沃倫還在接受台下老兵們的掌聲,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

  里奧眉頭緊鎖,他的直覺正在瘋狂報警。

  「沃倫在政壇混了三十年,他比誰都清楚黨內初選的邏輯。他難道不知道攻擊門羅軟弱,會直接打擊門羅在搖擺選民心中的形象,從而把選票推向我們嗎?」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幫我們?」

  還不等他跟羅斯福的討論深入下去,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這鈴聲在深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種不祥的警報。

  里奧看了一眼號碼。

  是墨菲。

  他接起電話,語氣儘量保持平穩:「約翰,你看到沃倫的演講了嗎?那老傢伙在給我們遞刀子,雖然他不懷好意,但這正是我們要的機會————」

  「里奧————」

  聽筒里傳來了約翰·墨菲的聲音,那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里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

  「完了。」

  墨菲的聲音在顫抖。

  「就在剛才,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親自給我打了電話,還有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他們開了一個電話會議。」

  「他們給我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他們要求我,必須正式宣布退出競選。」

  「並且,無條件支持阿斯頓·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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