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儒道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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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游平安便隨著王管事出了驛館。

  兩人在連山郡城繁華的街市上穿梭,精心挑選了幾樣價值不菲的郡城特產和兩壇好酒,花費了近八十兩銀子,幾乎掏空了王管事的錢袋。

  隨後,他們來到了略顯肅穆的郡守府側院,這裡是郡府文吏辦公之所。

  王管事整理了一下衣冠,對門房拱手道:「勞煩通傳,邊軍輜重營管事王棟,求見陳文圓陳主簿,故人來訪。」

  門房打量了他們一眼,進去通報。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引他們來到一間僻靜的廂房。

  剛落座奉茶不久,門外便傳來一個略帶驚訝的聲音:

  「王棟?真是你這傢伙?不在邊軍啃沙子,怎麼跑郡城來了?」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正是王管事昔日在軍中結識的文書官,如今在郡守府擔任戶曹主簿的陳文圓。

  王管事哈哈一笑,起身迎了上去,兩人熟稔地互捶了一下肩膀。

  「老陳,別來無恙!兄弟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陳文圓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禮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笑道:

  「少來這套!你王棟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些虛頭巴腦的了?

  趕緊說,什麼事?能幫的我絕不推辭,幫不了的,這些東西你原樣帶走。」

  王管事嘆了口氣,收斂了笑容,將游平安引薦給他,然後壓低聲音,將游長生因老師蘇文遠之事被鎮妖司玄衣衛帶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老陳,我知道鎮妖司玄衣衛的事棘手,不敢讓你為難。

  只求你幫忙打聽一下,蘇夫子和長生到底捲入了什麼事,如今人在何處,境況如何?

  讓我這侄子心裡有個底。」他指了指面色凝重的游平安。

  陳文圓聽完,面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王棟,不是我不講情面。鎮妖司玄衣衛獨立辦案,地方官府無權過問,卷宗更是機密。

  我這區區主簿,根本接觸不到。這個忙,我恐怕……」

  游平安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陳主簿,小子不敢奢求其他,只盼能知曉舍弟是否安好,所犯何事,哪怕只是一點風聲也好!

  求主簿成全!」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急和懇切。

  陳文圓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卻難掩憂色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老友王棟期待的目光,終是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打聽具體案情我做不到,不過……我試著問問負責往來文書歸檔的老吏。

  看看最近有沒有關於鎮妖司玄衣衛或蘇文遠的隻言片語。但你們別抱太大希望。」

  王棟連忙道:「有勞老陳了!無論成與不成,這份情我王棟記下了!」

  陳文圓擺擺手:「先說好,只是打聽點邊角消息。

  你們先回驛館等著,有消息我讓人通知你們。」

  送走二人後,陳文圓在房中踱了幾步,最終還是喚來一名心腹小吏,低聲囑咐了幾句。

  接下來的兩天,對游平安而言簡直是度日如年。

  他守在驛館房間裡,坐立難安,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弟弟可能遭受的種種苦難。

  第三天下午,陳文圓終於親自來到了驛館,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情況不妙。」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我托人多方打探,得到一個尚未公開的消息。

  郡守大人已接到上官行文,不日將在郡守府進行堂審,由郡守、郡丞並玄衣衛千戶主審,還會邀請本地文院的山長、名儒旁觀。蘇文遠此次……怕是在劫難逃。」

  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陳文圓繼續道:「據那點零星消息推測,蘇文遠並非簡單的古鑒學術之爭,他似乎在考證某部前朝孤本時,觸及了……

  當朝某些顯貴家族的隱秘發家史,其中可能涉及不太光彩的舊事。

  這已非『妄議』,近乎『揭短』和『誹謗』了。

  那些名儒最重聲名,此番堂審,蘇文遠恐怕會被當成靶子。」


  他看向游平安,語氣帶著一絲勸慰:

  「不過你弟弟游長生,只是學生,年紀又小,若能當堂表明立場,與蘇文遠劃清界限,指證其『蠱惑學生』,或可爭取寬大處理。

  你若同意,我可以想辦法疏通一下獄卒,讓你們兄弟見上一面,你好好勸勸他。

  這是目前看來,唯一能救他的法子。」

  游平安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立刻躬身:「多謝陳主簿!若能見長生一面,平安感激不盡!」

  王管事拍了拍游平安的肩膀,對陳文圓道:

  「老陳,需要多少打點,你直說。」

  陳文圓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主要是打點看守偏院的那幾個玄衣衛外圍人手。

  真正的核心牢獄,我們根本接觸不到。」

  「三十兩?」游平安有些意外,比他預想的要少。

  陳文圓瞥了他一眼:「蘇文遠和游長生並未關押在玄衣衛大牢,而是被軟禁在郡守府後的一處偏僻院落,由玄衣衛看守。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若是進了鎮妖司玄衣衛正牢……」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管事立刻掏出銀錢:「有勞老陳打點。」

  第二天黃昏,在陳文圓的安排下,游平安換上了一套郡守府雜役的衣服,被一名小吏領著,七拐八繞地來到了郡守府後園一處寂靜的偏院。

  院門外守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後天武者玄衣衛,查驗過小吏的憑證後,才放游平安進去。

  院內陳設簡單,游長生獨自坐在石凳上,對著院中一棵枯樹發呆。

  他看起來清瘦了不少,衣衫還算整潔,但眼神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長生!」游平安壓低聲音喊道。

  游長生身體一顫,猛地轉過頭,看到是游平安,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快步走過來,抓住哥哥的手臂,急道:

  「大哥!你怎麼來了?這裡危險!」

  「別怕,大哥想辦法進來的。」游平安緊緊握住弟弟冰涼的手,快速而低聲道,

  「長生,時間緊迫,你聽我說!堂審之時,你只需聲稱一切皆是蘇夫子教授。

  你年幼無知,被他蒙蔽,如今幡然醒悟,願與他劃清界限!

  唯有如此,你才能脫身!記住沒有?」

  游長生怔怔地看著哥哥,眼中掙扎之色劇烈翻湧。

  良久,他緩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慘澹笑容:「大哥……我做不到。」

  「夫子所求,乃學問之真,史筆之直。

  他常言,讀書人當有風骨,不為強權折腰,不為生死易節。

  若為苟活而背棄師道,指鹿為馬,長生……餘生何安?」

  「游長生!」游平安又急又氣,壓低聲音吼道,

  「風骨能當飯吃嗎?能保住命嗎?

  你想想爹娘!想想婧瑤和永寧!你要是出了事,對的起他們嗎?!」

  提到家人,游長生的眼圈紅了,他仰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聲音哽咽卻執拗:

  「爹娘……大哥,恕長生不孝。夫子以真待長生,長生……不能背棄夫子。」

  「糊塗!」游平安氣得渾身發抖,還想再勸,院門外已傳來玄衣衛冰冷的催促聲:「時辰到了!速速離開!」

  游平安無奈,只能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將那包被他攥得溫熱的面人飛快塞進長生手裡,咬牙轉身離去。

  回到驛館,王管事急切地問:「如何?勸動他沒有?」

  游平安面沉如水,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他說……願隨夫子殉道。」

  王管事聞言,重重嘆了口氣,一拳捶在桌子上:「這傻小子!」

  陳文圓也是搖頭不語。

  游平安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弟弟那執拗而清澈的眼神。

  常規的辦法已經行不通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或許就只剩下那縹緲無蹤的「仙緣」了。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城東「問道別院」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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