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緣定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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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小河村。

  卯時剛過,游所為便將兩個兒子從睡夢中喚醒。

  林秀娘早已起身,熬好了粟米粥,看著兩個孩子洗漱、吃飯,又親手為他們換上那身趕製出來的新衣,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

  「平安,長生,到了蘇老先生那裡,一定要守規矩,知禮儀,先生問話,想清楚了再回答,切莫莽撞……」

  林秀娘一遍遍地叮囑著,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娘,我們記住了。」游平安認真點頭,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游長生也學著哥哥的樣子用力點頭,大眼睛裡卻滿是好奇與期待。

  「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該出發了。」游所為看了看天色,提起那兩份用紅繩系好的野豬肉束脩,沉聲說道。

  林秀娘將爺仨送到院門口,倚著門框,目送著三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瀰漫的村道盡頭,心中默默祈禱。

  蘇文遠的居所位於村西頭,依著一片小竹林而建,清幽僻靜。

  一條碎石小徑通向院門,門前種著幾株蒼勁的松柏。

  游所為帶著兒子來到院外時,那灰衣老僕正在門前灑掃。

  見到三人,老僕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勞煩通稟,游所為攜子前來拜見蘇老先生。」

  游所為拱手行禮,姿態放得很低。兩個小傢伙也連忙學著父親的樣子,笨拙地拱手。

  老僕目光在游平安和游長生身上掃過,尤其是多看了眼神靈動、毫無懼色的游長生一眼,隨即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三人入院。

  這是游所為第一次踏入這座傳聞中的小院。

  院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白牆黛瓦,入門便見一方小小的水池,幾尾錦鯉在其中悠然游弋。

  牆角種著蘭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香和草木清氣。

  整個院落給人一種寧靜、肅穆之感。

  老僕引著他們穿過前院,來到後院的書齋外。

  書齋門敞開著,隱約可見蘇文遠端坐於臨窗的書案後,手持一卷書,正凝神閱讀。

  老僕示意游所為三人在門外稍候,自己則無聲地走入書齋,在蘇文遠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文遠放下書卷,目光透過敞開的門,落在院中肅立的父子三人身上。

  「讓他們進來吧。」蒼老卻清朗的聲音傳來。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粗布衣衫,這才領著兩個兒子,邁步走入書齋。

  書齋內陳設簡單,除了書案、座椅,便是靠牆而立、堆滿書籍的兩個大書架,空氣中墨香更濃。

  「晚輩游所為,攜犬子平安、長生,拜見蘇老先生。」

  游所為再次躬身行禮,並將手中的束脩輕輕放在門邊的矮几上。

  蘇文遠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游平安和游長生身上,緩緩掃視。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內心。

  游平安被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小手攥緊了衣角。

  游長生卻似乎感覺不到壓力,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回望著這位傳說中的老先生。

  「老夫欲單獨考校他們一二。」蘇文遠收回目光,對游所為淡淡道。

  游所為心領神會,立刻拱手:「是,晚輩在外等候。」

  說完,便恭敬地退出了書齋,與那默立門外的老僕站在一起,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書齋內,蘇文遠看向看似更沉穩的游平安,問道:「游平安,你為何想拜老夫為師?」

  游平安牢記母親的叮囑,恭敬回答:

  「回先生,爹娘說……說先生學問大,跟著先生能學本事,將來……將來有出息。」

  他努力回想父母教過的話,說得有些磕絆,但態度誠懇。

  蘇文遠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轉向游長生:

  「游長生,你呢?為何想拜師?」

  游長生歪了歪小腦袋,幾乎不假思索:


  「因為先生懂得多!阿爹說,跟著先生能知道天為什麼是藍的,云為什麼會飄,鳥兒為什麼會飛!

  我想知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求知慾。

  這個回答讓蘇文遠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他饒有興趣地追問:「哦?那你此刻最想知道什麼?」

  游長生聞言,小臉上露出興奮之色,但隨即想起母親的囑咐,又有些猶豫地看了看門外。

  「但說無妨。」蘇文遠語氣溫和。

  「真的?」游長生眼睛一亮,立刻湊近兩步,仰著小臉問道:

  「先生先生,為什麼我們站在地上,不會掉下去呀?」

  他用力跺了跺腳,仿佛在確認腳下土地的堅實。

  蘇文遠微微一怔,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觸及根本。

  他捋須沉吟,沒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游平安見弟弟問出如此「古怪」的問題,生怕惹惱先生,連忙拱手:

  「先生恕罪,長生他年紀小,胡思亂想……」

  「無妨。」蘇文遠擺了擺手,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看向游長生,「還有問題嗎?」

  「有!」游長生得到鼓勵,問題如同連珠炮般冒出,

  「為什麼樹上的果子熟了會掉下來,而不是飛到天上去?

  為什麼晚上的星星會眨眼睛?

  它們離我們很遠嗎?

  有多遠?」他一邊問,還一邊用手比劃著名,試圖描述那種遙遠的距離。

  蘇文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當游長生問到「星星有多遠」時,他眼中再次掠過一絲驚異。

  這些問題,已非尋常蒙童所能及,其中蘊含的對天地自然的樸素好奇,正是許多皓首窮經的學者早已丟失的東西。

  最後,游長生似乎問累了,他想了想,總結似的說道:

  「先生,我覺得這天地就像一本好大好大、寫滿了故事的書,我想認得上面的字,讀懂它!」

  此言一出,蘇文遠撫須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充滿靈氣的稚子,仿佛看到了某種久違的璞玉。

  「哈哈……好!好一個『讀懂天地』!」蘇文遠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清朗的笑聲,這笑聲中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門外的游所為和老僕都被這笑聲吸引,疑惑地望向書齋內。

  蘇文遠收住笑聲,對游平安道:「平安,去請你父親進來。」

  「是,先生。」游平安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地應聲,快步走出書齋。

  游所為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走入書齋。

  只見蘇文遠站起身,竟對著游所為微微拱手:「游小友,老夫在此謝過了。」

  游所為嚇了一跳,慌忙側身避讓,連連擺手:「老先生這是折煞晚輩了!萬萬不可!」

  蘇文遠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正拉著哥哥衣角、好奇張望的游長生身上,眼中滿是激賞:

  「老夫年少成名,自負才學,遍歷名山大川,訪遍典籍高人,欲窮盡世間道理。

  然學愈深,愈覺己身之渺小,天地之無窮。

  晚年於此隱居,本意是丁此殘生,不欲再染俗塵。」

  他語氣帶著一絲追憶與傲然,隨即化為一種發現瑰寶的喜悅:

  「然今日得見長生此子,心思純淨,求知若渴,所問雖稚,卻暗合天地至理。

  此乃未經雕琢之璞玉,蘊藏靈光!

  游小友,你為老夫送來了一位真正的傳人,當受老夫一謝!」

  游所為聞言,心中巨震,隨即湧上狂喜!

  他連忙拉過還有些懵懂的游長生:「長生,快!快給先生行拜師禮!」

  游長生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父親如此激動,但他能感覺到這位老先生很喜歡自己,於是乖巧地跪倒在地,像模像樣地磕了三個頭,脆生生道:

  「學生游長生,拜見老師!」

  蘇文遠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真正開懷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游長生:


  「好!好孩子!從今日起,你便是蘇文遠的關門弟子!

  望你永葆此赤子之心,將來能窺天地之妙,達老夫未能企及之境!」

  他摸了摸游長生的小腦袋,對游所為道:

  「明日辰時,送他過來便是。」

  「是!多謝老先生!不,多謝老師!」游所為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父子三人再次行禮告退,蘇文遠親自將他們送到書齋門口。

  回去的路上,游平安一直低著頭,默默走著。

  他雖然也為弟弟高興,但心中難免失落。

  先生只收了弟弟,顯然是沒有看上自己。

  游所為察覺到大兒子的情緒,停下腳步,蹲下身,平視著游平安的眼睛,認真道:

  「平安,不要灰心。每個人天生擅長的東西不一樣。

  長生心思活,適合讀書明理。

  你性子沉穩,筋骨結實,耐得住辛苦,或許更適合另一條路。」

  游平安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阿爹,是……是學武嗎?」

  「對!」游所為肯定地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阿爹把東西賣了,就去鎮上武館問問。

  只要你有恆心,肯吃苦,將來未必不能成為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游平安用力點頭,小臉上煥發出光彩,之前的失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方向的堅定:

  「嗯!阿爹,我一定好好學!將來保護您和娘,還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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