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聆聽生命凋零終章
7月5號，上午8點20分。
距離約定的上課時間還有十分鐘。
「我靠！糟糕完蛋啦！」
叼著麵包片的女孩奪門而出，雙馬尾在身後炸開兩簇黑花，跑過的每一片空氣中都殘留一陣香甜餘味。
「焦藝涵啊焦藝涵，你怎麼能一覺睡過頭呢！」
「要不是有BGM，你就要睡成死豬啦!」
她斜眼瞥向空中懸浮著的界面。
播放歌曲：《康康舞曲》
播放時長：00:20
「讓一讓啊！大娘大爺！對不起是我的錯。」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紅燈了呀，等一等啊！」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連串的汽車急剎按喇叭。
焦藝涵險而又險地穿過人潮車流，像是馬戲團中尚不熟練的單輪車表演者不慎溜到一條長長的下坡路一樣。疾馳之後，只留下一頓雞飛狗跳。急促的弦樂像無形皮鞭抽打在她的身上，拐過街角時又險些撞到早點攤。
就在她躍過最後一道斑馬線時，只存在於她眼中的半透明播放面板突然翻頁似的一轉。本就明快的節奏陡然加速，人行道地磚仿佛變成流動的琴鍵，節拍再度攀上一個台階。
「耍我玩呢？」
焦藝涵看著世界的一切全部飛速與自己擦肩而過，氣的牙痒痒。而她的步伐也隨著節奏的加快而變得愈發緊湊。僅僅是一秒，雙腿已經掄出七八步了。如果可以的話，焦藝涵感覺自己的腿應該可以用漫畫裡常見的飛毛腿代替。
有人說，當真愛降臨時，整個世界的時間都會慢下來，像是有人調換了生活的倍速。老天爺再在此刻按下播放鍵，在緩緩流淌的時光里，心動會隨著浪漫氛圍感的BGM一同響起。
太過美好了對吧！
不過焦藝涵總覺得像文藝片裡的老套場面。直到某個清晨，她發現自己面前多出了這個播放界面，它就靜靜飄浮在左上角，小小的一塊兒，並沒有很影響視野。真愛還沒有降臨手心，老天爺就迫不及待地將日常生活里的雞毛蒜皮全部配上了BGM。
在便秘半小時後起身的瞬間，《卡門序曲》會驟然奏響。抽水馬桶在交響樂中化作高端紅皮座椅，她攥著廁紙接受不存在的掌聲，仿佛因一場史詩級表演而榮獲典禮中的壓軸大獎——如果領獎台上鍍金的便便雕塑不存在就更完美了。
焦藝涵滿頭黑線。
生活中自此處處充滿驚喜。工資入帳時是嗩吶喇叭嘀嘀嗒。自動扣費後是二胡如泣如訴。
當然，還會是日出散步時的一首《One More Light》，深夜失眠時的一曲輕柔《Shelter》，煮麵時的《面面》會讓蒸氣都跳起踢踏舞，晚風燈光朦朧中的《Soul Below》也儘是平凡日常中的小確幸。今天馬上要誤點的鋼琴興趣班還是靠《康康舞曲》救場呢。
最奇妙的是那些圓形唱片開始旋轉的剎那，音樂像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四肢。焦藝涵能清晰感受到心跳都在胸腔里調整節拍。
很有趣。只不過自身也會受到音樂節奏影響而變得有些不同。
焦藝涵其實注意到過這些奇怪的地方。
她本身是個音痴，貨真價實的五音不全，生日快樂歌都能跑到十萬八千里外的那種。可這具被音樂之神詛咒的軀體裡，偏偏又住著個聽見音樂便會歡心雀躍的靈魂。不顧家裡人的反對，她攥著閨蜜「重在參與」的鼓勵報了興趣班並且成功拿下老師口中古往今來教過的最差勁、最沒有天賦的學員的稱號。
連續一周下來都毫無成效，最後連老師都開始勸說她嘗試其他的興趣班。與學費無關，是老師們已經臨近崩潰的脆弱耳朵實在難以忍受折磨了。最有才情的老師面對她也會覺得萬分難辦。
即便這樣，焦藝涵也沒有灰心。所以命中注定的「外掛」到帳了。她篤定這是上天的饋贈。這般充滿元氣的小女孩兒，這般堅持不懈的小女孩兒，老天爺不忍她在嘲諷中痛苦掙扎，才會在夢中賜予這般異能。
覺醒那日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教室里靜寂無聲，指導老師扶著牆壁的手抖得厲害，學員們的嘴巴都能塞下一個大大的鵝蛋。
雖然老天爺派來的使者還在夢裡警告過自己不要暴露。
不過誰知道呢？影響的只有自己主觀感受罷了。正如現在的她因曲子末段節奏漸弱而緩緩停下步子，彎腰撐著略微酸楚的雙膝大喘氣一般。有時身體由不得她，而是由曲子控制。
錚錚錚……
琵琶聲驟然撕裂空氣。
焦藝涵身子一震，回頭四顧。
飄落的落葉在半空中輕懸，傾瀉的礦泉水如同被施下魔法一般滯留不前，路人開懷大笑的嘴角都像是面癱的感覺。世間萬物全都慢了三拍，宛若一場大型的街頭表演一般上演著慢動作。晴空萬里的陽光也突然被一團雲彩遮住，濃稠的陰影灑落這座城中。
無縫銜接的是……
播放歌曲：《十面埋伏》
播放時長：00:06
「怎麼回事？」
焦藝涵只覺渾身汗毛炸起，每一個細胞都仿佛承載著萬千人影，在呼喊著讓她速速離去。
向左看去，一女人抹著濃妝，青眉細若淬毒針，雙瞳明如燎火炬，艷唇薄同染血刃，面容白似陰水鬼。她依著焦藝涵的目光反向側目觀來，長睫上下輕掃間，仿佛刀刮魚鱗般剮過焦藝涵全身。
向右再看，一老者皓首蒼顏，松垮的皺紋眉瞼遮了半雙眼，下半昏暗眼睛不見一絲慈祥和藹，唯留一汪深幽可怖的惡意。本就拄拐蹣跚的步子愈發遲緩，像背上斜挎千鈞砍刀的垂暮戰馬。
焦藝涵捋順氣息，壯著膽子向前邁步。她每一步都踏在琵琶掃弦之中，踏在冷冽刀劍之中，踏在肅殺風嘯之中，踏在十面埋伏之中。
咔嚓。
一道亮光明晃晃閃過，像是刀劍在那天橋之上反射而出的寒光。
焦藝涵仰頭望去。
是一個手持攝像機的男人在拍照。
琵琶逼得更緊了，好似潭中惡蛟，山林猛虎，萬千血雨腥風只纏繞在焦藝涵身旁。焦藝涵急汗如豆，如驚弓之鳥惶惶而行。
「到底怎麼回事？要出事了是不是？」
她此刻又看向街上車流。車行如馬，繁密勝蟻。琵琶弦絲血擰痛絞，恍惚間，眼前景化千軍萬馬，鐵蹄咆哮踐踏而過。尚且年少的女孩兒何曾見過這番肅殺之意，心神已陷草木皆兵之境。只有奔逃，埋頭向前瘋狂奔逃！
逃至高樓之下，焦藝涵身心俱疲，漸漸止步喘息。她不敢抬眼環顧，只因入眼皆敵，每個人都像是索命凶鬼。她瑟縮著，宛如暴風雨中的枝丫般孤立無援。
無數嘈嘈切切之聲倏忽凝聚，化作一條無雙黑龍，自九天之上暴烈而下。
焦藝涵看見地面上的黑影近了，抬頭而視。
那是一道比天還寬闊的黑影。
絕望，伴著黑影，在她的雙眼之中一齊漫散開來。
轟隆！
一聲巨響，從建築上脫落的一大塊鋼筋混凝土崩裂在地。
雲彩漸漸消散了，陽光將血液鍍上金邊，進而在四分五裂的牆磚下緩緩流溢。
播放歌曲：無。
時間：8點27分。
此時此刻，挎著攝像機的男人正站在天橋上，看著騷動著的人群向那一灘紅簇擁圍攏。
他低下頭，調出唯一一張照片。
照片上已無氣息的焦藝涵被壓在磚石瓦礫之下，正如男人此刻所見之景。而在照片一角則顯示著拍攝時間——7月5號8點22分。
【禾春區目標人員：萊茵長岸焦藝涵。異能為「聲形領域」，會隨心境激盪戰曲】
男人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劃而過，只留下一個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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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點22分。
醫院走廊上的電子表秒數閃爍的瞬間，李子衿將目光移向手術室門。
手術中的燈光灑落在她本就血紅的衣服上。
王鶴嶼被來往的路人盯得無地自容——畢竟兩人身上的血跡過於扎眼了。
李子衿卻像是感覺不到那些眼神一般面色如常，只是盯著手術室門，仿佛看見了門後那副緊張忙碌景象。
嘀……嘀……嘀……
手術室內的心電監護儀的每一聲間隔都像被拉長的鋼絲，在為遲遠庭延續著縹緲不定的生命樂章。
距離約定的上課時間還有十分鐘。
「我靠！糟糕完蛋啦！」
叼著麵包片的女孩奪門而出，雙馬尾在身後炸開兩簇黑花，跑過的每一片空氣中都殘留一陣香甜餘味。
「焦藝涵啊焦藝涵，你怎麼能一覺睡過頭呢！」
「要不是有BGM，你就要睡成死豬啦!」
她斜眼瞥向空中懸浮著的界面。
播放歌曲：《康康舞曲》
播放時長：00:20
「讓一讓啊！大娘大爺！對不起是我的錯。」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紅燈了呀，等一等啊！」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連串的汽車急剎按喇叭。
焦藝涵險而又險地穿過人潮車流，像是馬戲團中尚不熟練的單輪車表演者不慎溜到一條長長的下坡路一樣。疾馳之後，只留下一頓雞飛狗跳。急促的弦樂像無形皮鞭抽打在她的身上，拐過街角時又險些撞到早點攤。
就在她躍過最後一道斑馬線時，只存在於她眼中的半透明播放面板突然翻頁似的一轉。本就明快的節奏陡然加速，人行道地磚仿佛變成流動的琴鍵，節拍再度攀上一個台階。
「耍我玩呢？」
焦藝涵看著世界的一切全部飛速與自己擦肩而過，氣的牙痒痒。而她的步伐也隨著節奏的加快而變得愈發緊湊。僅僅是一秒，雙腿已經掄出七八步了。如果可以的話，焦藝涵感覺自己的腿應該可以用漫畫裡常見的飛毛腿代替。
有人說，當真愛降臨時，整個世界的時間都會慢下來，像是有人調換了生活的倍速。老天爺再在此刻按下播放鍵，在緩緩流淌的時光里，心動會隨著浪漫氛圍感的BGM一同響起。
太過美好了對吧！
不過焦藝涵總覺得像文藝片裡的老套場面。直到某個清晨，她發現自己面前多出了這個播放界面，它就靜靜飄浮在左上角，小小的一塊兒，並沒有很影響視野。真愛還沒有降臨手心，老天爺就迫不及待地將日常生活里的雞毛蒜皮全部配上了BGM。
在便秘半小時後起身的瞬間，《卡門序曲》會驟然奏響。抽水馬桶在交響樂中化作高端紅皮座椅，她攥著廁紙接受不存在的掌聲，仿佛因一場史詩級表演而榮獲典禮中的壓軸大獎——如果領獎台上鍍金的便便雕塑不存在就更完美了。
焦藝涵滿頭黑線。
生活中自此處處充滿驚喜。工資入帳時是嗩吶喇叭嘀嘀嗒。自動扣費後是二胡如泣如訴。
當然，還會是日出散步時的一首《One More Light》，深夜失眠時的一曲輕柔《Shelter》，煮麵時的《面面》會讓蒸氣都跳起踢踏舞，晚風燈光朦朧中的《Soul Below》也儘是平凡日常中的小確幸。今天馬上要誤點的鋼琴興趣班還是靠《康康舞曲》救場呢。
最奇妙的是那些圓形唱片開始旋轉的剎那，音樂像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四肢。焦藝涵能清晰感受到心跳都在胸腔里調整節拍。
很有趣。只不過自身也會受到音樂節奏影響而變得有些不同。
焦藝涵其實注意到過這些奇怪的地方。
她本身是個音痴，貨真價實的五音不全，生日快樂歌都能跑到十萬八千里外的那種。可這具被音樂之神詛咒的軀體裡，偏偏又住著個聽見音樂便會歡心雀躍的靈魂。不顧家裡人的反對，她攥著閨蜜「重在參與」的鼓勵報了興趣班並且成功拿下老師口中古往今來教過的最差勁、最沒有天賦的學員的稱號。
連續一周下來都毫無成效，最後連老師都開始勸說她嘗試其他的興趣班。與學費無關，是老師們已經臨近崩潰的脆弱耳朵實在難以忍受折磨了。最有才情的老師面對她也會覺得萬分難辦。
即便這樣，焦藝涵也沒有灰心。所以命中注定的「外掛」到帳了。她篤定這是上天的饋贈。這般充滿元氣的小女孩兒，這般堅持不懈的小女孩兒，老天爺不忍她在嘲諷中痛苦掙扎，才會在夢中賜予這般異能。
覺醒那日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教室里靜寂無聲，指導老師扶著牆壁的手抖得厲害，學員們的嘴巴都能塞下一個大大的鵝蛋。
雖然老天爺派來的使者還在夢裡警告過自己不要暴露。
不過誰知道呢？影響的只有自己主觀感受罷了。正如現在的她因曲子末段節奏漸弱而緩緩停下步子，彎腰撐著略微酸楚的雙膝大喘氣一般。有時身體由不得她，而是由曲子控制。
錚錚錚……
琵琶聲驟然撕裂空氣。
焦藝涵身子一震，回頭四顧。
飄落的落葉在半空中輕懸，傾瀉的礦泉水如同被施下魔法一般滯留不前，路人開懷大笑的嘴角都像是面癱的感覺。世間萬物全都慢了三拍，宛若一場大型的街頭表演一般上演著慢動作。晴空萬里的陽光也突然被一團雲彩遮住，濃稠的陰影灑落這座城中。
無縫銜接的是……
播放歌曲：《十面埋伏》
播放時長：00:06
「怎麼回事？」
焦藝涵只覺渾身汗毛炸起，每一個細胞都仿佛承載著萬千人影，在呼喊著讓她速速離去。
向左看去，一女人抹著濃妝，青眉細若淬毒針，雙瞳明如燎火炬，艷唇薄同染血刃，面容白似陰水鬼。她依著焦藝涵的目光反向側目觀來，長睫上下輕掃間，仿佛刀刮魚鱗般剮過焦藝涵全身。
向右再看，一老者皓首蒼顏，松垮的皺紋眉瞼遮了半雙眼，下半昏暗眼睛不見一絲慈祥和藹，唯留一汪深幽可怖的惡意。本就拄拐蹣跚的步子愈發遲緩，像背上斜挎千鈞砍刀的垂暮戰馬。
焦藝涵捋順氣息，壯著膽子向前邁步。她每一步都踏在琵琶掃弦之中，踏在冷冽刀劍之中，踏在肅殺風嘯之中，踏在十面埋伏之中。
咔嚓。
一道亮光明晃晃閃過，像是刀劍在那天橋之上反射而出的寒光。
焦藝涵仰頭望去。
是一個手持攝像機的男人在拍照。
琵琶逼得更緊了，好似潭中惡蛟，山林猛虎，萬千血雨腥風只纏繞在焦藝涵身旁。焦藝涵急汗如豆，如驚弓之鳥惶惶而行。
「到底怎麼回事？要出事了是不是？」
她此刻又看向街上車流。車行如馬，繁密勝蟻。琵琶弦絲血擰痛絞，恍惚間，眼前景化千軍萬馬，鐵蹄咆哮踐踏而過。尚且年少的女孩兒何曾見過這番肅殺之意，心神已陷草木皆兵之境。只有奔逃，埋頭向前瘋狂奔逃！
逃至高樓之下，焦藝涵身心俱疲，漸漸止步喘息。她不敢抬眼環顧，只因入眼皆敵，每個人都像是索命凶鬼。她瑟縮著，宛如暴風雨中的枝丫般孤立無援。
無數嘈嘈切切之聲倏忽凝聚，化作一條無雙黑龍，自九天之上暴烈而下。
焦藝涵看見地面上的黑影近了，抬頭而視。
那是一道比天還寬闊的黑影。
絕望，伴著黑影，在她的雙眼之中一齊漫散開來。
轟隆！
一聲巨響，從建築上脫落的一大塊鋼筋混凝土崩裂在地。
雲彩漸漸消散了，陽光將血液鍍上金邊，進而在四分五裂的牆磚下緩緩流溢。
播放歌曲：無。
時間：8點27分。
此時此刻，挎著攝像機的男人正站在天橋上，看著騷動著的人群向那一灘紅簇擁圍攏。
他低下頭，調出唯一一張照片。
照片上已無氣息的焦藝涵被壓在磚石瓦礫之下，正如男人此刻所見之景。而在照片一角則顯示著拍攝時間——7月5號8點22分。
【禾春區目標人員：萊茵長岸焦藝涵。異能為「聲形領域」，會隨心境激盪戰曲】
男人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劃而過，只留下一個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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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點22分。
醫院走廊上的電子表秒數閃爍的瞬間，李子衿將目光移向手術室門。
手術中的燈光灑落在她本就血紅的衣服上。
王鶴嶼被來往的路人盯得無地自容——畢竟兩人身上的血跡過於扎眼了。
李子衿卻像是感覺不到那些眼神一般面色如常，只是盯著手術室門，仿佛看見了門後那副緊張忙碌景象。
嘀……嘀……嘀……
手術室內的心電監護儀的每一聲間隔都像被拉長的鋼絲，在為遲遠庭延續著縹緲不定的生命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