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16-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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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116-灰色

  多年以後,面對那份已經簽署完畢的離婚協議書,妃英理總會想起那個被蟬鳴和暑氣包裹的遙遠午後,藤峰有希子站在她面前說的話「嘖...英理這次居然又是滿分...」

  帝丹高中教學樓一樓,那面巨大的布告欄前,人群熙攘。

  剛剛張貼出的學年期末考試成績單,吸引著走廊里所有過往學生的目光。

  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人群之中響起,語調之中還帶著明顯不甘與懊惱的咋舌聲。

  明明聲音不大,卻一下子就壓過了周圍的竊竊私語。

  而這聲音的主人,正是藤峰有希子。

  此刻的嬌艷少女正雙手叉腰,微微噘著嘴,仰頭盯著布告欄最頂端,用加粗字體標註的名字,以及後面那一串令人驚嘆,幾乎全科滿分的成績。

  她穿著帝丹高中改制後的新式水手服。

  雖然少女目前還沒有日後那種成熟女性的動人韻味,但那種含苞待放的青春與活力卻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真是的...」

  藤峰有希子皺著秀氣的鼻子,繼續對著榜單上那個高懸榜首的名字小聲抱怨,語氣里的羨慕、不甘和一種好友間的嗔怪,都快滿溢而出了。

  「明明都是一樣的年紀,一起上課,一起偷看時裝雜誌,一起會在體育課上吐槽那個地中海還總喜歡噴口水的數學老頭...英理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啊?為什麼她就能考到這麼高分啊!」

  藤峰有希子越說越氣,甚至抬起手,在空中點了點那個名字,好像這樣就能隔著玻璃戳到那個總是雲淡風輕的優等生。

  「怎麼好像隨隨便便就能把這些該死的公式像吃點心一樣塞進去,然後考試時再原封不動地吐出來拿滿分?不公平!這絕對不公平!」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悅耳,帶著一絲淡淡嘲諷的女聲,如同冰泉滴落,自藤峰有希子的身後清晰地傳來,瞬間穿透了周圍的嘈雜:「真是抱歉啊,我這顆在某人看來既礙眼」又好像很靈光」的腦子,大概天生就是用來碾壓某些平時不認真複習,腦子裡整天只想著下次舞台劇演什麼角色的人。」

  聽到這種熟悉的嘲諷聲,藤峰有希子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就從原地跳起來。

  布豪!在背後說人壞話,而且還被正主抓了個現行!

  這個行為足以歸類為藤峰有希子人生尷尬排行榜的前十。

  然而,有希子畢竟是有希子,就算還沒成功日後的巨星,此刻臨場應變能力早已點滿。

  她臉上那點小小的不滿和鬱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而換上了一副比窗外盛夏驕陽還要燦爛明媚的完美笑容,甚至可以說這傢伙還帶上了些諂媚。

  「哎呀呀呀!這不是我們帝丹高中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才貌雙全、智勇過人...的大才女妃英理嘛!」

  藤峰有希子撲閃著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嗓音甜蜜蜜的。

  她說著,就想要去挽妃英理的胳膊,好似剛才那個對著成績單咂嘴抱怨的人根本不是她。

  「今天天氣真好呀,是不是?英理你也來看成績?哇!又是第一名!全科滿分!太厲害了!我就知道!我們家英理宇宙第一最最棒!」

  藤峰有希子裝出一副「我剛才什麼都沒說,我正在全心全意崇拜我最好的閨蜜」的誇張模樣。

  演技之精湛,表情之真摯,足以讓戲劇社的指導老師汗顏。

  妃英理,未來的律政界女王,此刻還只是一名亭亭玉立的高中少女,卻已然初具絕世風華。

  她穿著與藤峰有希子同款的帝丹高中水手服,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規整、挺括,一絲不苟。

  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小白楊,清冷出塵的氣質與周遭喧囂燥熱的青春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此刻,妃英理微微挑眉,看著藤峰有希子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誇張表演,鏡片後那雙冷靜睿智的鳳眸里,閃過瞭然和無奈的笑意。

  顯然她早就已經適應了藤峰有希子這種跳脫的性格。

  「少來這套。」妃英理輕輕拍開藤峰有希子試圖挽上來的手,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你的舞台劇台詞功底要是能用一半在國文課上,也不至於被國文老師拎到辦公室特別輔導」三次。」


  「哎呀,那種老古董的課文有什麼好背的嘛!就算會了我總不會穿越回江戶時代吧?

  」

  藤峰有希子吐了吐舌頭,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忽然又湊近了些。

  她幾乎要貼到妃英理身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溫熱的氣息帶著甜甜的果香,拂過妃英理的耳廓:「對了對了,英理,重大消息!我都聽說了哦!」

  妃英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略微將身子後仰,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略顯老氣的黑框眼鏡:「嗯?聽說什麼?」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能夠嗅聞到面前這個青春少女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果香還有一絲奶甜。

  妃英理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眼藤峰有希子。

  這傢伙看起來也沒有化妝的樣子,而且她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的妝容去修飾,那這股氣味是有希子本身的香味嗎?

  妃英理突然有些好奇。

  以至於心思並沒有在藤峰有希子即將說的話題上。

  「哈佛大學給你發了邀請函,是不是?」

  藤峰有希子的眼睛瞬間亮起,緊緊盯著妃英理的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是真的嗎?那個哈佛!美國的哈佛!世界頂級的哈佛!」

  妃英理微微一怔,原本飄飛的思緒重新被地心引力所束縛,回歸到她的軀殼。

  她那雙總是平靜眼睛裡,難得閃過一絲訝異。

  妃英理沒想到這個消息竟然傳得如此之快。

  哈佛大學法學院的預錄取邀請函,她確實是收到了。

  但這件事情,她只跟家中父母和極少數她信任的師長提過。

  連...連隔壁那個笨蛋都還沒正式告訴。

  妃英理又很快恢復了平靜,她點了點頭:「是。收到了預錄取的通知。」

  「哇!!!!!!」

  藤峰有希子瞬間激動得不能自已,也顧不上維持什麼「美少女形象」了,雙手直接抓住妃英理的手臂,用力搖晃著。

  好似那個即將奔赴大洋彼岸,踏入世界頂尖學府的是她自己。

  「真不愧是你啊,我的大才女!我就知道!帝丹高中這座小廟怎麼可能困得住你這尊註定要名揚四海的大佛!」

  「那可是哈佛!哈佛耶!全世界多少精英做夢都不敢想的殿堂!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下學期?還是等畢業典禮一結束就直接打飛的過去?」

  「天啊天啊,以後我是不是可以跟所有人吹牛,說我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我藤峰有希子的死黨,可是被哈佛提前錄取的大才女啊?這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藤峰有希子興奮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再次吸引了周圍不少同學的側目。

  羨慕、驚嘆、探究、甚至是嫉妒的目光。

  全都紛至沓來地聚焦在依舊平靜的妃英理身上。

  然而,面對好友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激動,面對周圍人形形色色的關注目光。

  妃英理的反應卻異常平淡,甚至...在那份完美的平靜之下還藏著別的情緒。

  細心如藤峰有希子,竟隱約察覺到了妃英理身上那股少見的猶豫和迷茫。

  妃英理輕輕掙脫了藤峰有希子緊緊抓著自己的手,這個動作比剛才拍開時要更用力一些。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擦得一塵不染的鞋尖上。

  「這個...」妃英理抿了抿嘴唇,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帶著一種遲疑和迷茫,「還不知道。還沒...決定。」

  「還沒決定???!」

  藤峰有希子臉上那如同煙花般絢爛綻放的興奮表情,隨即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困惑和難以置信。

  她皺起了眉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妃英理,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認識了多年的閨蜜。

  藤峰有希子的聲音再次拔高了一點,充滿了難以置信,「有沒有搞錯,這可是哈佛的邀請!」

  「全世界的精英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天堂之門,現在為你敞開了!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這種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你...」


  藤峰有希子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明明準備做決定的是妃英理,而她卻在為本該是當事人操心的事而操心。

  沒過一會,藤峰有希子的話突然頓住了,一個可能性突然如同閃電般划過她的腦海。

  藤峰有希子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總是洋溢著甜美笑容的漂亮臉蛋,第一次在妃英理面前變得如此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種怒其不爭的嚴厲意味。

  她再次湊近,而妃英理又下意識地想要拉遠,卻被藤峰有希子狠狠地抓住了。

  不同於之前妃英理閃避的動作,這次藤峰有希子是完完全全將她抓住。

  同時藤峰有希子的聲音也沒了以往的活潑,用著一種質問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英理...你該不會...是因為...毛利那個傢伙吧?」

  妃英理的身體在聽到這個名字後,略微僵硬了一下。

  雖然極其短暫,但一直緊緊抓著她的藤峰有希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異樣的反應。

  在得到這個反應後,便是無需再言說的證據。

  這讓藤峰有希子直接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以至於她的語氣也越發急切,越發不滿,甚至帶上了難以壓抑的怒火:「因為那個整天就知道在足球場上撒歡,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除了是你鄰居兼青梅竹馬之外簡直一無是處的毛利小五郎?」

  「英理!你清醒一點行不行?!」

  藤峰有希子抓住妃英理的手臂,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心。

  「為了他,放棄去哈佛深造的機會?值得嗎?青梅竹馬的情分就這麼重要?」

  「重要到可以讓你親手摺斷自己的翅膀,放棄飛向更廣闊天空的可能?放棄你自己的前程和未來?」

  「有希子!」

  妃英理突然抬起頭,眼睛深處閃過被猝然戳中心事的慌亂。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而產生的倔強維護。

  而她白皙的臉頰因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不要這樣說小五郎!他...他沒那麼差勁。而且,去不去哈佛,是我自己的決定,跟...跟別人無關。」

  然而,妃英理那閃爍的眼神,比平時稍顯急促的語氣,以及臉頰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卻泄露了比語言更多的信息。

  藤峰有希子看著她,看著這個從小到大永遠冷靜、永遠優秀、永遠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好友。

  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迷茫和掙扎。

  藤峰有希子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能夠承載了全世界的失望。

  她看向妃英理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同時還藏著一種未曾言說的預言英理,你遲早會後悔當初這個決定的!」

  回憶的閘門一旦被某個相似的瞬間,某句熟悉的話語悄然撬開,便會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瞬間將沉浸在當下溫暖與悸動中的妃英理徹底淹沒。

  妃英理的思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遙遠,帶著燥熱與迷茫氣息的夏天。

  她猶記得那年的夏天的蟬鳴聲格外刺耳,它們在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嘶喊:操場上的塑膠跑道在經過烈日炙烤後,散發出一種略帶刺鼻的塑膠氣味,在這其中還混雜著青草被曬蔫的淡淡腥氣;還有身上穿著的襯衫制服,被汗水微微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無所適從的悶熱躁動...

  一切的一切,當初已經被妃英理所塵封的所有細節,在多年後這個截然不同的夜晚,竟變得如此鮮活,如此清晰...

  清晰到就如同發生在昨日。

  布告欄前,有希子那番尖銳直接,甚至有些殘忍的質問,如同一個早已埋下的引信,在此刻被點燃。

  轟然炸開了她心底塵封多年,混雜著年少時虛幻的甜蜜與日後無盡苦澀的魔盒。

  是的,哈佛。

  那封承載著師長無限期許,同窗無盡艷羨,也承載著另一個可能人生的錄取通知書。

  最終被她親手壓下,鎖進了書桌抽屜的最底層,上面漸漸落滿時光的塵埃。

  至於為什麼..

  或許真的被藤峰有希子所言中。

  是因為毛利小五郎—


  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笑容永遠帶著點傻氣,頭腦簡單直接得讓她時常哭笑不得,卻又像空氣一樣充斥著她整個少女時代的青梅竹馬。

  時過境遷,妃英理已經想不起,當初自己到底是因為毛利小五郎的哪一句挽留,哪一個眼神,或者哪一次看似尋常的陪伴,以至於最終動搖了奔赴大洋彼岸的決心。

  這還重要嗎?

  妃英理在迷濛的思緒中茫然自問。

  或許,並不重要了。

  或許,就算當初毛利小五郎什麼都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表示都沒有。

  僅僅因為那份從小累積的習慣。

  那份被周圍所有人視為「理所當然」的懵懂情愫。

  以及內心深處對未知遠方隱隱的怯懦和對熟悉溫暖的「不舍」。

  就足以讓她放棄那觸手可及,更為壯闊瑰麗的世界。

  她回絕了哈佛的邀請,轉而選擇了東京大學法學部。

  一所同樣頂尖,享有盛譽,就在東京,離家更近,離他也更近的學府。

  甚至,為了能更「穩妥」、更「萬無一失」地考上東大。

  妃英理在那一年的升學考試中,以一種近乎變態的嚴謹和投入,交上了一份全科接近滿分,令人所有考官都咋舌的完美答卷。

  沒有人知道,那份完美到無可挑剔的成績單背後,是妃英理對自己所存在的另一種人生,沉默決絕的告別。

  她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期待,所有對未來的幻想,都孤注一擲地押在了這條她看似更「穩妥」的路上。

  然而,命運的齒輪從未因任何人的妥協或犧牲而變得格外溫柔。

  進入東大沒多久,來自課業上的壓力尚未完全適應,一個意外卻又命中注定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靂般,驟然降臨—

  她懷孕了。

  新生命的悄然孕育,帶來的不是純粹的喜悅,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亂和巨大的現實壓力。

  隨著肚子一天天不可抑制地隆起,越來越繁重的學業,日益強烈的妊娠反應,以及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這讓原本就心高氣傲,對自己要求嚴苛的妃英理不得不向學校申請了暫時休學。

  她記得那個春天,東大校園裡的櫻花正毫無保留地盛放著,緋紅粉白的櫻花如雲如雪,絢爛到近乎哀傷。

  年輕的同學們在如茵的綠草地上奔跑、歡笑、熱烈地討論著未來,青春獨有的自由張揚的氣息撲面而來。

  而她,卻只能穿著寬鬆的衣物,以此掩飾著那日益沉重的肚子。

  獨自一人穿梭在公寓與醫院之間,感受著身體裡另一個小生命不安分的悸動,同時也清醒地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好奇的、憐憫的、不解的、甚至是不贊同的。

  那份如影隨形的孤獨感,與身體變化帶來的陌生與負重感交織在一起。

  如同東京梅雨季永遠散不去的潮濕陰雲,沉沉地籠罩在她原本應該最明媚,最恣意揮灑才華的青春年華。

  妃英理開始不可抑制地懷疑,深夜獨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撫摸著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地問自己—

  這份因為「青梅竹馬」而產生,幾乎未經深思熟慮就全盤接受的羈絆和選擇。

  這份倉促踏入與預期截然不同的人生階段。

  真的正確嗎?

  是否,正是「青梅竹馬」這個看似溫暖美好,充滿了童年回憶與安全感的光環。

  無形中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限制了她看向更遠方,探索更多可能的視野與勇氣?

  成為母親的過程,是期待與痛苦的,又是甜蜜與焦慮的,還是一場漫長且孤獨的旅程。

  身體前所未有的不適與變化,精神的巨大壓力,對模糊未來的深深忐忑。

  幾乎要將那個曾經冷靜理智,無所不能的妃英理壓垮。

  而毛利小五郎,那個理應成為她最堅實支柱,與她共同面對風雨的人,卻常常顯得手足無措。

  甚至因為自身也還是個半大孩子,對未來充滿迷茫和年輕氣盛帶來的煩躁,有時非但不能給予有效的安慰和支持。

  反而會將他自己的不安和壓力,化作不經意的抱怨或沉默,帶到已經疲憊不堪的她面前。


  無數個被孕吐折磨或小腿抽痛驚醒的深夜,妃英理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她的手輕輕撫摸著腹中胎動的位置。

  心中湧起的是對這個未知小生命最本能的柔軟母愛。

  但緊隨其後的,卻是更深更沉的不安,以及自我懷疑和孤立無援的冰冷一關於這段因衝動和習慣而締結的感情,關於這個倉促組建的小家庭,關於她為此放棄的另一種閃閃發光的未來...

  所有的忐忑、恐懼、自我質疑,以及無法與枕邊人言說的孤獨。

  妃英理都只能獨自吞咽,默默承受,將它們嚼碎了,和著淚水咽進肚子裡,再努力擠出一個「我很好」的微笑。

  女兒小蘭的出生,像一道劃破厚重陰霾的熾烈陽光。

  那個小小軟軟,散發著奶香的生命,用她純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眸,無意識的抓握,和全然依賴的啼哭。

  瞬間以一種霸道卻溫柔的方式,填滿了妃英理心中因迷茫和失望而產生的大片空洞。

  看著懷中皺巴巴,卻在妃英理眼中無比完美珍貴的女兒。

  她好似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新的燈塔。

  是的,只要有了這個孩子,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一切都可以被賦予新的意義,一切都可以朝著好的方向努力。

  母愛給予了妃英理前所未有,近乎蠻橫的力量。

  讓她暫時將曾經的遺憾,對選擇的懷疑和對未來的憂慮,都強行壓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妃英理抱著女兒,心中湧起熊熊的決心她要給這個孩子最好的,她也要重新撿起自己的人生,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於是,當女兒剛滿周歲不久,當毛利小五郎撓著頭,有些猶豫但又帶著憧憬地對她說「英理,我想去考警察」時。

  妃英理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地表示了支持。

  她甚至感到一絲欣慰。

  妃英理在毛利小五郎的眼中,看到了一種許久未見,屬於男人的認真和決心。

  她以為,這或許是他們這個小小家庭終於要走向正軌的開端。

  雖然在當時的經濟環境下,大部分霓虹人都選擇開公司,當大老闆,此刻選擇當警察,這麼一種無異於是急流勇退的選擇,是一種極為不妥當的選項。

  畢竟公務員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的人生,對於當時完全沉溺於泡沫鼓脹時期的霓虹人而言。

  完完全全是一種笨蛋才會有的想法。

  不過在妃英理看來,這是一份有意義的職業。

  她為毛利小五郎的這個決定感到振奮,看到了陰霾中透出的又一縷光。

  接下來的日子,是妃英理人生中最為忙碌疲憊,卻也最為堅韌的一段時光。

  她需要一邊照顧著嗷嗷待哺,時刻離不開人的幼女,忍受著睡眠嚴重不足的昏沉和育兒過程中無窮無盡的瑣碎艱辛。

  一邊又需要重新拾起東大法學的厚重課本與磚頭般的案例彙編。

  在餵奶的間隙,在孩子終於熟睡的深夜,就著檯燈昏黃的光,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啃讀那些艱深晦澀的法律條文,錯綜複雜的案例判例。

  同時,她還要擠出所剩無幾的時間和精力,幫助對書本知識近乎「過敏」,看到稍複雜的題目就頭疼欲裂的毛利小五郎,從頭開始複習警察考試的內容。

  從最基礎的數學運算、國語語法,再到繁雜的法律常識、枯燥的時事政治..

  妃英理幾乎是手把手地教,將複雜的知識點拆解成最易懂的語言,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講解。

  為毛利小五郎整理重點筆記,劃出必考範圍,搜集模擬試題,監督他背誦,陪他一起模擬面試...

  那段時間,妃英理像個被上緊了發條的陀螺,在母親、學生、「家庭教師」三個角色之間瘋狂連軸轉。

  身體和精神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眼下的青黑從未真正消退過,原本就纖細的身形更加清瘦。

  但每當看到小蘭朝她綻開甜甜的笑容,每當想到毛利小五郎或許能因此找到一份安身立命,也能讓家庭更有安全感的職業。

  妃英理便覺得,此刻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此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明確的意義。

  生活似乎在緩慢艱難地移動,但確實地向著好的方向挪動,哪怕每一步都需用盡全力。


  終於,警察考試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他們的公寓。

  妃英理懷著混雜了激動期待,以及長久壓力即將釋放的輕鬆心情,親手拆開了那封薄薄的信封。

  然而,她的目光在紙上只停留了一瞬,臉上的笑容便如同遇到寒流的春花,驟然凝固,隨即血色一點一點地從她白皙的臉頰上褪去。

  她握著通知書邊緣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不是她預想中,甚至默默期盼過的職業組錄用通知。

  甚至,也不是次一等的准職業組..

  紙上清清楚楚印著的,是最基層的「非職業組」錄用資格。

  霓虹警察的晉升體系等級森嚴,涇渭分明。

  「職業組」是通過國家公務員一類考試,的精英中的精英,堪稱天之驕子,起點便是警部補,是未來警界高官的預備役,前途不可限量。

  「准職業組」次之,但也屬于于部候補,晉升速度遠非普通巡查可比。

  而「非職業組」..

  意味著從最底層的巡查做起,晉升之路漫長艱難,並且天花板極低。

  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可能都在巡查部長甚至警部補的級別上打轉。

  毛利小五郎是米花大學畢業生,學歷完全有資格報考競爭激烈的職業組或准職業組。

  妃英理不是沒想過他可能考不上難度極高的職業組,那畢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但她一直以為,以毛利小五郎的學歷基礎,加上自己這近乎嘔心瀝血的針對性輔導和督促,至少拿下一個「准職業組」的資格,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妃英理從未想過,也不願去想,毛利小五郎最終只拿到了一個「非職業組」的入門券。

  那一刻,妃英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她伸手扶住旁邊的木桌,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底驟然湧上的寒涼。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她拖著產後未曾恢復完全的身體,緊接著又被繁重課業和育兒雙重壓力繼續消耗著。

  在孩子的哭鬧、學業的壓力、以及對丈夫前程那份沉重的期許中咬牙堅持。

  她犧牲了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壓縮了本可以用來精進自己學業,思考自己未來職業路徑的空間。

  將自己所剩無幾的心力和全部期望,都孤注一擲地傾注在了幫助毛利小五郎通過這場考試之上。

  妃英理以為,他們共同的努力,至少能換來一個不算太差,值得欣慰的起點。

  為這個家的未來,鋪墊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基石。

  然而,現實以一種近乎諷刺的冷漠。

  給了她最響亮,也最沉重的一記耳光。

  妃英理怔怔地看著手中那份輕飄飄到幾乎沒什麼重量的通知書。

  卻又覺得它重如千鈞,壓得她手腕發沉,心臟抽痛。

  她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甚至朝著四肢百骸蔓延的疲憊和無力。

  那不是激烈的憤怒,也不是尖銳的失望,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所有熱情、所有期待,冰冷麻木的累。

  她原本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卻連回聲都懶得響起。

  妃英理又開始懷疑,自己這樣拼命,這樣壓榨自己,意義到底在哪裡?

  她選擇的這條道路,她所堅持的這份感情,她為之放棄了哈佛,犧牲了學業,耗盡了心力的婚姻與家庭。

  是否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誤到耗費生命都看不到終點的徒勞?

  有時,在給小蘭餵完夜奶,哄睡後,妃英理獨自坐在寂靜的客廳里。

  她會打開電視,或翻看過期雜誌。

  屏幕上,雜誌彩頁里,那個曾經和自己並肩站在帝丹高中布告欄前,嘰嘰喳喳討論未來,抱怨考試,分享心事的藤峰有希子。

  已經褪去了全部的青澀,在好萊塢的星光大道上,在巴黎的時裝周秀場,在威尼斯的電影節紅毯上熠熠生輝。

  她成為了全球矚目的明星,光芒萬丈,自由恣意,追隨著自己的夢想與熱愛。

  她是活得那樣肆意、那樣精彩、那樣..


  令人羨慕。

  再看看梳妝鏡中映出的自己,不過二十出頭,眼角卻不知何時已有了淡淡細紋,眼下是頑固的青黑。

  神色間是無法掩飾的深深疲憊,以及還有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暮氣。

  生活被孩子的啼哭、永遠洗不完的奶瓶和衣物、枯燥的家務、啃不完的法學典籍、以及一份似乎永遠看不到上升希望的丈夫前程,填塞得滿滿當當,令人窒息。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瞬間將她淹沒,不留一絲喘息的空間。

  妃英理開始用一種真正冷靜到,近乎殘忍地審視自己與毛利小五郎的關係。

  那真的...是愛情嗎?

  還是僅僅因為「青梅竹馬」這四個字所帶來的經年累月的習慣。

  道義與親情交織的責任,以及某種被社會環境,被周圍人眼光,甚至被自我暗示所牢牢捆綁的「應該」?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應該」在一起。

  因為父母樂見其成,所以「應該」締結婚姻。

  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所以「應該」支持他、幫助他、維繫這個家庭..

  那麼多的「應該」,構築了一個看似合理,穩固的外殼。

  卻獨獨少了那份讓妃英理靈魂悸動,讓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而不覺委屈,讓她在面對更好選擇時能毫不猶豫說「不,我只要這個」,源自內心最深處的「想要」。

  或許,這從來就不是愛情。

  只是一種被漫長時光,被過度熟悉,被沉重責任緊緊包裹,纏繞的..

  慣性。

  離婚的念頭,並非一時衝動的產物。

  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疲憊,積累如山的失望,以及越來越清晰的自我審視中。

  如同石縫間的雜草,慢慢地滋生,頑強地壯大。

  最終盤根錯節,無法忽視。

  直到女兒小蘭終於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用哭泣或刻意製造的機會,試圖強行彌合父母之間早已冰冷裂開的縫隙。

  她終於同意了自己和毛利小五郎徹底分開的決定。

  妃英理記得那天,她又一次懷揣著美好願景的心情,返回了公寓。

  心裡沒有想像中的痛徹心扉,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然而,長期積壓的壓力和驟然放鬆的精神,讓她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妃英理在公寓的走廊上,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恢復意識,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醫院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而是一種...陌生卻又令人心安的氣息。

  撫平了她醒來初時的惶恐。

  她躺在一張乾淨的沙發上,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身上衣著完好,連扣子都沒有被解開的跡象。

  然後,她撐著有些無力的手臂坐起身,略顯茫然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個男人一上杉徹。

  他帶著一種溫和的微笑,端坐在另一處的沙發,遠處正在散發光亮的東京鐵塔,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四目相對。

  妃英理沒有感受到小說里描述的那種「一見鍾情」的猛烈悸動,心臟沒有失控狂跳。

  但莫名的,一種久違的「安心」感,如同溫煦的春水,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將她整個人輕柔地包裹。

  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無需解釋,僅僅因為他坐在那裡,就讓人感到「安全、穩妥、可以暫時卸下所有防備」的感受。

  然後這個男人端著一杯花草茶走了過來,妃英理猶記得那股茶水的滋味,甘甜,溫暖,遠比任何一種高檔茶葉要來的舒服。

  隨後一直妥帖地照顧著她,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可靠感。

  於是,從此刻開始,兩人的記憶和過往開始不斷地向前延伸和交織..

  他們的經歷是什麼..

  是簡單卻精心熬煮的暖粥、是烤得恰到好處的黃油餅乾、是湯色清亮卻味道香醇的青菜肉絲麵、是那杯冰鎮過後帶來了濃郁的小麥香氣的啤酒..,不一樣。

  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的照顧細緻入微,卻從不越界,充滿尊重。

  他的交談言之有物,幽默風趣,又能恰到好處地理解她的疲憊與沉默。

  他沉穩可靠,天塌下來也能從容應對,卻又有著細膩的觀察力,總能察覺她未說出口的不適或需求。

  他真的是那束自己等待已久的光。

  如同上杉徹曾隨口念過,妃英理卻深深記在心裡的那句俳句—

  「梅林の奧,何人家か,燈微かに。」

  在漫長跋涉,身心俱疲,幾乎要被黑暗與寒冷吞沒之時,於梅林幽深之處,驀然瞥見的那一星微弱卻堅定,溫暖又持久的燈火。

  不刺眼,不張揚,只是靜靜地亮在那裡。

  告訴你,此間有人家..

  有暖意,有歸處。

  妃英理後知後覺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上杉徹」這個名字,這個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侵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據了她思緒的角落。

  想起他時,她會不自覺地停下手中的筆,或望向窗外,陷入一種柔軟複雜的沉思。

  見到他時,無論是約好討論案件,還是僅僅是電梯間,超市裡的偶遇。

  妃英理都會感到一陣清晰的愉悅和安心,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些。

  無論是收到他這段時間精心製作的便當和早餐。

  還是今天在咖啡廳里,那聲低沉的「很美」。

  心底總會泛起陌生的未知感受。

  這是一種讓她有些無措卻又甘之如飴甜蜜的暖流。

  那些與毛利小五郎在一起十幾年都未曾清晰體驗過的悸動、期待、羞澀。

  以及想要變得更好、想要靠近對方的隱秘渴望..

  如同被春風喚醒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破開冰冷堅硬的心土,舒展嫩芽,茁壯生長,生命力頑強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

  以至於變得一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妃英理一直喜歡灰色。

  以前從未深究過原因,只是潛意識覺得這個顏色冷靜、理性、包容萬物,適合她,也符合她對世界的認知。

  但現在,在這個意亂情迷,靈魂卻異常清明的時刻,妃英理似乎驟然明白了。

  灰色不像黑色那般沉重絕望,吞噬一切。

  卻也不像白色那般單調刺目,非此即彼。

  它是所有顏色的中間色,是最複雜的過渡,是最溫柔的融合。

  它是經歷了漫長黑暗後,對光明最初也是最含蓄的期盼與接納。

  是沉澱了所有喧囂浮華後,獨有的那份寧靜,包容與恆久的溫暖。

  就像...上杉徹給她的感覺。

  他從來不是熾熱燃燒,令人無法逼視的火焰。

  卻也從不是冰冷堅硬,讓人難以靠近的寒冰。

  他是冬日壁爐里穩定散發出的那種令人眷戀的暖意。

  是在風雨飄搖中,那間亮著燈,門扉虛掩,永遠為你預留一席之地的屋舍。

  在上杉徹身邊,她可以自然而然地卸下所有名為「妃律師」的堅硬鎧甲和完美偽裝。

  可以暫時忘記那些繁瑣的案件,激烈的庭審,複雜的當事人關係。

  她可以做回那個會感到疲憊,會偶爾迷茫,也會渴望依靠和溫度,最為本真的妃英理0

  而不是永遠無懈可擊,永遠理性至上,永遠必須獨當一面的「不敗女王」。

  思緒如潮水般緩緩退去,感官重新聚焦於當下。

  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無比地提醒著妃英理這不是夢,不是恍惚間的錯覺,不是回憶衍生出的虛假慰藉。

  她正被上杉徹緊緊擁在懷中,他的手臂堅實有力,他的懷抱溫暖可靠。

  他...似乎從最初略帶驚訝的承受,逐漸轉變為更主動,更溫柔的引導和回應。

  他的吻,細膩珍重。

  上杉徹在用這種方式,重新認識,描募他懷中這具美麗軀殼裡,那個同樣獨一無二的靈魂。

  所有的遲疑,所有的顧慮,所有過往失敗婚姻留下的陰霾與自我保護的尖刺,在這個綿長深刻的吻里。


  在這令人眩暈的幸福感與確定感的衝擊下,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不堪一擊。

  全都在瞬間被蒸發,被碾碎,被拋到九霄雲外。

  妃英理感覺自己的心臟,飽滿到幾乎脹痛,滾燙到快要融化的情感充盈著。

  那情感如此洶湧澎湃,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束縛,炸裂開來。

  將她的理智,她的冷靜,她小心翼翼維持了半生的秩序,全都燃燒殆盡。

  妃英理氤氳著水汽的雙眼,對上了上杉徹近在咫尺的深邃眸子。

  臥室昏黃的光線在他眼中投下細碎的光點,如同深夜倒映著星河的湖面,深邃迷人。

  妃英理再次湊近,滾燙的唇瓣幾乎貼著上杉徹的耳廓,呵氣如蘭。

  將那句在心頭盤旋、醞釀、掙扎了無數個日夜。

  終於在此刻衝破所有內心桎梏與世俗枷鎖的話語,輕輕地送入上杉徹的耳中,也烙印在自己的靈魂之上:「徹...」

  這是妃英理第一次,如此親密、如此自然、如此充滿占有欲地喚出上杉徹的名字。

  聲音不復平日的清冷,帶著十足的媚意,以及一種豁出一切的篤定。

  「我想...我真的很喜歡你。」

  不是「妃學姐」和「上杉學弟」之間那層禮貌而略顯距離的身份。

  而是「徹」和「英理」。

  是拋開了所有社會身份、職業地位、世俗眼光、甚至年齡差距。

  最純粹的兩個靈魂個體之間,最本能,最直接的吸引與毫無保留的告白。

  話音落下,在這極致靜謐到只能聽到彼此狂野心跳和交融呼吸的私密空間裡。

  妃英理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緊緊擁抱著自己的,結實有力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緊了些。

  那力道帶著一種克制的占有,一種無聲的回應,一種「我收到了,且絕不放手」的堅定。

  然後,妃英理聽到耳邊傳來好似帶著電流,直竄心底的輕笑。

  那笑聲里,沒有輕浮,沒有調笑,只有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寵溺,和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

  緊接著,上杉徹溫熱的唇再次貼近妃英理敏感通紅的耳廓。

  用同樣低沉清晰,帶著魔力,能直抵靈魂最深處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給予了比妃英理方才的「喜歡」更沉重,更熾熱,也更毫無保留的回應:「我愛你,英理。」

  不是「我也喜歡你」的禮貌回應。

  而是更直接,更堅定,更不容置疑,也更承擔了無限重量的——

  「我愛你。」

  這三個字,如同最古老,最有效的咒語。

  又像是最甘美,最誘人沉淪的毒藥。

  瞬間擊穿了妃英理所有殘存的理智,所有故作堅強的防線,所有對未來的不確定與惶恐。

  她感覺自己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狂喜,純粹到極致的浪潮徹底淹沒吞噬。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為這三個字歡欣鼓舞,雀躍沸騰。

  同時又酥軟酸麻得不像話,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

  她只想更深更深地沉入這個懷抱,沉入這份愛意之中。

  在妃英理心中,過往十餘年婚姻積攢的陰霾、遺憾、與自我懷疑。

  在此刻這具溫熱軀體緊密的擁抱中,在這份炙熱而確鑿無疑的愛意澆灌下,似乎都遙遠得如同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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