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互助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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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擎天之柱的第七日,玄城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

  不同於山巔的焦土與死寂,越靠近玄城,空氣里那股混雜著靈植清苦、爐火焦香、還有隱約鼎沸人聲的氣息便越發濃郁。車隊碾過新鋪就的、摻雜著碎星砂的硬土官道,發出沙沙的聲響,道旁不再是戰後常見的荒蕪,反而能看到零星開闢出的靈田,嫩綠的秧苗在簡易聚靈陣的微光下頑強生長,有穿著粗布短打的農人正彎腰侍弄,看見車隊經過,會直起身子,好奇地張望,臉上少了些戰時的惶恐,多了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楚玄靠坐在鋪著厚實雪熊皮的車廂內,透過撩開的車窗帷幔,靜靜看著這一切。掌心的玄冰鎮魂匣依舊散發著恆定不變的微涼,如同心臟旁揣著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七日行程,藉助混沌晶石和凌雪不間斷的冰魄術溫養,他體內千瘡百孔的經脈總算勉強接續,混沌仙基不再瀕臨潰散,但那種被掏空後的虛弱感,以及識海深處偶爾泛起的、屬於仙尊碎片的冰冷悸動,依舊如影隨形。他看著車外那一點點恢復的生機,心中卻想著山腹中那驚鴻一瞥的「門扉」,以及議長留下的「三年」期限。時間,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的神經。

  他看起來比離開山巔時好了不少,至少臉色不再蒼白如紙,但眼底深處那抹難以驅散的疲憊,以及偶爾微微蹙起的眉頭,都昭示著遠未痊癒的狀態。他攏在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盛放碎片的玉匣,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這讓他保持清醒。

  凌雪坐在他對面,膝上攤開著一卷由蘇明通過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關於互助基金運作細則的獸皮卷宗。她看得專注,冰藍眼眸偶爾掠過一絲思索的光芒,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卷宗邊緣輕輕敲擊,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車廂內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雪熊皮的腥膻和車外飄來的塵土味。

  「蘇明這細則,寫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詳盡。」凌雪抬起眼,看向楚玄,「貢獻積分兌換比例,基金撥款審批流程,甚至連偏遠星域如何接收援助物資的傳送陣損耗分攤都考慮進去了。看來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和駱明沒閒著。」她語氣平靜,但楚玄能聽出她話里的一絲讚許。蘇明總是能把抽象的理念,變成可操作的條文。

  楚玄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初顯生機的田野上,一個老農正笨拙地調整著聚靈陣的符文角度,顯然是剛學會不久。「他是個做事的人。只是……規矩越細,執行起來牽扯的利益方就越多,未來的掣肘也不會少。」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帶著胸腔里隱隱的回音,「尤其是……我們剛回來,就要面對魔域使者。」想到那附著混亂吞噬氣息的文書,他掌心的玉匣似乎又涼了幾分。

  車廂內沉默了一瞬。魔域使者抵達玄城並正式遞交文書的消息,在他們進入玄楚疆域的第一時間就已收到。

  「兵來將擋。」凌雪合上卷宗,語氣平靜,卻帶著雪域特有的冷冽與堅定,「玄城是我們的地盤。倒是你,」她目光落在楚玄依舊略顯蒼白的唇色上,「十日後接見,撐得住嗎?」她問得直接,冰眸里是不加掩飾的關切。

  楚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輕鬆的笑:「撐不住也得撐。總不能讓人看了笑話,覺得玄楚大帝是個剛從床上爬起來的病秧子。」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氣息微亂,「基金的事,必須在我們見魔域使者之前敲定,這是展示新議會誠意和能力的窗口,不能出岔子。」他必須讓魔域,讓所有觀望者看到,新議會不是空談,而是在實實在在地做事。

  凌雪嗯了一聲,不再多言。有些壓力,無需多說,彼此都懂。她將一縷精純的冰魄氣息悄然渡入楚玄體內,幫他撫平那因說話而微微躁動的仙基。

  玄城的重建比楚玄預想的要快。城牆破損處已被修復,澆築了融化的玄鐵與防禦符文,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城內主幹道拓寬了不少,兩旁店鋪大多已經重新開張,雖然客流不算鼎盛,但至少沒了戰爭剛結束時的蕭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又充滿希望的奇異氛圍,仿佛一頭受傷的巨獸正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一些小販在街邊叫賣著剛剛從附近山林採摘的、帶著微弱靈氣的果子,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聲音稚嫩而充滿活力。

  皇宮,宣政殿偏殿。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新議會籌備會議事廳,沒有了往日帝王朝會的肅穆,更像是……一個吵翻了天的市集。只是這「市集」交易的不是貨物,而是未來萬域的利益和權力。

  「憑什麼!老子赤砂原的兒郎在擎天之柱流血流汗,砍翻的議會修士最多!憑什麼初始份額只給這麼點?!」沙陀烈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由千年鐵木打造的議事長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桌上擺放的、代表各方勢力的玉簡跳了幾跳。他那隻還沒好利索的胳膊吊在胸前,絲毫不影響他唾沫橫飛,「按貢獻?老子的貢獻還不夠大嗎?!」他瞪著眼睛,額角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長桌另一側,碧波澤三長老端坐著,面前放著一隻精緻的玉算盤,她指尖撥動算珠,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語氣溫婉卻寸步不讓:「沙陀將軍,赤砂原戰士的勇武,無人質疑。貢獻積分核算,戰場殺敵自是重要一項。然,初始基金份額,需綜合考慮各勢力戰後恢復能力、資源稟賦及長遠發展。赤砂原盛產各類金屬靈礦,自身造血能力不弱。而我碧波澤,此次捐贈的『碧波靈髓』乃滋養靈脈、催生低階靈植的急需之物,於萬域民生恢復大有裨益,折算份額時,理應有相應傾斜。」她邏輯清晰,語氣平和,但眼神同樣堅定。

  「靈髓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斧頭砍人?」沙陀烈瞪著眼,「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局面!沒有足夠的資源招募兵員、打造軍械,下次魔域打過來,你拿算盤珠子去砸嗎?」他這話引得幾個同樣以戰力見長的勢力代表暗自點頭。

  木青嵐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試圖打圓場,聲音溫和:「沙陀將軍,三長老,二位所言皆有道理。貢獻評定,或可再細化分層?比如,戰場直接殺敵、後勤保障、情報探查、乃至戰後如我青木林這般協助地脈恢復、淨化死寂之地,是否應賦予不同權重?至於初始份額,或許……可按各勢力實際人口與受損程度,設定一個基礎保底,再按貢獻追加?」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這是他緊張或努力思考時的習慣。

  他這話引來幾個中小勢力代表的低聲附和。

  「木少族長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一個來自風吟谷的長老搖頭,他手裡習慣性地盤著兩顆音石,「人口如何精準統計?受損程度如何量化?這裡面可操作的空間太大,容易滋生新的不公。」

  「就是!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虛報人口,誇大損失?」立刻有人附和。

  議事廳內頓時又陷入一片嘈雜。爭吵的核心,歸根結底是利益分配,是新秩序下話語權的爭奪。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屬性的氣運波動,躁動而混亂。

  楚玄坐在主位,手邊放著那隻玄冰鎮魂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匣冰涼的表面。他沒有立刻開口制止爭吵,只是靜靜聽著,混沌仙基微弱地運轉著,感知著場內紛雜的氣運流向與情緒波動。他能「看到」沙陀烈那如同燃燒火焰般暴躁而耿直的氣運,碧波澤三長老那如同深潭靜水般沉穩卻暗藏韌性的氣運,木青嵐那充滿生機卻略顯單薄的氣運,以及眾多中小勢力代表那或忐忑、或精明、或觀望的雜亂氣運,交織碰撞在一起。他就像一個站在風暴邊緣的舵手,需要在狂濤中找到那條微妙的平衡航線。

  蘇明坐在楚玄下首,面前堆著小山般的卷宗和帳冊。他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不時在面前的玉簡上快速記錄著什麼,或者與身旁的駱明低聲交換意見。作為基金細則的主要起草者和未來的實際操盤手,他需要從這紛亂的爭吵中捕捉關鍵信息,尋找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直到沙陀烈差點要和堅持「資源應優先用於技術研發與道統普及」的金石盟代表擼袖子時,楚玄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沸騰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都清晰可聞。

  「吵,解決不了問題。」楚玄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貢獻體系,蘇明會牽頭,三日內拿出更細化的、包含多維度權重的方案,交由各方審議。有異議,按程序提。」他給出了解決路徑,而非直接裁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沙陀烈和碧波澤三長老:「初始份額,按木青嵐所言,設基礎保底,按貢獻追加。基礎部分,由玄楚、雪域、大炎先行墊付的資源和部分議會繳獲劃撥,確保每個加盟勢力,哪怕只剩一城一地,亦有啟動之資。這是底線。」這話一出,不少中小勢力代表明顯鬆了口氣,看向楚玄的目光多了幾分真切的支持。這意味著生存的基本盤有了保障。

  「但是,」楚玄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周身那虛弱的氣息似乎也凝實了一瞬,「追加部分,以及後續基金的使用,必須與貢獻嚴格掛鉤。貢獻多,份額多,話語權大,使用基金的優先級也高。新議會不養懶漢,更不扶持白眼狼。今日之助,是希望他日能得臂助,而非養虎為患。」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目光掃過幾個眼神閃爍的代表,那幾人立刻低下頭去。

  他抬手,指向懸浮在議事廳半空、由陣法投射出的巨大萬域星圖:「我們的敵人,未必只在眼前。舊議會雖滅,仙尊碎片未除,」他掌心的玄冰鎮魂匣似乎感應到他的話語,微微震動了一下,散發出一絲更加冰冷的寂滅氣息,讓離得近的幾人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界外更有魔域虎視眈眈。若無足夠的力量應對,今日所爭之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股寒意如同冷水澆頭,讓被利益沖昏的頭腦清醒了幾分。沙陀烈悻悻地坐下,嘟囔道:「老子又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就是覺得憋屈。」但他沒再反駁。


  碧波澤三長老也微微欠身:「盟主深謀遠慮,是老身執拗了。」她明白,楚玄是在用更大的危機,來壓制內部無休止的扯皮。

  見核心矛盾暫時壓下,蘇明立刻接過話頭,開始逐條解釋基金運作的具體流程,從援助申請、實地考察、分級審批,到資金撥付、項目驗收、後續監督,條理清晰,環環相扣。他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

  「……故而,基金監督小組,需獨立於委員會運作,成員由各勢力推舉,擁有隨時調閱帳目、質詢任何一筆資金流向的權力。所有收支,每季度公示,接受萬域監督。」蘇明最後強調,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那些中小勢力代表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出異議。規矩擺在那裡,清晰,嚴格,甚至顯得有些冷酷,但也最大程度地保證了公平,堵住了大多數可能引發不滿的漏洞。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各方代表帶著複雜的情緒陸續離去。有的眉頭緊鎖,暗自計算著自家能分到多少;有的面露喜色,覺得看到了希望;也有的眼神深處藏著不甘,盤算著後續如何爭取更多。

  楚玄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高強度地集中精神大半天,讓他剛剛有所好轉的身體又開始發出抗議。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濕冷的棉花,呼吸都不太順暢。

  凌雪無聲地走到他身邊,將一杯溫熱的、散發著淡淡藥香的靈茶放在他手邊。「撐得住?」她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柔軟。

  「還行。」楚玄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寒,「就是覺得……比跟議長打一架還累。」他難得開了個拙劣的玩笑,聲音沙啞。

  凌雪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稍縱即逝。「人心本就比拳頭複雜。」她簡練地總結。

  這時,林風快步從殿外走入,臉色有些凝重,手中拿著一份封著特殊魔紋的玉簡。

  「陛下,魔域使者剛剛派人送來的。」林風將玉簡呈上,「說是……給新議會的『賀禮』,也是給互助基金的……第一筆『捐贈』。」他特意加重了「捐贈」二字,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慮。

  楚玄和凌雪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訝異和警惕。

  楚玄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玉簡內沒有冗長的外交辭令,只有一段簡短的信息和一份物資清單。

  信息寫道:「聞新議會立,互助基金成,特獻上微薄之禮,聊表心意。魔域,亦有『互助』之道。」

  而那份物資清單,則讓楚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清單上列著:幽冥鐵十萬斤,魂晶五百方,腐淵苔蘚(活性)一千簇……全都是萬域罕見、甚至聞所未聞的、帶著濃郁負面能量和混亂氣息的材料!

  這些東西,對於修煉正統道法的修士而言,大多是劇毒和污染源。但楚玄能感覺到,清單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蘊含著極其龐大而詭異的能量,甚至……與他掌心的仙尊碎片,有著某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共鳴。

  魔域……這是什麼意思?

  示好?挑釁?還是某種更加深沉的、針對基金乃至新議會根基的試探?

  楚玄握緊了手中的玉簡,感受著那與玄冰鎮魂匣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不安的冰冷觸感。

  互助基金的第一筆外界「捐贈」,竟然來自魔域。

  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深了。而投石問路的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拋下了第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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