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議會議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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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楚皇宮,觀星台。

  夜色不是幕布,而是濃得化不開的墨,潑灑在天穹之上。星河並非垂落,更像是被無形巨刃劃開的傷口,流淌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輝,俯視著下方玄城那片由萬家燈火與修士流光交織成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楚玄指尖並非「捻著」,而是無意識地、反覆地摳刮著掌心那枚青雲宗舊玉佩的邊緣。玉佩非金非玉,在混沌道基常年累月的浸潤下,表面已形成一層溫潤的包漿,內里卻仿佛有極細微的混沌星雲在緩慢旋轉。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他身負的、福禍難料的道基,與過往那段血色歲月最脆弱的連接。

  「看什麼呢?蘇明派人催了三次,你的晚膳還在灶上溫著,再不去,那幫御廚怕是要以為陛下要學那些老道辟穀了。」

  凌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裡帶著雪域人特有的、那種仿佛能把空氣都凍出冰碴子的清冷腔調。她端著一盞琉璃碗,碗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裡面鎮著雪域進貢的冰魄銀耳羹,寒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彌散開來,稍稍驅散了楚玄周身那無形中牽引著周遭靈機緩緩渦旋的壓抑感。

  楚玄沒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像被夜風抽走了水分。「看星星,也看燈。」他頓了頓,語氣飄忽得像下一刻就要隨風散去,「你說,我爹當年站在青雲宗那片斷壁殘垣上,看到的星星,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冷?」

  凌雪走到他身側,將琉璃碗「篤」地一聲放在漢白玉欄杆上,冰藍眼眸先掃過下方玄城的璀璨,那光芒在她眼中映不出半點暖意,隨即又望向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星星亘古不變,變的是看星星的人,和點燈的人。」她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我母帝說過,燈火燒得太旺的地方,要麼是盛世華章,要麼是焚身烈火。區別只在於掌燈的那雙手,夠不夠穩,心,夠不夠狠。」

  楚玄低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愉悅,反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他終於轉過身,拿起那碗冰魄銀耳羹,附帶的冰玉小勺在碗沿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鳴音。「蘇明呢?又窩在文華殿裡,跟那些帳冊玉簡較勁?」他舀起一勺,那晶瑩剔透的羹湯在星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嗯,駱明陪著。大炎這次送來的三批『虛空星核碎片』,能量波動有貓膩,蘇明親自在核驗,準備在下次談判時往死里壓價。」凌雪微微蹙眉,鼻翼輕輕翕動,像嗅到了什麼不好的氣味,「那東西,我看著就不舒服,隔著封印陣法都覺得心裡發毛,像是……裡面藏著無數隻眼睛在窺視。」

  「定鼎鐘沒響,混沌道基也安安靜靜。」楚玄將羹湯送入口中,極致的冰爽順喉而下,暫時壓下了神識過度感知天地帶來的、如同針扎般的細微刺痛,「或許只是星核天然形成的能量潮汐。不過小心無大錯,已經讓器堂用三重『九幽縛靈陣』封存了,魏山親自守著。」

  兩人話音未落,一名身著玄甲軍低級軍官服飾的年輕人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觀星台邊緣。他步履輕捷得踏雪無痕,卻在踏入楚玄周身十步範圍時,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自然而然地顯露出身形,單膝跪地,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陛下,丞相命卑職急報。萬域道統議會巡查使飛舟,已突破東境天軌第三重哨卡,預計明晨抵達玄城。帶隊者……是議長蒼玄本人。」

  楚玄攪動羹湯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勺柄與碗沿接觸的地方,一絲極其微弱的混沌氣流逸散,將那顆將震未震的水珠無聲吞噬。

  凌雪冰藍眼眸中瞬間結滿寒霜,周圍的溫度驟降,欄杆上甚至開始凝結出白色的霜紋。「他親自來?以往不都是派個副議長或者司殿長老走個過場,像施捨一點注意力給角落裡的新鄰居麼?」

  「蘇明有何判斷?」楚玄放下琉璃碗,碗底與欄杆接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緊了那枚微微發熱的青雲玉佩。

  「丞相言:事出反常,必為妖孽臨門。已按最高外交儀注籌備接待,暗衛『幽蟄』、內衛『龍牙』均已就位。石虎將軍正從西境星骸獸巢穴脫身,連夜趕回。林風將軍負責皇城明哨布防與氣運流監控。」軍官語速平穩,如同在背誦一篇與己無關的課文,「丞相還讓卑職務必提醒陛下,百年前,蒼玄議長曾以『平衡萬域氣運』為由,調解雪域與大炎邊境衝突。過程看似公允,最終雪域讓出了『霜寒脊』稀有冰晶礦脈的三成份額。而大炎,則在事後,暗中向議會轉讓了三座上古傳送陣的殘缺構建技術。」

  凌雪冷哼一聲,發間那支看似樸素的九鳳銜珠步搖上,以萬年冰晶雕琢的墜子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細微卻極其清脆的碎裂聲,仿佛冰晶在自行炸裂。「陳年舊事,提它作甚。那時我尚未出生,但母帝每次提及,都只說那老狐狸表面悲天憫人,實則獠牙藏得比北荒的冰層還深。」

  楚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上那道深刻的劃痕——那是當年青雲宗覆滅時,他父親最後推他離開時,指甲無意中刻下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星空,焦點鎖定了東方那片正以一種恆定、不容置疑的速度接近的、散發著柔和卻令人心悸的秩序波動的光點。「告訴蘇明,依最高禮而行,但所有環節,檢查三遍。另外,傳話給石虎,讓他把從西境帶回來的煞氣收一收,別還沒開席,就把客人『熏』著了。」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沉下去,「讓林風從玄道宗內門弟子中,抽調一隊靈覺最敏銳、尤其是對氣運流轉和惡意感知最突出的,混入迎賓儀仗隊。我要知道,那飛舟灑下的每一縷光,是不是都帶著鉤子。」

  「是!」軍官領命,身形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凌雪看向楚玄,眼眸中的冰藍更深沉了:「你懷疑他這次來,最終還是衝著混沌道基?」

  「不確定。」楚玄搖頭,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個川字紋,「定鼎鍾能鎮國運,能壓外邪,但對這種頂著『萬域秩序』名頭,自身氣息幾乎與天地規則融為一體,言行舉止皆在『規矩』之內的存在,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他若不起惡念,不行惡事,鐘聲便不會無故示警,反而會被他那套『平衡』理論裹挾。」他抬手,指尖一縷灰濛濛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混沌之氣溢出,在空中緩緩勾勒出那艘議會飛舟的輪廓,那氣流扭曲盤旋,使得飛舟的影像都顯得模糊不定,「但直覺告訴我,這次『巡查』,味道不對。像是……獵食者終於對養肥的獵物,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側頭看向凌雪,話題陡轉:「你發間那朵雪魄蘭,今日似乎開得格外烈?」

  凌雪一怔,下意識抬手輕觸那朵冰藍色的小花,花瓣邊緣的寒氣讓她指尖微微一縮:「三日了。一直是這般模樣,何來『格外』之說?」

  「明日迎賓,戴著它。」楚玄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它的『冰魄寧神』氣息,或許能……干擾掉一些過于敏銳的感知,就像在清澈的水裡,滴入一滴墨。」

  凌雪立刻領悟了他的未盡之語,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那雪魄蘭在她發間,仿佛感應到即將到來的風暴,花瓣微微收攏,寒氣更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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