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困龍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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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隼如同一條破敗的麻袋,被石虎粗暴地拖行著,扔出了萬屍谷外十里處的密林。丹田被廢,右腿呈現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劇痛與修為盡失的絕望幾乎將他吞噬。他艱難地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死亡山谷,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怨毒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那個叫楚玄的少年…根本就是個怪物!他能操控煞氣!必須…必須告訴侯爺…

  他用完好的左臂和下巴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向著黑水鎮的方向蠕動著爬去,身後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萬屍谷內,氣氛並未因斥候的潰退而輕鬆,反而愈發凝重。

  楚玄站在那塊慣常佇立的巨石上,手中摩挲著那枚從影隼身上搜出的、記錄著營地影像的留影玉簡。玉冰涼刺骨,但他的心更冷。蘇文和石虎站在他身後,面色同樣嚴肅。

  「寨主,影隼雖廢,但必拼死將情報送回。鎮南侯得知此地虛實,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斥候,而是大軍了。」蘇文聲音低沉,分析著眼下危局,「我軍新立,人員雖過百,但修士不足二十,且大多修為低微,僅憑一腔血勇和地利,難以抵擋正規軍陣衝擊。」

  石虎用力捶了一下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瓮聲道:「怕他個鳥!來一個俺殺一個,來兩個俺殺一雙!這谷里煞氣重,那些穿靈鎧的孫子進來就得廢一半!」

  「石虎兄弟勇武可嘉,但戰爭非匹夫之勇。」蘇文搖頭,「侯府兵修訓練有素,精通合擊陣法,更有隨軍符師、陣法師輔助。若金丹修士親至,揮手間便可破我等簡陋防禦。」

  楚玄沉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用力,那留影玉簡幾乎要嵌進他掌心——侯府大軍、金丹修士,一個個沉重的威脅壓在他的心頭。但他目光掃過谷中那些緩緩流動的、濃郁得化不開的灰黑色煞氣時,混沌道基微微震顫,與這片天地產生著一種玄妙的共鳴。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萌芽、壯大。

  「地利…並非只有險峻地勢。」楚玄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們忌憚此地煞氣,而這,正是我們最強的武器。」

  蘇文和石虎同時看向他。

  楚玄抬起手,指尖一縷灰黑色的煞氣如同溫順的靈蛇般纏繞舞動:「混沌道基可御萬氣,此地煞氣於我而言,並非阻礙,而是…千軍萬馬。」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我們要布陣。」楚玄斬釘截鐵道,「並非尋常防禦陣法,而是以此地無盡煞氣為源,以混沌道基為引,布一座…『困龍煞陣』!」

  「困龍煞陣?」蘇文眼中精光一閃,「屬下曾於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乃是以極陰煞氣為核心,化地為牢,不僅能極大遲滯陷陣之敵的身法速度,更能侵蝕其靈力,干擾其心神,甚至能引動殘魂攻擊,乃是一等一的凶陣!但布置之法早已失傳,且需對煞氣有極高掌控力…」

  「失傳的,我來補全。」楚玄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混沌道基推演之能悄然運轉,結合此地特殊環境以及對煞氣的深刻感知,一門適合當下條件的、簡易版的「困龍陣」雛形,已在他識海中逐漸勾勒出來。但這推演極耗心神,他感到太陽穴陣陣抽痛。

  「石虎。」楚玄下令。

  「在!」

  「即刻起,帶領值守隊,依我所示方位,搬運谷中堅硬的『黑蝕岩』與巨型獸骨,於谷口及幾條必經之路構建壁壘工事,儘量狹窄通道,限制敵軍展開。遇殘魂聚集區,標記避開,或引為我用。另外,挑選臂力強者,將所有手弩用妖獸最堅硬的腿骨強化弩臂,箭簇浸泡在收集來的妖獸血液中,這能一定程度上增強對靈力的侵蝕。」

  「得令!」石虎雖不懂陣法,但對楚玄的命令毫不遲疑,吼聲震天,立刻轉身點齊人手,如同旋風般投入了準備工作。沉重的黑蝕岩在他們吭哧吭哧的號子聲中被抬起,巨大的獸骨被拖拽到位。一位曾做過石匠的老流民,仔細觀察著岩石紋理,主動上前指點幾個年輕人如何壘砌更穩固。谷口很快響起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蘇先生。」楚玄又看向蘇文。

  「屬下在。」

  「你心思縝密,負責統籌全局。一,清點寨中所有物資:食物、藥材、可用符籙(即便最低階的火球符、冰錐符也可)、金屬、皮革…一切可用之物。二,組織物資隊和老弱婦孺,就地取材:採集堅韌的『鬼藤』浸泡增強韌性,用以綑紮加固工事;打磨黑蝕岩碎塊作為投擲武器;熬製獸骨獸皮,製作簡易皮甲盾牌;將狩獵所得妖獸血液全部收集起來,我有大用。三,篩選寨中心細手巧、略有靈力感應的婦人甚至半大孩子,我會傳授幾種最簡單的『擾魂煞符』繪製法,無需攻敵,只需在特定方位同時激發,便能短暫干擾大片區域內敵人的神識,為我們創造戰機。」


  蘇文越聽眼睛越亮,楚玄的安排條理清晰,物盡其用,將有限的人力和資源最大化利用。他立刻躬身:「屬下明白!必不辱命!」一位帶著孩子的婦人聽到自己也能幫忙畫符,黯淡的眼神里立刻有了光,緊張又期待地攥緊了衣角。

  蘇文迅速行動起來,如同一個高效運轉的樞紐,將楚玄的命令分解傳達下去。整個殘雲寨如同一台突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人們雖然面帶憂色,但在明確的指令和生存的壓力下,都爆發出了驚人的潛力。打磨聲、敲擊聲、熬煮聲、繪製符籙的微弱靈力波動…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驅散了部分絕望的氛圍,增添了幾分大戰將至的肅殺與緊張。

  而楚玄自己,則來到了谷口最適合布陣的核心區域。

  他閉上雙眼,神識與混沌道基徹底融合,緩緩擴散開來,如同蛛網般細緻地感知著方圓數百丈內每一縷煞氣的流動軌跡、每一處殘魂的聚集點、每一寸土地的地脈氣息。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他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神識過處,能清晰地「看到」煞氣如渾濁的河流般奔騰,時而衝突,時而淤塞。他需要小心翼翼地引導梳理,將衝突的節點強行貫通,將淤塞之處巧妙疏導,過程中數次因煞氣反衝而氣血翻湧,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甚至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以混沌靈力溫和地安撫幾處躁動不安的殘魂聚集點,將它們緩緩引導至預設的陣法節點附近,化為陣法的天然「守衛」。

  時間一點點流逝。

  楚玄忽而移動腳步,在一塊看似平常的岩石上刻下一個扭曲的、引動陰氣的符文,指尖划過,岩石表面留下焦黑的痕跡,符文微微亮起,周圍煞氣流轉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絲;忽而屈指一彈,將一絲精純的混沌靈力打入地底,如同橋樑般連通兩處原本互不干涉的煞氣節點,使得那片區域的煞氣濃度瞬間提升;忽而引導幾縷游離的殘魂,將它們束縛在特定的區域,一旦有生人闖入,便會自動觸發攻擊。

  他的動作時而迅疾如風,時而緩慢如蝸牛,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煞氣環境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一個負責搬運石料的青年看得入神,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楚玄頭也沒回,只是輕輕一擺手,一股柔和的煞氣便將那石頭推開,避免了聲響驚動。青年嚇得吐了吐舌頭,眼中敬畏更深。

  蘇文偶爾會過來匯報進度,看到楚玄全神貫注、引動煞氣布陣的景象,看到他不時蒼白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擔憂。他越發確信,自己追隨的這位少年寨主,正承擔著難以想像的壓力和消耗。

  石虎則帶著人,嚴格按照楚玄指示的方位,構建著物理防禦工事。巨大的黑蝕岩被那位老石匠指導著壘砌成牆,留下狹窄的通道;粗大的獸骨被削尖,深深插入地面,形成鹿砦;高處設置了瞭望點和投石位。他還抽空帶人用浸泡過妖獸血的箭簇,武裝了所有的手弩。

  三天時間,在一種極度緊張和忙碌的氛圍中飛快過去。

  整個萬屍谷入口區域,已然模樣大變。

  原本雜亂無章的地形,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座充滿死亡陷阱的堡壘。明面上是粗糙但堅固的岩石壁壘和獸骨障礙,暗地裡,卻隱藏著一座引動了地脈煞氣的凶陣雛形!

  楚玄站在陣眼核心處——位於谷內稍高處的一塊天然平台。這裡煞氣最為濃郁,且能總覽全局。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異常明亮,連續三天不眠不休地推演布陣,幾乎耗盡了他的心神和靈力,但成果是顯著的。

  一座簡易版的「困龍煞陣」,已然成型!

  他能夠感覺到,以他腳下的陣眼為核心,無數無形的煞氣絲線蔓延開來,覆蓋了前方大片區域,與他刻下的符文、引導的殘魂相互呼應,構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一旦有大量生靈氣息闖入,便會自動激發,引動煞氣如泥潭般遲滯敵人行動,侵蝕其靈力,干擾其心神,甚至引來殘魂攻擊。

  「寨主,一切已按您的吩咐準備就緒。」蘇文前來復命,聲音帶著疲憊,卻也有著一絲興奮,「工事加固完成,共製作簡易皮甲三十副,木盾五十面,打磨投擲石彈二百餘顆,繪製成功『擾魂煞符』七十三張,均已分發下去。食物和清水也進行了集中分配,足以支撐半月。另外,那位老丈發現東側壁壘有一處可進一步加固,已讓石虎去處理了。」

  「好。」楚玄點點頭,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寨眾,「辛苦了。」他看到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捧著畫好的煞符交給值守隊員,隊員鄭重接過,摸了摸孩子的頭。

  石虎也大步走來,渾身沾滿泥土和血污(狩獵和築工事所致),卻精神奕奕:「寨主,工事都弄好了!保管那些龜孫子進來就變刺蝟!弟兄們的手弩也都用獸骨強化過了,箭也泡過血了!」


  楚玄看向二人,沉聲道:「陣法已成,但此陣畢竟簡陋,主要依賴此地煞氣,威力雖可困殺築基,但若對方派出金丹修士,以力破巧,恐怕…」他最擔心的便是金丹修士那遠超築基的磅礴靈力和對天地能量的更強掌控,足以強行撕裂煞氣封鎖。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石虎吼道,「金丹來了,俺老石第一個上!用這泡過血的箭射他眼睛!」

  蘇文則沉吟道:「陣法之威,在於疊加與變化。或可令值守隊修士手持煞符,於陣中特定方位,依您的號令同時激發,或能短暫大幅增強陣法對神識的干擾威力,即便金丹修士,驟然被大量煞氣衝擊神魂,也難免瞬間失神。我們再集中所有強化箭弩,攻擊其一點,或有機會…」

  楚玄眼中一亮:「此計甚好!就依蘇先生所言。屆時由我統攬全局,蘇先生協調符籙激發時機,石虎帶隊進行雷霆一擊!」

  就在三人商議定計之時——

  嗚——嗚——嗚——

  谷口高處,負責瞭望的隊員突然吹響了代表緊急敵情的獸角號!聲音悽厲急促,瞬間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來了!」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楚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消耗過度而產生的虛弱感,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飛身掠上陣眼平台,舉目向谷外望去。

  蘇文和石虎也立刻奔赴各自崗位。寨中所有人,無論是值守隊員還是普通流民,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或工具,緊張地望向谷外。

  只見谷外遠方的山林中,驚鳥飛起,塵煙瀰漫。一股肅殺之氣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暗紅色的「炎」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下,是密密麻麻、盔甲鮮明的兵修!隊伍前方是持盾重步兵,中間是弓箭手,後方隱約可見符師的身影!隊伍中央,一輛由四頭猙獰妖獸牽引的華麗戰車之上,一個身著暗紅侯袍的身影傲然而立,周身散發出的、如同烈日般灼熱而強大的金丹威壓,隔著如此之遠,已然讓谷口眾人呼吸不暢,心生悸動!

  鎮南侯炎鋒,竟親自率軍前來!兵力遠超千人!

  大軍如同死亡的潮水,洶湧而至,直撲萬屍谷口!

  楚玄握緊了拳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能感受到腳下陣法的嗡鳴,也能感受到身後百餘道緊張、恐懼卻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目光。

  簡易困龍陣能否抵擋金丹之威?殘雲寨這初生的火種,能否經受住這滔天洪流的衝擊?

  答案,即將在這血與煞的碰撞中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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