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慕容木延的華夷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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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一日,朔朝,按制,在京九品及以上官員皆須上朝拜謁天子並聽當月工作計劃。

  曹芳幼年登基,皇權旁落,朔朝逐漸流於形式,至今已經變成了單純的問皇帝安。

  曹璜登基後,並未做出改變。

  低級官吏來看看皇帝長什麼樣就行了,沒必要耽誤時間來聽跟他們無關的事。

  然而今天朔朝會不同。

  昨日豫州急報,州泰病重不治,薨。

  也就是說,太僕又空了出來。

  三公九卿空缺,必然充滿了爭奪,尤其是皇帝擅長給司馬氏黨羽升官。

  「其是否如上次一般,投子認輸?」

  「除揚州兗州,余者皆有天子親信干涉,其負隅頑抗,並無意義。」

  「揚州都督石苞可是高貴鄉公近臣。」

  「當日石苞出鎮揚州,陛辭,對丞相言高貴鄉公非常人,不數日,高貴鄉公薨。」

  「揚州刺史在洛時,交口稱讚天子,可見忠臣。」

  「然其與丞相秉燭夜談數次,實乃首鼠兩端。」

  議論紛紛中,司馬昭車至。

  諸人立刻排隊。

  片刻後,鐘鼓響起。

  按時按點,不再跟司馬昭的上朝時間掛鉤。

  拜了皇帝,低級官員各自回衙門辦公,大佬們進殿議事。

  「啟奏陛下,豫州急奏,安豐侯太僕泰薨於入京途中。」何曾故意停頓了一下。

  要不是你非要讓州泰回來,他也不至於病死。

  「臣請定安豐侯諡號壯,並主持祭葬。」

  想出京聯絡地方?

  吃桃子去吧!

  「安豐侯起於軍中,臨陣必爭先,積功任太守,而後屢建功勳,至征虜將軍。朕本欲擢其回京輔佐朝政,奈何天不假年,竟令朕痛失臂膀。」

  曹璜停頓片刻,叫道:「王渾。」

  「臣在。」王渾應下。

  曹璜說道:「持天子節,禮送安豐侯歸鄉。」

  「臣遵旨。」王渾應下,坐回去的時候看了眼何曾。

  想給皇帝潑髒水?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州泰就是壽命到了,而你個太常更沒法跟天子使節比。

  何曾很氣。

  第一次跟皇帝交鋒,完敗。

  沒能把州泰之死歸咎皇帝不說,連出京主持州泰葬禮的差事都丟了。

  「陛下。」司馬亮說道:「太僕,國之重臣,不可或缺,臣薦漁陽太守范粲補缺。」

  尚書左僕射對人事當然有發言權。

  裴秀說道:「范太守素有政績,當遇賞賜,然漁陽事關外封,不可輕動,請陛下明察。」

  曹璜說道:「太僕,掌車馬及馬政,論養馬,何人可比安嶺鄉侯?」

  諸人看嚮慕容木延,努力憋著笑。

  論養馬,確實比不得胡人。

  慕容木延羞得臉色發紅,卻還是起身說道:「臣謝陛下厚愛。」

  曹璜說道:「安嶺侯舉族內附,夫余等部懾服,外遼東得安。為鼓勵各部國歸附,當重用安嶺侯以為楷模。便使安嶺侯任太僕,如何?」

  「陛下聖明。」曹楷首先附和道:「有安嶺侯為例,各部國必紛紛求內附,如此,不用動兵則邊境得安,善莫大焉。」

  「臣以為不妥。」何曾說道:「安嶺侯初入洛陽,未通文字語言,何以位列九卿?」

  「爾豈敢中傷於吾?」慕容木延怒視何曾,說道:「吾雖為異族出身,然吾父乃欽命慕義王,吾自幼向學,雖無名師教導,於文學有欠缺,然公文處置無不順手,至於語言……吾洛陽官話,尤勝於爾!素聞靖侯矜嚴,愛惜人才,凡所見俊傑,不論出身,皆為國舉薦。今見太常如此,方知傳言實乃大謬!」

  何曾怒喝道:「胡虜,豈敢辱吾?」

  靖侯,何曾父親何夔之諡號。

  慕容木延先是誇獎了何夔「為人穩重,舉薦只看才能不看出身」,然後又以何曾嘲諷他「不是人」來說何夔是虛有其名。


  父子,相互依存的關係,有父始有子,有其子必有其父,都是很流行的說法。

  慕容木延一下子打中了何曾的七寸,也就何曾沒有劍履上殿的特權,不然非要跟慕容木延決鬥。

  「陛下。」司馬亮說道:「慕容木延辱國朝功勳,當以責罰!」

  陳坦說道:「太常言語失當,故安嶺侯誤解,過在太常。」

  何曾怒道:「蠻夷之輩,豈知華夏文化……」

  慕容木延說道:「豈不知聖人有言,曰: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亞聖亦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人也,文王生於歧周,卒於郢,西夷人也。

  吾生於鮮卑,不敢比舜,亦不及文王,然吾舉族內附,衣中國衣,禮中國禮,語中國言,書中國字,以功受封列侯,豈不是中國人?

  爾生於中國禮儀之地,言語卻如此無禮,豈配為中國人?」

  何曾啞口無言。

  諸大臣也不由側目。

  「子曰」用的這麼好,誰要說你不是中國人,咱第一個不同意。

  不同意也不行啊,萬一波及到老爹,可就沒臉見人了。

  「陛下,臣身體不適,告退。」

  不等皇帝同意,何曾以袖掩面,快步離開。

  沒有人斥責何曾無禮。

  捫心自問,被個胡人如此說,恐怕表現的不會比何曾更好。

  慕容木延當然知道自己把何曾乃至整個何氏得罪死了,那又怎麼樣呢?

  皇帝給出的機會,必須接住!

  只要做了太僕,慕容氏就能成為華族,努努力,躋身士族亦不是不可能。

  萬一司馬昭贏了?

  提部落跑路而已。

  司馬昭又不是當今天子,絕不可能為了何曾派兵萬里追殺。

  曹璜忍著笑問道:「諸君對安嶺侯出任太僕,可有異議?」

  司馬亮嘴唇動了動,沒敢吭聲。

  司馬懿可是提拔了不少庶族乃至平民,別被慕容木延噴「不類父」。

  其他司馬黨都是類似的想法。

  曹璜說道:「既然諸君皆無異議,便由安嶺侯出任太僕。」

  慕容木延拜道:「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唯有肝腦塗地。」

  曹璜說道:「卿之忠心,朕知之,故以卿為太僕。」

  慕容木延拜道:「臣必不負陛下。」

  曹璜說道:「請太僕移座。」

  任命聖旨未發,先把座位占了。

  慕容木延三拜謝恩,起身換座。

  曹璜看著他小步快走,卻想到了五胡十六國中的前燕、後燕、南燕和西燕。

  這幾個國家都是源於慕容鮮卑,如今慕容木延舉族內附,其兄弟入仕燕王府,自己帶著老婆孩子入洛陽定居,四燕還會出現?

  不,只要幹掉司馬昭,沒了晉朝,就不會有五胡亂華,這才是治本之策。

  不然就司馬氏的德行,就算沒了「燕」,也會有「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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