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曹璜說羊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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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兒拜見母后。」

  「過來坐。」郭太后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曹璜道謝落座。

  郭太后把一碗銀耳粥遞過去,說道:「皇帝忙碌半晌,滴水未進,又來長寧宮,速速填飽肚子。」

  曹璜接過,咕嘟一口乾了,伸出碗說道:「娘,再來一碗。」

  聽到曹璜喊「娘」,郭太后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出了花。

  好孩子!

  郭太后接過碗,親自舀了一碗遞給曹璜,說道:「慢點,尚有許多。」

  「嗯。」曹璜分作兩口喝了,說道:「今日多虧娘出宮,否則孩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孩子如此懂事,讓郭太后忘記了滿腹牢騷。

  「今日皇帝行事太險,下次當避免。」郭太后批評了一句,吩咐送飯菜來。

  如果不是司馬孚找郭太后出宮,今天的事該如何收場?

  曹璜也不知道。

  賭局操控於司馬昭之手,曹璜天命加身亦只能被動等待。

  今天的結局是皇帝大獲全勝,下次則未必。

  不能再賭了。

  「娘放心,經此之後,司馬氏必不敢再陰謀行事。」曹璜停頓片刻,補充道:「短時不敢。」

  郭太后笑道:「無需爭一時長短。」

  曹璜說道:「兒子本想保住王成等人即可,然而想到若是此次認輸,下次司馬氏對付燕王又當如何?激憤之下而冒進。」

  郭太后說道:「皇帝謀長久,卻不能忘當下,若大將軍寸步不退,如何自處?」

  曹璜點頭答道:「兒子省得。」

  本來想著保住王成等人性命就算了,太官署丟了就丟了,然而想到曹宇與幽州,覺得不能讓。

  太官署丟了,最多吃的差一點,幽州丟了,吃什麼都不香。

  為了替曹宇鋪路,出現了皇帝與大將軍的對峙,差點導致洛陽火併。

  好在,司馬孚拉著郭太后出宮,給了雙方一個足夠高的台階——孝。

  司馬昭聽了司馬孚的,皇帝聽了郭太后的,天下人並不會因此非議。

  孝,是為人第一原則。

  與郭太后鞏固了感情後,曹璜沒有休息,而是去虎賁營慰問軍隊。

  鞏固軍心,當趁熱。

  雖然許儀的表現顯示出他對司馬氏十分恐懼,但是能出營就足夠證明其忠誠,而羊祜與杜預的表現,讓曹璜看到了拉攏的希望。

  不讓許儀帶兵器是智慧,沒阻止許儀帶兵出營是忠君,就算不是帝黨,也是偏中立的。

  當看到天子車駕,守門的虎賁將士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許儀以一己之力,生生把風氣帶壞了。

  被驚動的許儀羊祜匆忙出來,拜道:「臣許儀(羊祜)恭迎陛下。」

  「免禮。」曹璜上前扶起二人,說道:「且隨朕巡營。」

  「臣遵旨。」

  兩人一左一右跟著皇帝。

  天色已晚,大部分兵丁已經熟睡,有些被驚醒的想拜皇帝,卻因為軍紀約束而不敢起身。

  為了防止夜間營嘯,夜寢時擅動者,非戰時鞭三十,戰時穿箭游營。

  許多軍兵不怕懲罰,卻擔心被皇帝小瞧了,因此都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

  皇帝進入宿舍,看到已經醒了卻不敢動彈的軍兵,笑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輕輕拍了拍以示親近。

  軍兵激動莫名。

  他們其中不少人從曹叡時代進入的虎賁軍,從來沒有如此待遇,不,哪怕太祖與文帝也沒這麼幹的。

  對於睡著的軍兵,曹璜看一眼,隨手替他們拉一下被子。

  出了宿舍,就聽裡面有竊竊私語。

  「天子如此親厚,何故?皆因我等忠誠!」

  「司馬老賊再欺辱天子,吾等當裝備齊全,與之搏命。」

  「吾等虎賁,自當為天子效死。」

  「若是能得天子作文,吾可與吾孫說。」


  皇帝微微一笑。

  羊祜若有所思,許儀滿臉崇敬。

  學到了。

  見對面行來一隊軍兵,皇帝搶先說道:「勿驚動澤袍。」

  「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諸軍兵壓低聲音說道。

  「平身。」曹璜走過去,挨個拍了拍軍兵,隨手替他們整理一下衣服頭巾。

  等巡營結束,五更將盡。

  馬上就是上朝時間了。

  「虎賁坐鎮軍中,左僕射隨朕上朝。」曹璜吩咐道。

  許儀沒意見,羊祜跟上皇帝,往太極殿走去。

  「僕射屢次進表求改任外職,今得所願,以為如何?」曹璜問道。

  羊祜回道:「臣志在為國建功,虎賁居中央,難施展生平。」

  「欲疆場建功,必先建部曲,僕射有部曲幾何?」曹璜又問道。

  羊祜回道:「千餘部曲可得。」

  世家的實力。

  歷經南北朝與隋朝後,五姓七望依舊凌霸唐朝,便是因為這種實力。

  當然,也與世家的見風使舵有關係。

  江南士族先遭遇怨憤士族的侯景屠殺,又被出身庶族的陳霸先打壓,被弄得幾乎滅亡,然而正是失去了士族的支持,侯景兵敗身死,陳朝為隋所滅。

  曹璜想拉攏羊氏。

  羊氏有多強?

  司馬師為了娶羊徽瑜而休吳氏。

  羊祜娶夏侯霸之女為妻,高平陵後夏侯霸投蜀,羊祜不但未受牽連,還能庇護夏侯霸家人。

  可見一斑。

  羊祜可大用,亦可瓦解司馬黨羽,曹璜當然願意花心思。

  「若僕射出鎮地方,欲往何處?」曹璜問道。

  羊祜回道:「吳蜀皆可。」

  「廣陵如何?」曹璜問了一句,又說道:「廣陵,淮水之盡頭,可編練水師,水師出海南下,可直擊吳逆腹地,大事可成。」

  「此舉太過冒險。」羊祜搖頭說道:「屯田積糧,修繕兵甲,訓練軍兵,此乃正道!」

  「西域長吏府如何?」曹璜又問了一句,繼續說道:「西域往南,有高原,其途遙遠,天氣變化莫測,又易得病,然有野人,可收之為兵。居高臨下撲擊成都,蜀逆震怖,大軍壓上,大事可成。」

  羊祜驚訝地問道:「陛下如何知之?」

  曹璜微微一笑,說道:「天生睿智,不學而知。」

  這逼裝的渾然天成。

  在世人的認知中,西域以南蜀地以西為山巔,飛鳥難渡猿猴難上,純純的無人區,所以沒人踏足其中。

  或許有,有去無回而已。

  如今皇帝說上面是高原,有人居住,羊祜不能不懷疑其真實性,卻又覺得皇帝不會撒謊騙他。

  騙不了的。

  野人能活在上面,華夏人一定能征服之!

  原因?

  別問,問就是諸華的自信。

  只要派人查探,就一定能夠證明皇帝的話。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問題是,書籍無記載,皇帝是怎麼知道其中虛實的?如果真的是天生知曉天下事,司馬氏能有活路?

  羊祜滿腦子疑問,沉默片刻後說道:「臣需仔細考慮。」

  「無妨。」曹璜笑道:「僕射任命,朕無法決斷。」

  羊祜沉默不語,

  沒法接。

  既不能勸皇帝安心當傀儡,又不能鼓勵皇帝努力奪權,只能不說話。

  好在太極殿到了,免得氣氛尷尬。

  曹璜說道:「僕射早做決斷,儘快上任,可謀劃征討逆賊。」

  「臣遵旨。」羊祜躬身應下。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吳逆據有地利,人和不遜國朝,正面難破,當以奇兵擊之。」

  曹璜拍了拍羊祜,繼續說道:「廣陵,西域,皆奇地也,僕射三思。」


  「臣明白。」羊祜應道。

  見此情景,司馬衡眼角直跳。

  雖然昨天羊氏無人上街,然而虎賁軍出營了,羊祜如此作為,到底是幾個意思?再看到皇帝與羊祜如此親密,司馬衡不得不懷疑羊祜背叛了。

  此事得報大將軍決斷!司馬衡暗暗提醒自己。

  羊祜看到了司馬衡,簡單打了個招呼後,繼續思考皇帝的策略。

  海路有風險,然而倭國能來,我去不得?高原的風險卻未知。

  如果證明了高原有路,蜀國就死定了。

  蜀國之所以屢屢出擊,就是因為地理優勢太大,以至於魏國只能被動防守。

  長久以來,地利給了蜀國無與倫比的安全感,甚至已經成了心理依仗,如果能繞過崇山峻岭直撲成都,蜀國上下定然心神失守再無戰意。

  其實皇帝是知道結果的。

  但是局勢一直在變化,鄧艾未必能偷渡陰平,那麼借道高原突襲成都可以作為一個備選方案。

  忽必烈能做到的,曹魏沒理由做不到。

  這是皇帝的計劃,也是吸引羊祜的籌碼。

  對於有能力的世家子弟,酒色財氣毫無吸引力,他們只想實現平生志向。

  所以羊祜在思考皇帝的方案,以至於未曾發現司馬衡的審視。

  就在此時,司馬昭來了。

  一夜未睡,依舊神采奕奕。

  自古能成大事者,必然能熬。

  朝會馬上開始,司馬衡收回目光進了隊伍,準備上朝。

  文武百官都打起了精神。

  昨日大將軍與皇帝的爭鬥在司馬孚與郭太后的壓制下解決,根本矛盾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擺到了明面上來。

  今日朝會,必有激烈爭端,說不定還會不歡而散甚至一拍兩散。

  有人打算渾水摸魚,有人想維持局勢,也有人惶惶不安,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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