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又當又立司馬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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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歸宮,恰逢早膳,見膳食簡陋,怒斥司馬氏逼迫太甚。膳食量多,帝盡食之……」

  「以前飯量多少?」司馬昭打斷匯報的司馬權。

  「未曾查探。」旁邊的司馬炎說道。

  司馬昭吩咐道:「派人查探明白。」

  「何須如此?」司馬炎不耐煩地說道:「小兒輩縱使心懷不軌,能有何作為?」

  「去,抄孟子梁惠王十遍!」司馬昭冷聲說道。

  司馬炎愕然片刻,終究不敢抗辯,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司馬權勸道:「安世畢竟年輕,二哥說明白便是,實無需苛責。」

  司馬昭說道:「年輕氣盛,不加教導,大好事業必毀於一旦。」

  司馬權不敢多勸,繼續匯報曹璜的行跡。

  他是冗從僕射,掌宮中禁衛,值守門戶,皇帝出行則騎從,護衛輿車。

  負責皇帝安保,換個說法就是貼身監視與控制,將皇帝的爪牙徹底收攏在手,這是司馬昭吸取曹髦兵變教訓採取的措施。

  司馬權繼續匯報時,司馬炎碰到了鍾會。

  見司馬炎忿忿不平的樣子,鍾會不由詢問起緣由。

  說了經過,司馬炎又帶著不屑說道:「若其桀驁不馴,殺之重立新君即可,何必在意其飯量?總不能憂慮那小兒有祖父本事!」

  「大將軍計謀深遠。」鍾會拍了馬屁,繼續說道:「殺曹髦,司馬氏已落罵名無數,以大將軍城府,可不在乎此事,然司馬氏屢次弒君,後來者效仿又當如何?」

  司馬炎表情一滯,不由陷入沉思。

  作為司馬昭繼承人,司馬炎從小接受了嚴格的教育,其中四書五經相當熟。

  《孟子·梁惠王》中有一句話,叫「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引申為:當一個人做了壞事沒什麼後果,後來者就會效仿。

  司馬氏學習曹氏好榜樣,才有今天的氣象,篡位也是順理成章,畢竟曹丕逼迫劉協禪讓的,同理,司馬氏弒君,等你司馬氏成了君,旁人也能弒。

  你也不想子孫被人殺來殺去吧?

  就是想到這一層,司馬昭才會呵斥司馬炎。

  「多謝先生指點。」司馬炎道謝後說道:「小子這便回去抄書。」

  說到做到。

  司馬炎奮筆疾書時,曹璜也在準備上課。

  此時,司馬孚已經在曹璜面前坐下。

  在司馬懿掌控朝政後,司馬孚開始退居二線,如今年過七十,是司馬家族唯一的長輩。

  為了防止曹璜接觸其他外臣,司馬昭請其出山教授曹璜學問,今天便是第一堂課。

  「臣僭越,問陛下所學。」司馬孚恭敬地說道。

  曹璜說道:「朕有疑惑正要請教太傅。」

  司馬孚說道:「臣德博才疏,盡力而為。」

  曹璜微微一笑,問道:「當今之世,三綱五常可存?」

  司馬孚直直地看著曹璜,半晌不語。

  不是他不懂三綱五常,而是沒法回答。

  三綱,君臣父子夫婦,講的是上行下效相互配合,五常,仁義禮智信,司馬氏的作為實在和三綱五常扯不上關係。

  三國之中,魏吳兩國皆是權臣欺君,也就蜀國君臣相得。

  還不能說曹璜不該問這個問題。

  皇帝問國家基本問題怎麼了?

  顯然,司馬孚不能說綱常尚存,因為他的人設就是忠於魏室的敦厚長者,不允許他虛言狡辯。

  就是要欺負老實人。

  曹璜問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義否?」

  司馬孚流汗了。

  這點倒是可以強辯一下曹髦是無故興兵,然而曹髦被殺後,司馬昭捨棄了動手的成濟卻力保實際指揮者賈充,實在算不上義。

  不義之人,豈配執鼎?

  不管是道貌岸然還是真心實意,既然司馬孚表現的忠心耿耿,就只能做這塊夾心餅乾。

  曹璜沒有心慈手軟,繼續問道:「荀子請問為人臣?曰:以禮待君,忠順而不懈。今臣公以避諱難而逼朕改名,禮否?忠否?」


  司馬孚愕然。

  他年紀大了,又是掛的太傅虛職,平時並不上朝,因此不知道早朝時發生的事情,但是可以想到其中情景,也能夠理解曹璜的憋屈。

  良久,司馬孚說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乾巴巴這麼一句說完,司馬孚起身行禮道:「臣身體不適,不宜授課,陛下恕罪。」

  「太傅乃國之重器,當以身體為要。」

  曹璜表示諒解後,扶起司馬孚,攙著他送出書房,又扶其上車囑咐車夫小心駕駛。

  目送馬車離開,曹璜輕哼了一聲「道貌岸然」。

  若是司馬孚真的忠義為先,就該教曹璜學習兩個人。

  漢桓帝劉志與孫休,這兩個都是反殺權臣成功的存在。

  曹髦有機會學孫休,奈何失之急躁,如今司馬昭防備森嚴,且司馬昭才智遠勝於孫綝,導致曹璜沒機會學孫休,而曹璜打算學習劉志任用宦官殺梁冀的手法。

  前提是收買一部分宦官,並以此為基礎尋找外廷可用之人。

  這兩種操作手法,司馬孚不會不知道,卻不會與曹璜詳細講解。

  當初高平陵之變後,他協助司馬懿掌控權力後開始漸漸退隱,其實內心裡也是默認司馬氏會篡位的。

  權臣的盡頭不是皇位就是九族消消樂,司馬孚不會因為自己的愚忠而斷送司馬一族。

  「也行,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曹璜搖搖頭,返身回了書房。

  「司馬孚無言以對,並非單純是因為其老實,還是因為大義。司馬昭又當又立,可以用大義脅迫他,司馬孚託辭身體不適,可以重新選擇侍讀侍講,說不定就能找到可用的人……」

  「聖上。」王德進來,打斷了曹璜的思考。

  手中十多本奏章。

  「外廷送奏表文書,請陛下閱。」

  閱!

  我就看看,我不說話。

  曹璜抓住了重點。

  洛陽周邊郡縣恭賀皇帝登基的表,就一份早朝上華嶠奏請皇帝改名的表,三公具名同意。

  確定了,太尉高柔、司徒鄭沖、司空鄭袤即便不是司馬昭的人,也是中立黨,在曹璜有把握前,這三人是不可用狀態。

  曹璜放下奏表,鬱郁地說道:「爾等出去,朕乏了。」

  「奴婢遵旨。」王德揮手帶著一干小太監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窗帶了上去。

  不一刻,裡面傳來砰砰聲。

  小太監王成忍不住問道:「阿翁,聖上如此暴躁,豈能成事?」

  王德回道:「年輕氣盛而不濫發,未必不能成事。」

  王成搖頭說道:「獨自悶氣又有何益?」

  「且觀之。」王德說道:「若聖上能委任你為太官令,則我等當傾力而為,或可再現十常侍之威。」

  十常侍不是好人,下場也不好,但是真的威風,最重要的是十常侍不是皇帝幹掉的,而是被外臣誅殺的,相比於此,是協助漢桓帝殺梁冀的五侯最終被漢桓帝貶黜。

  宦官的權勢來自於皇帝的偏愛,五侯得到的偏愛明顯不如十常侍。

  外面的王德等人在胡思亂想,裡面的曹璜在揮汗如雨。

  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蛙跳,條件有限,只能做這些簡單的運動。

  憋屈隨著汗水排出體外,整個人都更有自信。

  事不可為時行搏命一擊,有好身體成功的概率更大一些,如果有機會跑路,體能則更加重要。

  很快,曹璜在書房裡砸東西的消息送到了司馬炎面前。

  抄書抄了一肚子火的司馬炎當即開懷大笑。

  旁邊的中領軍參軍羊琇說道:「豎子,不足為慮。」

  「怒其狂悖而已。」司馬炎停下笑容,繼續說道:「如今來看,豎子頗有隱忍,卻是不可輕忽。」

  「內外軍事皆在大將軍掌控之中,縱使豎子陰謀行事,亦難成氣候。」羊琇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所謂預則立不預則廢,未免變故,當發動朝臣奏請陛下進大將軍為相國,並封晉公。」

  司馬炎想了片刻,搖搖頭說道:「帝髦屍骨未寒,此時奏請進封,平起風波,當耐心等待時機。」


  羊琇雖然心急,卻沒繼續勸說。

  現在奏請確實過於急躁了。

  司馬昭為了塑造忠臣形象,安排手下奏請曹髦封其為晉公,他自己又推辭,前後九次,確實是把自己的形象給豎了起來,萬萬沒想到,曹髦捨命一擊,讓天下人徹底看清了司馬昭的形象。

  當然,忠奸無所謂,最終都是看實力,然而卻不能不顧及潛在的反對派。

  甘露二年,揚州都督諸葛誕舉兵於壽春並聯絡孫吳為後援,若非孫吳援軍內部變亂,說不得揚州就屬於孫吳所有。

  此時距離曹髦被殺不過一個月,人心依舊激盪,急吼吼地行事,很容易出現淮南三叛之類的變亂,但有差錯,大好局勢毀於一旦。

  「如今勝卷在握,當戒驕戒躁靜候天時。」司馬炎老神在在地說道。

  「下官受教。」

  羊琇態度很恭敬,並未因為自己與司馬炎師出同門而有半點驕縱。

  司馬炎看向外面叫道:「送酒來,今夜吾與稚舒痛飲一番。」

  並沒有把曹璜放在心上。

  從皇宮禁衛到洛陽各軍皆由司馬氏族人直管,地方軍隊不是司馬氏出生就是門徒故舊,軍隊在手,何憂之有?

  不一刻,酒食送來。

  飛禽走獸山珍海味便也罷了,其中有許多貢品,比如甘蔗。

  曹丕以甘蔗為杖,隨走隨吃,此風氣流至朝野,然甘蔗乃是孫吳境內所產,曹魏所有基本都是孫吳所進貢品,只有得到皇帝賞賜才能享用。

  如今,本該曹璜享用的甘蔗卻任憑司馬炎享用。

  珍饈佳肴之外,還有歌舞助興,興之所至時,兩人各挑了舞女摟進懷裡上下其手,好不快活。

  皇帝就慘了。

  曹芳曹髦皆少年繼位,且未及長成便被廢被殺,宮中一直未曾選秀,因此曹璜的身邊只有太監。

  不由自主地,曹璜又想到了選妃後之事。

  不過這倒也不著急,先把太官令的事落實了。

  想到明天要與司馬昭正面交鋒,曹璜不由興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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