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山風卷著松針的碎屑，刮過康繼祖乾裂的嘴唇。
他側耳聽了聽身後，東南方向追兵的喧囂和陽明堡那持續燃燒的悶響，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山巒徹底隔斷，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腳下枯枝敗葉被踩碎的沙沙聲。
他抬起手，整支疲憊不堪卻異常亢奮的隊伍立刻停下。
「老貓，帶兩個人，前出半里地探路。」
「是！」老貓應了一聲，點了兩個同樣精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前面的松林里。
隊伍原地蹲伏下來。
兩百號人，個個汗透重衣，肩膀磨爛的地方和著血水凍成了硬痂，臉上糊滿硝煙、泥土和汗漬。
他們急促地喘息著，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又迅速被風吹散。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
眼睛卻都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樹林，也時不時瞟一眼身後東南方那似乎還能聞到焦糊味的天際。
康宴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用刺刀尖小心地挑開肩膀上被麻繩磨破的棉衣，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挖了點發黑的草藥膏胡亂抹上去，再用撕下的破布條緊緊纏住。
他側頭看了一眼康繼祖。
康繼祖正從懷裡掏出懷表，湊到眼前，借著穿過松針縫隙的微弱天光辨認時間。
鏡片後的眼睛深陷，布滿血絲，但眼神像淬了火的錐子，依舊銳利。
時間在呼嘯的風聲和緊張的等待中一點點爬行。
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
終於，前方傳來幾聲模仿夜梟的短促鳴叫，兩短一長，接著又是兩短一長。
「自己人。」康宴低聲道，繃緊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下。
康繼祖點點頭，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速度不快，但異常警覺。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密林里閃出老貓的身影，他壓低聲音急促地報告：「支隊長，前面拐過那個山嘴，就到峪口了！
暗哨在左邊崖壁第三個石縫後面，右邊那棵歪脖子松樹杈上還有一個。
口令沒變，『釘子』，回令『眼睛』。」
「好。」康繼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刺骨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保持警戒，按順序過。」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長蛇，在嚮導的引領下，貼著陡峭的崖壁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經過老貓指示的位置時，康繼祖清晰地聽到左邊石縫裡傳來細微的、拉動槍栓的「咔嚓」聲，右邊樹杈上也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咳嗽。
「釘子！」
康繼祖對著黑暗沉聲喝道。
「眼睛！」
左邊石縫立刻傳來回應。
「支隊長！是支隊長他們回來了！」
石縫裡鑽出兩個滿臉驚喜的戰士，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一根連著枯枝報警器的細繩。
「辛苦了。」康繼祖點點頭，腳步沒停，「這兩天家裡可安穩？」
「安穩！胡營長他們昨天半夜就全回來了！谷里都等急了！」
暗哨戰士一邊說著，一邊趕緊把絆發的枯枝報警器解除。
拐過那個犬牙交錯的山嘴，眼前豁然開朗。
狹窄的谷口出現在眼前，兩側崖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兩扇巨大的黑鐵門。
谷口兩側新壘的石頭掩體後面，隱約可見人影晃動，槍口警惕地指向外間。
看到他們這支隊伍出現，掩體後立刻傳來壓抑的騷動。
沉重的原木做成的谷口柵欄門被七八個戰士喊著號子，「吱嘎嘎」地拉開了一道縫隙。
康繼祖第一個側身鑽了進去，康宴緊隨其後。
當最後一名戰士踏進谷口，柵欄門又「哐當」一聲重重關上，粗大的門閂落下。
一進谷，氣氛陡然不同。
河灘地上，新搭建的窩棚整齊地排列著，岩洞口加固的原木在微光中泛著深色。
最重要的是，谷里溫暖的人氣、柴火燃燒的煙火味、騾馬噴鼻息的聲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山林跋涉的死寂。
「支隊長！康參謀！」一聲炸雷般的吼聲響起，胡營長那壯碩的身影像頭熊一樣從旁邊一個半地窩棚里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同樣一臉急切的趙放和一眾連排長。
胡營長衝到康繼祖面前，借著營地里零星火把的光，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幾遍，又狠狠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聲音激動得發顫：「老天爺！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電台靜默，一點信兒沒有，急死老子了！咋樣？沒傷著吧？炮……炮呢？」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康繼祖身後的隊伍，看到了戰士們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和幾個由多人合力抬著的長條狀重物，卻沒看到那四門炮的完整身影，眼神里透出焦急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康繼祖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臉上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沒直接回答胡營長，而是拍了拍他粗壯的胳膊，轉向同樣圍上來的趙放和其他人：「都回來了。人，都在。」
「炮呢？支隊長？」趙放也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緊張。
他知道支隊長帶人去陽明堡是玩命，炮是帶不回來的可能性極大。
康繼祖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點，指了指身後。
幾個抬著最沉重包裹的戰士會意，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重物放下。
解開外面纏繞的破布，露出裡面被拆解開的部分零件。
「這是……」胡營長眼睛瞪得溜圓。
「帶不走，炸了。」康繼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扔下了一顆炸彈，「不過，老子用它們，把陽明堡機場又犁了一遍。油罐、飛機、塔台，全點了天燈。」
短暫的死寂。
胡營長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從驚愕，到難以置信，最後猛地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猛地蹦了起來，像頭髮瘋的公牛，一把抱住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趙放，使勁搖晃：「聽見沒！老趙！聽見沒！陽明堡！又他娘的給炸了！用鬼子的炮！炸了他狗日的機場！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趙放被他晃得頭暈，但臉上也瞬間漲得通紅，咧著嘴一個勁兒地笑，用力拍著胡營長的後背：「聽見了！聽見了！支隊長！你們……你們真是……」
周圍的連排長和戰士們先是被這消息震懵了，隨即「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消息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到整個營地。
「我的老天爺！炸了陽明堡？」
「還是用搶來的鬼子炮炸的？」
「支隊長帶人幹的？就那兩百人？」
「還有康參謀！」
「狗日的小鬼子！活該！讓他們炸咱們的炮！」
「解氣！太解氣了！」
「支隊長萬歲！」
狂喜的浪潮席捲了整個藏鋒谷。
窩棚里鑽出更多的人，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但聽到消息後，所有的疲憊和睏倦瞬間被點燃，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歡呼和狂吼。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著身邊的戰友又叫又跳，有人激動地用拳頭捶打著身邊的木樁子，更多的人湧向谷口，想擠過來親眼看看康繼祖他們。
「肅靜！都他娘的肅靜！」胡營長好不容易從狂喜中稍微冷靜一點，扯著嗓子大吼，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立刻被更大的歡呼聲淹沒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但臉上那暢快淋漓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康繼祖抬手往下壓了壓。
他並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當他抬手的時候，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竟奇蹟般地迅速低落下去，最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無與倫比的崇敬和狂熱。
「炮，我們搶回來了，用了，也炸了。」康繼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鬼子的一個滿編炮兵大隊，被我們連鍋端了。
十二門九二炮，八門現在就在咱們谷里，由胡營長押著，是咱們藏鋒谷以後安身立命的傢伙！
剩下四門，在陽明堡機場，把鬼子的油罐、飛機、老窩炸了個底朝天！
這筆血債，咱們連本帶利，討回來了一部分！」
他的話瞬間引爆了更劇烈的反應。
「討回來了！」
「支隊長威武！」
「晉北支隊！殺鬼子！」
吼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崖壁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康繼祖等聲浪稍歇，繼續說道：「鬼子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現在肯定像瘋狗一樣，在到處搜我們！所以，」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通紅的臉，「慶功！該慶！咱們打了大勝仗，就該他娘的熱鬧熱鬧！但是，谷口的哨，崖頂的『眼睛』，一個都不能撤！
雙崗！暗哨加倍！所有人，武器不離身！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回答聲山呼海嘯，整齊劃一。
「好！」康繼祖這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胡營長，趙放！」
「在！」
兩人立刻挺直腰板。
「去！把咱們繳獲的鬼子牛肉罐頭、白面、好酒，都給我搬出來！把篝火給老子點起來！讓山外面的鬼子看看，咱們在這兒，活得多痛快！」
「是！」
胡營長和趙放興奮地領命而去。
命令一下，戰士們壓抑了許久的狂喜徹底釋放。
河灘空地上，幾十堆巨大的篝火被迅速點燃。
粗壯的原木被架起，澆上一點煤油。
火舌「呼」地一聲竄起老高，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響。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升騰，將四周的窩棚、岩壁、還有戰士們興奮的臉龐都映得通紅髮亮，巨大的影子在後面的崖壁上狂亂舞動。
火光碟機散了深山的寒氣，也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熱火。
行軍鍋被架在了最旺的幾堆篝火上。
清冽的溪水嘩啦啦倒進去。
成箱成箱繳獲的日軍牛肉罐頭被撬開，大塊裹著白色油脂的牛肉「噗通噗通」被直接倒進滾水裡，濃郁的、帶著咸香和油脂的肉味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慾。
金燦燦的小米被大瓢大瓢地舀進鍋里，白色的蒸汽混合著肉香、米香，升騰繚繞。
「多放點！多放點！管夠！」胡營長圍著幾口大鍋轉悠，指揮著伙房的戰士，「把白面也拿出來！蒸窩窩！蒸大個兒的！今天敞開了造！」
另一邊，趙放親自帶人從最裡面一個乾燥的岩洞裡搬出了幾箱貼著日文標籤的清酒和幾罈子繳獲的晉中老汾酒。
酒罈子拍開泥封，濃烈辛辣的酒香立刻加入了空氣的盛宴，和肉香、米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沉醉的氣味。
戰士們排著隊，用飯盒、粗瓷碗甚至自己的水壺，去接那晃動著火光的酒液。
康繼祖和康宴被眾人簇擁著，坐在最大一堆篝火旁。
幾個戰士立刻把剛烤熱乎的第一鍋雜糧窩窩和盛滿了滾燙肉粥、上面漂著大塊牛肉的粗瓷大碗塞到他們手裡。
康繼祖沒推辭，接過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瓷傳到凍得有些麻木的手上，很舒服。
他端起碗，湊到嘴邊，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濃稠的肉粥帶著咸香和穀物的甘甜滑進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熱氣。
康宴也埋頭猛吃了幾口，被燙得直吸氣，但臉上是難得的放鬆。
「支隊長！康參謀！再講講！再講講咋炸的陽明堡！」
一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擠到前面，興奮地喊著，手裡還捏著半個窩窩。
「對！講講！那炮聲是不是賊響？」
「鬼子的機場燒起來啥樣？是不是比過年放煙火還好看？」
「咱們的人咋撤出來的？鬼子追兵沒咬著吧？」
周圍的戰士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康繼祖和康宴。
康繼祖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
康宴抹了把嘴，接過話頭。
他沒有添油加醋，就用最平實的白話，把如何艱難地把炮拆散扛進山，如何在黎明前架炮，如何瞄準油罐和塔台，如何打出急速射，如何在炮管打紅後塞進手榴彈炸毀，又如何從斷崖溜走甩掉追兵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講到炮彈命中油罐騰起沖天火球時，圍著的戰士們發出「嚯！」的驚嘆；
講到炸毀炮管時，有人心疼地咂嘴；
講到貼著斷崖溜走，鬼子在頭頂氣得跳腳時，爆發出哄堂大笑和叫好聲。
「狗日的小鬼子，也有今天！」
「讓他們狂！『磐石』？老子給他砸成齏粉！」
「痛快！真他娘的比喝這酒還痛快！」
他側耳聽了聽身後，東南方向追兵的喧囂和陽明堡那持續燃燒的悶響，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山巒徹底隔斷，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腳下枯枝敗葉被踩碎的沙沙聲。
他抬起手，整支疲憊不堪卻異常亢奮的隊伍立刻停下。
「老貓，帶兩個人，前出半里地探路。」
「是！」老貓應了一聲，點了兩個同樣精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前面的松林里。
隊伍原地蹲伏下來。
兩百號人，個個汗透重衣，肩膀磨爛的地方和著血水凍成了硬痂，臉上糊滿硝煙、泥土和汗漬。
他們急促地喘息著，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又迅速被風吹散。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
眼睛卻都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樹林，也時不時瞟一眼身後東南方那似乎還能聞到焦糊味的天際。
康宴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用刺刀尖小心地挑開肩膀上被麻繩磨破的棉衣，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挖了點發黑的草藥膏胡亂抹上去，再用撕下的破布條緊緊纏住。
他側頭看了一眼康繼祖。
康繼祖正從懷裡掏出懷表，湊到眼前，借著穿過松針縫隙的微弱天光辨認時間。
鏡片後的眼睛深陷，布滿血絲，但眼神像淬了火的錐子，依舊銳利。
時間在呼嘯的風聲和緊張的等待中一點點爬行。
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
終於，前方傳來幾聲模仿夜梟的短促鳴叫，兩短一長，接著又是兩短一長。
「自己人。」康宴低聲道，繃緊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下。
康繼祖點點頭，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速度不快，但異常警覺。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密林里閃出老貓的身影，他壓低聲音急促地報告：「支隊長，前面拐過那個山嘴，就到峪口了！
暗哨在左邊崖壁第三個石縫後面，右邊那棵歪脖子松樹杈上還有一個。
口令沒變，『釘子』，回令『眼睛』。」
「好。」康繼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刺骨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保持警戒，按順序過。」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長蛇，在嚮導的引領下，貼著陡峭的崖壁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經過老貓指示的位置時，康繼祖清晰地聽到左邊石縫裡傳來細微的、拉動槍栓的「咔嚓」聲，右邊樹杈上也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咳嗽。
「釘子！」
康繼祖對著黑暗沉聲喝道。
「眼睛！」
左邊石縫立刻傳來回應。
「支隊長！是支隊長他們回來了！」
石縫裡鑽出兩個滿臉驚喜的戰士，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一根連著枯枝報警器的細繩。
「辛苦了。」康繼祖點點頭，腳步沒停，「這兩天家裡可安穩？」
「安穩！胡營長他們昨天半夜就全回來了！谷里都等急了！」
暗哨戰士一邊說著，一邊趕緊把絆發的枯枝報警器解除。
拐過那個犬牙交錯的山嘴，眼前豁然開朗。
狹窄的谷口出現在眼前，兩側崖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兩扇巨大的黑鐵門。
谷口兩側新壘的石頭掩體後面，隱約可見人影晃動，槍口警惕地指向外間。
看到他們這支隊伍出現，掩體後立刻傳來壓抑的騷動。
沉重的原木做成的谷口柵欄門被七八個戰士喊著號子，「吱嘎嘎」地拉開了一道縫隙。
康繼祖第一個側身鑽了進去，康宴緊隨其後。
當最後一名戰士踏進谷口，柵欄門又「哐當」一聲重重關上，粗大的門閂落下。
一進谷，氣氛陡然不同。
河灘地上，新搭建的窩棚整齊地排列著，岩洞口加固的原木在微光中泛著深色。
最重要的是，谷里溫暖的人氣、柴火燃燒的煙火味、騾馬噴鼻息的聲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山林跋涉的死寂。
「支隊長！康參謀！」一聲炸雷般的吼聲響起，胡營長那壯碩的身影像頭熊一樣從旁邊一個半地窩棚里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同樣一臉急切的趙放和一眾連排長。
胡營長衝到康繼祖面前，借著營地里零星火把的光，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幾遍，又狠狠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聲音激動得發顫：「老天爺！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電台靜默，一點信兒沒有，急死老子了！咋樣？沒傷著吧？炮……炮呢？」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康繼祖身後的隊伍，看到了戰士們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和幾個由多人合力抬著的長條狀重物，卻沒看到那四門炮的完整身影，眼神里透出焦急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康繼祖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臉上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沒直接回答胡營長，而是拍了拍他粗壯的胳膊，轉向同樣圍上來的趙放和其他人：「都回來了。人，都在。」
「炮呢？支隊長？」趙放也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緊張。
他知道支隊長帶人去陽明堡是玩命，炮是帶不回來的可能性極大。
康繼祖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點，指了指身後。
幾個抬著最沉重包裹的戰士會意，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重物放下。
解開外面纏繞的破布，露出裡面被拆解開的部分零件。
「這是……」胡營長眼睛瞪得溜圓。
「帶不走，炸了。」康繼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扔下了一顆炸彈，「不過，老子用它們，把陽明堡機場又犁了一遍。油罐、飛機、塔台，全點了天燈。」
短暫的死寂。
胡營長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從驚愕，到難以置信，最後猛地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猛地蹦了起來，像頭髮瘋的公牛，一把抱住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趙放，使勁搖晃：「聽見沒！老趙！聽見沒！陽明堡！又他娘的給炸了！用鬼子的炮！炸了他狗日的機場！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趙放被他晃得頭暈，但臉上也瞬間漲得通紅，咧著嘴一個勁兒地笑，用力拍著胡營長的後背：「聽見了！聽見了！支隊長！你們……你們真是……」
周圍的連排長和戰士們先是被這消息震懵了，隨即「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消息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到整個營地。
「我的老天爺！炸了陽明堡？」
「還是用搶來的鬼子炮炸的？」
「支隊長帶人幹的？就那兩百人？」
「還有康參謀！」
「狗日的小鬼子！活該！讓他們炸咱們的炮！」
「解氣！太解氣了！」
「支隊長萬歲！」
狂喜的浪潮席捲了整個藏鋒谷。
窩棚里鑽出更多的人，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但聽到消息後，所有的疲憊和睏倦瞬間被點燃，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歡呼和狂吼。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著身邊的戰友又叫又跳，有人激動地用拳頭捶打著身邊的木樁子，更多的人湧向谷口，想擠過來親眼看看康繼祖他們。
「肅靜！都他娘的肅靜！」胡營長好不容易從狂喜中稍微冷靜一點，扯著嗓子大吼，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立刻被更大的歡呼聲淹沒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但臉上那暢快淋漓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康繼祖抬手往下壓了壓。
他並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當他抬手的時候，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竟奇蹟般地迅速低落下去，最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無與倫比的崇敬和狂熱。
「炮，我們搶回來了，用了，也炸了。」康繼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鬼子的一個滿編炮兵大隊，被我們連鍋端了。
十二門九二炮，八門現在就在咱們谷里，由胡營長押著，是咱們藏鋒谷以後安身立命的傢伙！
剩下四門，在陽明堡機場，把鬼子的油罐、飛機、老窩炸了個底朝天！
這筆血債，咱們連本帶利，討回來了一部分！」
他的話瞬間引爆了更劇烈的反應。
「討回來了！」
「支隊長威武！」
「晉北支隊！殺鬼子！」
吼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崖壁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康繼祖等聲浪稍歇，繼續說道：「鬼子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現在肯定像瘋狗一樣，在到處搜我們！所以，」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通紅的臉，「慶功！該慶！咱們打了大勝仗，就該他娘的熱鬧熱鬧！但是，谷口的哨，崖頂的『眼睛』，一個都不能撤！
雙崗！暗哨加倍！所有人，武器不離身！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回答聲山呼海嘯，整齊劃一。
「好！」康繼祖這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胡營長，趙放！」
「在！」
兩人立刻挺直腰板。
「去！把咱們繳獲的鬼子牛肉罐頭、白面、好酒，都給我搬出來！把篝火給老子點起來！讓山外面的鬼子看看，咱們在這兒，活得多痛快！」
「是！」
胡營長和趙放興奮地領命而去。
命令一下，戰士們壓抑了許久的狂喜徹底釋放。
河灘空地上，幾十堆巨大的篝火被迅速點燃。
粗壯的原木被架起，澆上一點煤油。
火舌「呼」地一聲竄起老高，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響。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升騰，將四周的窩棚、岩壁、還有戰士們興奮的臉龐都映得通紅髮亮，巨大的影子在後面的崖壁上狂亂舞動。
火光碟機散了深山的寒氣，也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熱火。
行軍鍋被架在了最旺的幾堆篝火上。
清冽的溪水嘩啦啦倒進去。
成箱成箱繳獲的日軍牛肉罐頭被撬開，大塊裹著白色油脂的牛肉「噗通噗通」被直接倒進滾水裡，濃郁的、帶著咸香和油脂的肉味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慾。
金燦燦的小米被大瓢大瓢地舀進鍋里，白色的蒸汽混合著肉香、米香，升騰繚繞。
「多放點！多放點！管夠！」胡營長圍著幾口大鍋轉悠，指揮著伙房的戰士，「把白面也拿出來！蒸窩窩！蒸大個兒的！今天敞開了造！」
另一邊，趙放親自帶人從最裡面一個乾燥的岩洞裡搬出了幾箱貼著日文標籤的清酒和幾罈子繳獲的晉中老汾酒。
酒罈子拍開泥封，濃烈辛辣的酒香立刻加入了空氣的盛宴，和肉香、米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沉醉的氣味。
戰士們排著隊，用飯盒、粗瓷碗甚至自己的水壺，去接那晃動著火光的酒液。
康繼祖和康宴被眾人簇擁著，坐在最大一堆篝火旁。
幾個戰士立刻把剛烤熱乎的第一鍋雜糧窩窩和盛滿了滾燙肉粥、上面漂著大塊牛肉的粗瓷大碗塞到他們手裡。
康繼祖沒推辭，接過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瓷傳到凍得有些麻木的手上，很舒服。
他端起碗，湊到嘴邊，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濃稠的肉粥帶著咸香和穀物的甘甜滑進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熱氣。
康宴也埋頭猛吃了幾口，被燙得直吸氣，但臉上是難得的放鬆。
「支隊長！康參謀！再講講！再講講咋炸的陽明堡！」
一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擠到前面，興奮地喊著，手裡還捏著半個窩窩。
「對！講講！那炮聲是不是賊響？」
「鬼子的機場燒起來啥樣？是不是比過年放煙火還好看？」
「咱們的人咋撤出來的？鬼子追兵沒咬著吧？」
周圍的戰士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康繼祖和康宴。
康繼祖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
康宴抹了把嘴，接過話頭。
他沒有添油加醋，就用最平實的白話，把如何艱難地把炮拆散扛進山，如何在黎明前架炮，如何瞄準油罐和塔台，如何打出急速射，如何在炮管打紅後塞進手榴彈炸毀，又如何從斷崖溜走甩掉追兵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講到炮彈命中油罐騰起沖天火球時，圍著的戰士們發出「嚯！」的驚嘆；
講到炸毀炮管時，有人心疼地咂嘴；
講到貼著斷崖溜走，鬼子在頭頂氣得跳腳時，爆發出哄堂大笑和叫好聲。
「狗日的小鬼子，也有今天！」
「讓他們狂！『磐石』？老子給他砸成齏粉！」
「痛快！真他娘的比喝這酒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