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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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轟!噠噠噠噠!」

  西邊路口方向傳來了激烈的槍炮聲,是趙放部開始阻擊了。

  馬克沁那特有的沉重連發聲和擲彈筒炮彈的爆炸聲清晰地傳來,顯然打得很猛。

  「最後一門!走!」胡營長親自和幾個壯漢,把最後一門炮的炮輪從泥坑裡硬生生撬出來,掛在一輛卡車的後面。

  那輛卡車已經拖了兩門炮,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

  「康宴!清點!撤!」

  康繼祖跳上一輛卡車的駕駛室,對著外面喊道。

  康宴渾身是血,拎著還在冒煙的衝鋒鎗,掃視著狼藉一片的陣地。

  大部分帳篷在燃燒,地上躺滿了鬼子的屍體,少數幾個還在掙扎的傷兵被路過的戰士順手補上一刺刀。

  十二門炮的位置都空了,彈藥堆也搬得七七八八。

  「除了炸爛的,都弄走了!沒活口了!」

  康宴嘶啞地回應。

  「點火!把帶不走的零碎和卡車全炸了!」康繼祖下令。

  幾個工兵迅速在剩下的幾輛空卡車油箱旁和幾堆沒搬完的零散彈藥箱上安放炸藥包,拉燃導火索。

  「撤!」

  康繼祖一揮手。

  長長的隊伍迅速動了起來。

  駕駛卡車的戰士猛踩油門,拖著沉重的火炮,在坑窪不平的窪地里顛簸著沖向北面的山樑豁口。

  套著騾馬的炮車也被戰士們連推帶拉。

  步兵們或跑步跟隨,或跳上擁擠的卡車車斗。

  康宴帶著突擊隊和警衛排斷後,警惕地盯著西邊越來越近的車燈光和槍聲。

  「轟隆!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沖天而起的火球瞬間吞噬了剩下的卡車和彈藥堆,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灼熱的氣浪和碎片呼嘯著追在撤退隊伍的後面。

  隊伍快速翻過山樑,衝進北面山區。

  路越來越不像路,卡車底盤被凸起的岩石颳得火星直冒,騾馬好幾次驚得差點把炮車掀翻,全靠十幾個壯漢死命拽住韁繩,肩頭頂著車轅,肩膀上的棉衣都被粗糲的麻繩磨破了口子,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肉。

  「停!」康繼祖猛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車隊和馱隊在一片相對背風的石壁下停住,引擎聲剛歇,西邊傳來的槍炮聲就更清晰了,還夾雜著隱約的、嗚哩哇啦的鬼子叫喊。

  康宴像道影子似的從後面摸上來,臉上蹭著黑灰,額角一道血口子還在滲血。

  「支隊長,趙放把鬼子援兵引到西邊岔路去了,動靜鬧得挺大,聽著像是往黑風嶺方向去了。」

  康繼祖沒吭聲,掏出懷表湊到眼前看了看微弱的反光,又側耳聽了聽西邊的動靜,片刻才開口:「鬼子吃這麼大虧,不會只來一股。後頭肯定還有大部隊進山搜。我們目標太大,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卡車和騾馬拖拽的沉重火炮,「是寶貝,也是催命符。」

  他跳下卡車,快步走到一輛馱馬炮車前,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炮管,發出沉悶的響聲。

  「胡營長!」

  「到!」胡營長小跑過來。

  「你帶大部隊,押著所有卡車、騾馬、繳獲的物資,走野狐峪那條老獵道,回藏鋒谷!

  路上散開隊伍,把車轍印、馬蹄印給老子弄亂點,多留點往東、往北的假痕跡!

  遇到小股鬼子探路的,能躲就躲,躲不開就乾淨利落敲掉,別留活口報信!

  電台保持靜默,除非天塌了,不要開機!」

  康繼祖語速又快又急。

  胡營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支隊長,那你呢?難道不跟我們一起走……」

  「炮,老子要帶四門九二步炮走!」康繼祖打斷他,指著其中幾門相對輕便些的步兵炮,「剩下的八門和大部分炮彈,你全給老子安全運回去!藏鋒谷以後就指著它們當門面了!康宴!」

  「在!」康宴立刻上前一步。

  「你挑人!要力氣最大的兩百個戰士!就現在!一人發一袋乾糧!把挑出來的四門炮拆了!炮管、炮架、炮輪子分開扛!再搬三個基數的炮彈!其餘的炮彈留給老胡!」


  「是!」康宴轉身就走,對著人群低聲吼了幾個名字,「老貓!大虎!帶你們的人,過來卸炮!拆!」

  被點到名的幾個壯漢排長立刻帶著各自手下最結實的兵撲向那四門選定的九二式步兵炮。

  扳手、撬棍叮噹作響,沉重的炮管被從炮架上卸下,粗大的螺絲被飛快擰開。

  炮管需要至少六個壯漢用槓子抬,炮架和兩個輪子也得四個人抬。

  黃澄澄的炮彈被從木箱裡取出,每人分上幾發,沉甸甸地塞進特製的厚布口袋裡,掛在脖子上,或者用繩子捆在背上。

  剩下的炮彈箱被迅速轉移到胡營長隊伍的騾馬背上。

  「支隊長,你們去哪?帶這點人,這點炮……」胡營長看著那被拆得七零八落、全靠人肩扛手提的炮部件,眉頭擰成了疙瘩。

  康繼祖沒看他,目光投向東南方沉沉的夜色,那裡是平原的方向:「鬼子以為我們搶了炮,肯定縮回山里當寶貝捂著。老子偏要再出去,用這炮,再砸他一傢伙狠的!砸他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轉向胡營長:「老胡,藏鋒谷的家底交給你了。路上機靈點,別跟鬼子硬碰。趙放那邊引開追兵,一時半會兒鬼子摸不清我們主力在哪。你動作快,回谷里立刻加固工事,準備接應!」

  「明白!」胡營長一挺胸膛,不再多問,「支隊長,你們保重!」

  「出發!」康繼祖揮手。胡營長立刻轉身,對著大部隊吼起來:「都動起來!快!把車轍印給老子弄亂!往東邊踩幾腳!快!」

  大部隊帶著沉重的火炮和物資,在刻意製造的雜亂痕跡中,湧向野狐峪方向,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康繼祖看著他們消失,轉過身。

  康宴帶著兩百名精挑出來的戰士已經準備就緒。

  每人身上都掛著沉重的背包,炮管、炮架、炮輪、成袋的炮彈,壓得他們的腰微微彎著,但沒人吭一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目標,陽明堡!」康繼祖的聲音不高,「抄近道,翻山脊!不許點火!不許出聲!跟上!」

  他率先邁開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更陡峭的山林。

  兩百人的隊伍,像一群沉默負重的螞蟻,緊緊跟隨,只有沉重的腳步聲、木槓壓在肩上的吱呀聲、粗麻繩的摩擦聲和壓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融進呼嘯的山風裡。

  山路越來越難走。

  野狼脊名副其實,陡峭的山樑像野獸的脊背,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滑溜溜的冰殼。

  抬著最重炮管的那組戰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爬,前面的人用繩子拉,後面的人用肩膀死命頂住往下滑的炮管,腳趾死死摳進凍土裡。

  不時有人腳下一滑,連人帶炮部件往下溜,旁邊立刻有幾雙手死死拽住,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穩住!手抓牢!」康繼祖自己也扛著幾發炮彈,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隊伍側翼移動,不時低聲提醒。

  他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氣,又被冷風吹散。

  「支隊長…這邊…這邊太陡了!」抬著炮輪子的一個戰士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康宴像不知疲倦的豹子,在隊伍前後穿梭,時而衝到最前面探路,時而回來幫最吃力的組搭把手。

  他單手抓住滑向深溝的炮架一角,手臂肌肉鼓起:「腳踩實,看準落腳點。」

  整整兩天兩夜,他們就在群山里艱難跋涉。

  渴了抓把雪塞嘴裡,餓了啃一口凍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

  肩膀磨破了,就用破布墊上;

  腳板打滿了血泡,挑破了繼續走。

  沒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爾壓不住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悶哼。

  康繼祖懷表里的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鏡片後的眼睛熬得通紅,但目光始終像錐子一樣盯著東南方向。

  第三天破曉前,最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山巒輪廓時,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樑。

  眼前豁然開闊,雖然依舊是無盡的丘陵,但地勢平緩了許多。

  遠處,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一片模糊的巨大黑影隱約可見,旁邊還點綴著幾個小小的房子輪廓。

  康繼祖猛地抬手,整個隊伍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停下,只有壓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他迅速臥倒在一塊岩石後面,掏出望遠鏡,仔細地調整焦距。

  鏡片裡,那片巨大的黑影清晰地呈現出來——平整的跑道,幾排機庫(有些明顯還是上次被炸後倉促修補的痕跡),飛機,塔台,油罐,外圍的鐵絲網和幾個碉堡哨位。

  「就是它了!陽明堡,老子又回來了!」

  康繼祖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興奮,把望遠鏡遞給旁邊同樣趴下的康宴。

  康宴只看了一眼,便低聲道:「距離…四公里左右。比上次炸的時候,東邊好像多修了個高射機槍陣地。油罐位置沒變。守備…看著比上次鬆些,巡邏隊懶洋洋的。」

  「鬼子以為咱們搶了炮,肯定縮回山里舔傷口去了,做夢也想不到咱們會殺個回馬槍,還帶著炮!」康繼祖嘴角扯出一絲弧度,「老貓!」

  精瘦的偵察班長「老貓」像狸貓一樣無聲地匍匐過來。

  「你帶兩個人,摸到前面那個小山包,」康繼祖指著機場東北方向大約一公里外一個不起眼的土丘,「給我盯死機場動靜,特別是鬼子的巡邏規律和換崗時間。看清高射機槍陣地的位置!」

  「是!」老貓應了一聲,點了兩個手下,三人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消失在黎明前的昏暗裡。

  「其他人!」康繼祖回頭,聲音壓得更低,「看到下面那個山坳沒?被風,背向機場。把炮運下去!手腳麻利點!快!」

  戰士們咬著牙,把沉重的炮部件和炮彈連滾帶滑地弄進了那個隱蔽的長滿枯草和灌木的山坳。

  一進坳口,所有人都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空氣吸進肺里像刀割一樣。

  肩膀早已麻木,血水和破布凍在一起。

  康繼祖和康宴沒歇。

  兩人立刻在坳口選了四個位置,都是背靠土坡,又能微微俯瞰機場方向的開闊地。

  「這裡!這裡!還有那邊!快!把炮裝起來!」康繼祖的聲音急促。

  戰士們掙扎著爬起來。

  拼裝火炮是精細活,但在生死壓力下,每個人都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沉重的炮管被合力抬起,卡進炮架的凹槽,巨大的螺絲帽被扳手飛速擰緊,炮輪裝上。

  一門,兩門,三門,四門!

  四門墨綠色的九二式步兵炮,在不到半個時辰內,悄然架設在了這個隱蔽的山坳里,黑洞洞的炮口斜指東南方的陽明堡機場。

  炮兵出身的幾個老兵飛快地檢查著炮栓、瞄準具。

  炮彈被一箱箱打開,黃澄澄的炮彈擦掉防鏽油,整齊地碼放在炮位旁。

  康宴半跪在一門炮的瞄準鏡後,眯著一隻眼,手指在刻度盤上小心翼翼地轉動調整著,嘴裡低聲報著數字:「目標…機場油罐區…距離…三千九百米…風向偏東…風速三…標尺…標尺麼八洞(180)…」

  旁邊負責計算的戰士飛快地撥弄著一個簡陋的射表計算尺,報回修正參數。

  另外三門炮的炮手也在緊張地進行同樣的操作。

  太陽終於掙扎著跳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在荒涼的山坡上。

  機場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異常清晰。

  可以看到鬼子兵在跑道上走動,地勤人員在飛機旁忙碌,塔台上有天線在轉動。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毫無防備。

  老貓像只真正的野貓一樣溜了回來,臉凍得發青,眼睛卻亮得驚人。

  「支隊長!看清了!巡邏隊半小時繞外圍一圈,剛換完崗!東邊那個高射機槍陣地有四個鬼子,兩挺高機!油罐區就兩個哨兵,抱著槍在打盹!機庫那邊人多點,在給飛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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