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過了好半晌，康繼祖才像是把那口氣重新順過來，喉結動了一下，j繼續說道：「前頭的炮，咱們伸不上手，也救不回來。往後數，鬼子這記悶棍，怕是還有下文。」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轉向小劉，「電台，從現在起，分三班倒。你給我盯死忻口方向的日軍動向，尤其是他們新的重炮陣地位置、調動路線，鬼子往來通話能截多少是多少。
另外，附近幾個日軍守備據點的聯絡頻率，也讓監聽組分出一個耳朵來。」
小劉用力抹了把臉，挺直腰板：「是！支隊長！保證一個電碼都不漏！」
康繼祖又轉向胡營長和趙放：「你們倆，手底下的人別散了勁兒。谷里的工事、哨所，該加固的加固，該挖深的挖深。仗還沒打完，鬼子要是騰出手回頭，第一個目標可能就是咱們。」
胡營長猛地抬起頭，剛才的懊喪被他強行壓下去，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憤怒和兇狠的神情：「支隊長，你說怎麼幹，老胡就怎麼幹！炮沒了，但咱手上繳獲的這些槍彈也不是擺設！」
趙放也跟著點頭，眼神恢復了焦距。
康繼祖沒再多說，轉身進了指揮部。康宴跟在後面。
這指揮部比之前山坳里那個大了不少，原木壘的牆，頂上鋪著茅草和泥土，還抹了層泥漿，裡頭生著個火盆，比外面暖和些。
牆壁上掛著新繪製的藏鋒谷周邊地形草圖，幾根木樁支起一張厚木板當桌子。
康繼祖沒坐，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忻口方向往藏鋒谷這邊緩緩移動。
他的動作很慢，眉頭擰得緊緊的。
「鬼子這次炸得這麼准，這麼狠，」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康宴說，「除了飛機，肯定有地面炮兵觀察哨前出校正。
他們新的重炮陣地，不會離原來的舊陣地太遠，甚至可能就是預先測好的預備陣地。
打完了這一輪，按照鬼子以往的習慣，炮群為了安全，會向後撤一段距離。」
康宴站到他旁邊，看著地圖：「撤退路線，多半會沿著能走大車的路。鬼子重炮分量不輕，離不開車和牲口。」
「對，」康繼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忻口側後方的一片區域，這裡標註著幾條土路和幾個不起眼的小地名，「這一片地勢相對平緩，路能走車，距離忻口主陣地又足夠遠，一般的晉綏軍火炮根本夠不著。要按鬼子的算法，是安全的。」
他抬眼看著康宴，「之前咱們從縣城撤出來，鬼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康宴立刻道：「偵察排這兩天冒死往前摸了一截，抓了個從李莊據點出來的偽軍舌頭，也偷聽了鬼子電話。王莊、李莊那兩支鬼子征糧隊，當天半夜才趕回縣城，發現老窩被端了，死了不少人，氣得跳腳。但他們好像沒敢馬上往上報。」
康繼祖眼神一凝：「瞞報了？」
「十有八九。」康宴聲音壓低了些，「那個偽軍說，縣城裡留下的最高級別是個受傷的鬼子軍曹，另外幾個文職也死了。
幾個逃出去的漢奸保長又說不清楚到底是誰幹的。加上征糧隊在外頭耽擱了時間，也怕上面追究他們防禦鬆懈的罪過。
兩邊好像一合計，就把事情壓下來，報上去只說是遭遇了零星土八路襲擊，損失不大，縣城守備無虞，還把增援其他方向的部隊緊急調回來了，做出一副加緊防守的樣子。」
「好，」康繼祖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這個雷，埋下了。」
他在地圖上縣城和忻口之間又畫了一條線，然後在剛才那片區域重重一點：「鬼子這支剛剛立功的炮兵大隊，如果撤退到這個『安全地帶』，他們絕不會想到，旁邊山里還藏著咱們這麼一支能要他們命的隊伍。」
康宴的眼睛亮了：「支隊長，你的意思是……干他一傢伙？」
「干！」康繼祖的回答斬釘截鐵，「不僅要干，還要幹得狠，幹得絕！把他們炸忻口、炸咱們自己人炮群的帳，連本帶利收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藏鋒谷表面依舊在熱火朝天地搞建設，河灘地上窩棚越搭越整齊，岩洞倉庫碼放的物資更多了，哨所的瞭望台也修得更加堅固隱蔽。
但在暗地裡，一股緊張而興奮的暗流開始涌動。
偵察排和支隊部直屬的幾個老兵，被分批秘密派了出去。
他們換上了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經過仔細改裝的土黃色軍裝，裡面卻藏著晉造駁殼槍和磨得鋒利的三棱刺。
任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摸清楚忻口側後方那片區域，到底有沒有日軍炮兵陣地，具體在哪，有多少人，多少炮，防禦部署怎麼樣。
康繼祖和康宴幾乎天天都守在地圖前，結合電台監聽到的零星信息和偵察兵帶回的各種片段，一點點拼湊著敵人的情況。
電台那邊傳來的消息很零碎，但能聽出鬼子之間的通訊頻繁，特別是關於「新取得的重大戰果」和「確保炮兵部隊絕對安全」的內容。
第三天中午，一個負責監聽日軍常規聯絡頻率的報務員突然摘下耳機，急匆匆地跑到指揮部：「支隊長！康參謀！
監聽到一段信號很強的明語通話，呼號是『櫻花』，應該是指揮級別的鬼子軍官，在和他下屬一個代號『磐石』的炮兵單位通話！」
康繼祖和康宴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圍到電台旁。
報務員快速翻看著潦草的抄錄稿：「那個『櫻花』先是大肆誇讚『磐石』單位在之前的戰鬥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是『皇軍的驕傲』。
然後『磐石』的長官，聽聲音很得意，報告說他們已經按計劃完成射擊任務，為絕對確保安全，已經將陣地全體後撤至預定『磐石』區域，遠離支那軍所有已知火炮射程。他還說……」
報務員頓了頓，指著抄稿上的一句，「他還說：『請長官放心，現在的陣地位置得天獨厚，周邊地形經過反覆勘察，沒有任何支那武裝能滲透接近，更不要說威脅到炮兵。
我的陣地，固若磐石，絕不是支那部隊能夠破壞的。』」
康宴嘴角一撇，低聲道：「狂得沒邊了。」
康繼祖沒說話，只是問報務員：「那個『磐石』區域，有具體方位嗎？」
報務員搖頭：「通話里沒有提具體地名，但提到了幾個參照物……『櫻花的誇獎來自東方』，『磐石的堅守依靠北面的屏障』，還有『確保通往南面道路的暢通』。」
「『東面的誇獎』可能指的是上級嘉獎的電報方向，『北面的屏障』是地形掩護，『南面的道路』是補給線或退路。」康宴快速分析著，「『磐石』這個代號本身，也暗示了他們認為陣地堅固。」
康繼祖立刻走回地圖前，手指再次點在那片他之前劃出的區域：「結合偵察兵之前匯報的，這附近有一條大車路，北面有一道綿延的山樑，山樑這邊地勢低洼平坦，適合建立炮兵陣地，又能利用山樑阻擋來自北面的攻擊。如果鬼子把炮撤到這裡，南邊正好有路通往忻口和更後方的補給點。」
他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十有八九，就是這兒了。」
當天傍晚，第一波潛入敵後偵察的尖兵回來了。
帶隊的是偵察排最好的班長，外號「老貓」，身材幹瘦，眼神活泛，一身本事都在腳底板和眼力上。
老貓臉凍得發青，嘴唇都裂了口子，但眼睛裡全是亢奮的光。
他灌了一大碗熱水，哈著白氣急急報告：「支隊長！康參謀！找到了！狗日的鬼子炮兵陣地！就在你們估摸的那地方，青龍背山樑南邊那塊窪地里！」
他拿起根炭條，就在地圖邊上的木板上畫起來：「好傢夥，滿編的一個炮兵大隊！光是九二式步兵炮我就看見了至少十二門，架在挖好的半人深的掩體裡，炮口朝著忻口方向。
還有不少馱馬和卡車，拉著彈藥箱子。陣地外圍拉了鐵絲網，四個角有木頭搭的瞭望哨塔，上面有機槍。巡邏隊半個時辰一圈，人數不多，但很規律。」
康宴問：「鬼子兵大概多少？狀態怎麼樣？」
老貓舔了舔裂開的嘴唇：「鬼子兵……少說也有小四百號人。除了炮手和彈藥手，還有專門守衛的步兵。
不過，可能剛打完大勝仗，又覺得這地方安全，防守看著嚴，實際有點松垮。
換崗的時候哈欠連天，巡邏隊走得不緊不慢。我們趴在山樑上看了快一天，發現他們連暗哨都沒往前多放，就貼著鐵絲網裡邊轉悠。」
「他們的火炮，是怎麼布置的？集中在一塊還是分散開的？」康繼祖追問。
「炮位是順著窪地排開的，間隔大概三四十米一個，用挖出來的土堆了矮牆當掩體。彈藥車和騾馬集中在陣地靠後的一片空地上，用帆布蓋著。」
老貓回憶著，「對了，陣地東頭靠近大車路出口的地方，有幾頂大帳篷，看著是指揮部和住宿的地方，鬼子兵進進出出不少。」
康宴立刻問：「有沒有固定的火力點？比如固定的機槍巢，或者迫擊炮陣地？」
「機槍主要就在四角的哨塔上，是歪把子。沒看見專門的迫擊炮陣地，但有幾門迫擊炮就放在炮位旁邊，估計是應急用的。」老貓回答得很仔細。
康繼祖聽完，背著手在指揮部里慢慢踱了兩步。火盆的光在他眼鏡片上跳動。
「鬼子以為他們撤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們更想不到，咱們不但敢從防守陣地鑽出來，還敢鑽到他們鼻子底下。」
他轉向康宴，語氣變得果斷：「你親自帶偵察排最精銳的人，再去一趟。這次不光要看，還要摸。
給我摸清楚鐵絲網的薄弱點，巡邏隊的準確時間差，哨兵換崗的間隙，瞭望哨塔上鬼子的警戒習慣。
特別是天黑以後，他們是不是會放鬆警惕。」
康宴沒有絲毫猶豫：「是！我馬上去挑人，後半夜出發。」
康繼祖又看向胡營長和趙放，兩人立刻挺直身子。
「胡營長，趙放，你們挑人。咱們一共八百戰鬥兵，這次我要全部拉出去。你倆各領三百人，作為左右兩翼，負責清掃外圍零散哨兵，切斷鬼子可能的退路和援兵通道，並且準備接應。
我帶兩百人，康宴帶偵察排和警衛排的精銳作為主攻尖刀。」
「支隊長，你親自帶隊突進去？」胡營長有些擔心，「太危險了！」
「必須我去，」康繼祖語氣不容置疑，「鬼子炮多，怎麼快速控制、怎麼繳獲、怎麼讓咱們的人會用，都得現場看著。
你們兩翼的任務同樣重要，不能讓任何一個鬼子溜出去報信，也不能讓外圍任何一支鬼子巡邏隊或者援兵靠近。」
他目光掃過兩人：「武器裝備，挑最好的。晉造衝鋒鎗優先配給突擊隊，歪把子和捷克式輕機槍要帶足，子彈手榴彈給我掛滿。
特別是手榴彈，這次要多帶。再選一批身強力壯、手腳麻利的，專門負責搬東西。
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怕扛不走炮，炮彈、炮鏡、標尺這些緊要東西，一件都不能落下！」
趙放問：「支隊長，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康繼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代表鬼子炮兵陣地的那個標記上：「得挑個好時辰。鬼子白天防備相對嚴，但疲憊。後半夜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但他們剛立了『大功』，上面嘉獎的電報估計還在路上，或許會有所慶祝放鬆。
康宴，你這次摸情況，重點看他們後半夜到黎明前這段時間的具體狀態。」
「明白。」康宴應道。
康繼祖轉向通訊兵：「給各營連排長下令，所有人員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對外宣布是夜間拉練和防禦演習。武器彈藥分發到個人，但注意隱蔽。出發前兩小時，才會公布具體任務和目標。」
-----------------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轉向小劉，「電台，從現在起，分三班倒。你給我盯死忻口方向的日軍動向，尤其是他們新的重炮陣地位置、調動路線，鬼子往來通話能截多少是多少。
另外，附近幾個日軍守備據點的聯絡頻率，也讓監聽組分出一個耳朵來。」
小劉用力抹了把臉，挺直腰板：「是！支隊長！保證一個電碼都不漏！」
康繼祖又轉向胡營長和趙放：「你們倆，手底下的人別散了勁兒。谷里的工事、哨所，該加固的加固，該挖深的挖深。仗還沒打完，鬼子要是騰出手回頭，第一個目標可能就是咱們。」
胡營長猛地抬起頭，剛才的懊喪被他強行壓下去，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憤怒和兇狠的神情：「支隊長，你說怎麼幹，老胡就怎麼幹！炮沒了，但咱手上繳獲的這些槍彈也不是擺設！」
趙放也跟著點頭，眼神恢復了焦距。
康繼祖沒再多說，轉身進了指揮部。康宴跟在後面。
這指揮部比之前山坳里那個大了不少，原木壘的牆，頂上鋪著茅草和泥土，還抹了層泥漿，裡頭生著個火盆，比外面暖和些。
牆壁上掛著新繪製的藏鋒谷周邊地形草圖，幾根木樁支起一張厚木板當桌子。
康繼祖沒坐，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忻口方向往藏鋒谷這邊緩緩移動。
他的動作很慢，眉頭擰得緊緊的。
「鬼子這次炸得這麼准，這麼狠，」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康宴說，「除了飛機，肯定有地面炮兵觀察哨前出校正。
他們新的重炮陣地，不會離原來的舊陣地太遠，甚至可能就是預先測好的預備陣地。
打完了這一輪，按照鬼子以往的習慣，炮群為了安全，會向後撤一段距離。」
康宴站到他旁邊，看著地圖：「撤退路線，多半會沿著能走大車的路。鬼子重炮分量不輕，離不開車和牲口。」
「對，」康繼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忻口側後方的一片區域，這裡標註著幾條土路和幾個不起眼的小地名，「這一片地勢相對平緩，路能走車，距離忻口主陣地又足夠遠，一般的晉綏軍火炮根本夠不著。要按鬼子的算法，是安全的。」
他抬眼看著康宴，「之前咱們從縣城撤出來，鬼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康宴立刻道：「偵察排這兩天冒死往前摸了一截，抓了個從李莊據點出來的偽軍舌頭，也偷聽了鬼子電話。王莊、李莊那兩支鬼子征糧隊，當天半夜才趕回縣城，發現老窩被端了，死了不少人，氣得跳腳。但他們好像沒敢馬上往上報。」
康繼祖眼神一凝：「瞞報了？」
「十有八九。」康宴聲音壓低了些，「那個偽軍說，縣城裡留下的最高級別是個受傷的鬼子軍曹，另外幾個文職也死了。
幾個逃出去的漢奸保長又說不清楚到底是誰幹的。加上征糧隊在外頭耽擱了時間，也怕上面追究他們防禦鬆懈的罪過。
兩邊好像一合計，就把事情壓下來，報上去只說是遭遇了零星土八路襲擊，損失不大，縣城守備無虞，還把增援其他方向的部隊緊急調回來了，做出一副加緊防守的樣子。」
「好，」康繼祖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這個雷，埋下了。」
他在地圖上縣城和忻口之間又畫了一條線，然後在剛才那片區域重重一點：「鬼子這支剛剛立功的炮兵大隊，如果撤退到這個『安全地帶』，他們絕不會想到，旁邊山里還藏著咱們這麼一支能要他們命的隊伍。」
康宴的眼睛亮了：「支隊長，你的意思是……干他一傢伙？」
「干！」康繼祖的回答斬釘截鐵，「不僅要干，還要幹得狠，幹得絕！把他們炸忻口、炸咱們自己人炮群的帳，連本帶利收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藏鋒谷表面依舊在熱火朝天地搞建設，河灘地上窩棚越搭越整齊，岩洞倉庫碼放的物資更多了，哨所的瞭望台也修得更加堅固隱蔽。
但在暗地裡，一股緊張而興奮的暗流開始涌動。
偵察排和支隊部直屬的幾個老兵，被分批秘密派了出去。
他們換上了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經過仔細改裝的土黃色軍裝，裡面卻藏著晉造駁殼槍和磨得鋒利的三棱刺。
任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摸清楚忻口側後方那片區域，到底有沒有日軍炮兵陣地，具體在哪，有多少人，多少炮，防禦部署怎麼樣。
康繼祖和康宴幾乎天天都守在地圖前，結合電台監聽到的零星信息和偵察兵帶回的各種片段，一點點拼湊著敵人的情況。
電台那邊傳來的消息很零碎，但能聽出鬼子之間的通訊頻繁，特別是關於「新取得的重大戰果」和「確保炮兵部隊絕對安全」的內容。
第三天中午，一個負責監聽日軍常規聯絡頻率的報務員突然摘下耳機，急匆匆地跑到指揮部：「支隊長！康參謀！
監聽到一段信號很強的明語通話，呼號是『櫻花』，應該是指揮級別的鬼子軍官，在和他下屬一個代號『磐石』的炮兵單位通話！」
康繼祖和康宴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圍到電台旁。
報務員快速翻看著潦草的抄錄稿：「那個『櫻花』先是大肆誇讚『磐石』單位在之前的戰鬥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是『皇軍的驕傲』。
然後『磐石』的長官，聽聲音很得意，報告說他們已經按計劃完成射擊任務，為絕對確保安全，已經將陣地全體後撤至預定『磐石』區域，遠離支那軍所有已知火炮射程。他還說……」
報務員頓了頓，指著抄稿上的一句，「他還說：『請長官放心，現在的陣地位置得天獨厚，周邊地形經過反覆勘察，沒有任何支那武裝能滲透接近，更不要說威脅到炮兵。
我的陣地，固若磐石，絕不是支那部隊能夠破壞的。』」
康宴嘴角一撇，低聲道：「狂得沒邊了。」
康繼祖沒說話，只是問報務員：「那個『磐石』區域，有具體方位嗎？」
報務員搖頭：「通話里沒有提具體地名，但提到了幾個參照物……『櫻花的誇獎來自東方』，『磐石的堅守依靠北面的屏障』，還有『確保通往南面道路的暢通』。」
「『東面的誇獎』可能指的是上級嘉獎的電報方向，『北面的屏障』是地形掩護，『南面的道路』是補給線或退路。」康宴快速分析著，「『磐石』這個代號本身，也暗示了他們認為陣地堅固。」
康繼祖立刻走回地圖前，手指再次點在那片他之前劃出的區域：「結合偵察兵之前匯報的，這附近有一條大車路，北面有一道綿延的山樑，山樑這邊地勢低洼平坦，適合建立炮兵陣地，又能利用山樑阻擋來自北面的攻擊。如果鬼子把炮撤到這裡，南邊正好有路通往忻口和更後方的補給點。」
他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十有八九，就是這兒了。」
當天傍晚，第一波潛入敵後偵察的尖兵回來了。
帶隊的是偵察排最好的班長，外號「老貓」，身材幹瘦，眼神活泛，一身本事都在腳底板和眼力上。
老貓臉凍得發青，嘴唇都裂了口子，但眼睛裡全是亢奮的光。
他灌了一大碗熱水，哈著白氣急急報告：「支隊長！康參謀！找到了！狗日的鬼子炮兵陣地！就在你們估摸的那地方，青龍背山樑南邊那塊窪地里！」
他拿起根炭條，就在地圖邊上的木板上畫起來：「好傢夥，滿編的一個炮兵大隊！光是九二式步兵炮我就看見了至少十二門，架在挖好的半人深的掩體裡，炮口朝著忻口方向。
還有不少馱馬和卡車，拉著彈藥箱子。陣地外圍拉了鐵絲網，四個角有木頭搭的瞭望哨塔，上面有機槍。巡邏隊半個時辰一圈，人數不多，但很規律。」
康宴問：「鬼子兵大概多少？狀態怎麼樣？」
老貓舔了舔裂開的嘴唇：「鬼子兵……少說也有小四百號人。除了炮手和彈藥手，還有專門守衛的步兵。
不過，可能剛打完大勝仗，又覺得這地方安全，防守看著嚴，實際有點松垮。
換崗的時候哈欠連天，巡邏隊走得不緊不慢。我們趴在山樑上看了快一天，發現他們連暗哨都沒往前多放，就貼著鐵絲網裡邊轉悠。」
「他們的火炮，是怎麼布置的？集中在一塊還是分散開的？」康繼祖追問。
「炮位是順著窪地排開的，間隔大概三四十米一個，用挖出來的土堆了矮牆當掩體。彈藥車和騾馬集中在陣地靠後的一片空地上，用帆布蓋著。」
老貓回憶著，「對了，陣地東頭靠近大車路出口的地方，有幾頂大帳篷，看著是指揮部和住宿的地方，鬼子兵進進出出不少。」
康宴立刻問：「有沒有固定的火力點？比如固定的機槍巢，或者迫擊炮陣地？」
「機槍主要就在四角的哨塔上，是歪把子。沒看見專門的迫擊炮陣地，但有幾門迫擊炮就放在炮位旁邊，估計是應急用的。」老貓回答得很仔細。
康繼祖聽完，背著手在指揮部里慢慢踱了兩步。火盆的光在他眼鏡片上跳動。
「鬼子以為他們撤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們更想不到，咱們不但敢從防守陣地鑽出來，還敢鑽到他們鼻子底下。」
他轉向康宴，語氣變得果斷：「你親自帶偵察排最精銳的人，再去一趟。這次不光要看，還要摸。
給我摸清楚鐵絲網的薄弱點，巡邏隊的準確時間差，哨兵換崗的間隙，瞭望哨塔上鬼子的警戒習慣。
特別是天黑以後，他們是不是會放鬆警惕。」
康宴沒有絲毫猶豫：「是！我馬上去挑人，後半夜出發。」
康繼祖又看向胡營長和趙放，兩人立刻挺直身子。
「胡營長，趙放，你們挑人。咱們一共八百戰鬥兵，這次我要全部拉出去。你倆各領三百人，作為左右兩翼，負責清掃外圍零散哨兵，切斷鬼子可能的退路和援兵通道，並且準備接應。
我帶兩百人，康宴帶偵察排和警衛排的精銳作為主攻尖刀。」
「支隊長，你親自帶隊突進去？」胡營長有些擔心，「太危險了！」
「必須我去，」康繼祖語氣不容置疑，「鬼子炮多，怎麼快速控制、怎麼繳獲、怎麼讓咱們的人會用，都得現場看著。
你們兩翼的任務同樣重要，不能讓任何一個鬼子溜出去報信，也不能讓外圍任何一支鬼子巡邏隊或者援兵靠近。」
他目光掃過兩人：「武器裝備，挑最好的。晉造衝鋒鎗優先配給突擊隊，歪把子和捷克式輕機槍要帶足，子彈手榴彈給我掛滿。
特別是手榴彈，這次要多帶。再選一批身強力壯、手腳麻利的，專門負責搬東西。
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怕扛不走炮，炮彈、炮鏡、標尺這些緊要東西，一件都不能落下！」
趙放問：「支隊長，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康繼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代表鬼子炮兵陣地的那個標記上：「得挑個好時辰。鬼子白天防備相對嚴，但疲憊。後半夜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但他們剛立了『大功』，上面嘉獎的電報估計還在路上，或許會有所慶祝放鬆。
康宴，你這次摸情況，重點看他們後半夜到黎明前這段時間的具體狀態。」
「明白。」康宴應道。
康繼祖轉向通訊兵：「給各營連排長下令，所有人員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對外宣布是夜間拉練和防禦演習。武器彈藥分發到個人，但注意隱蔽。出發前兩小時，才會公布具體任務和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