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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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虎已經衝到了一架體型巨大的九七式重爆擊機旁邊。

  「大奎!鐵頭!綁炸藥!」

  他吼著,和工兵李大奎一起,手腳麻利地把兩個沉重的炸藥包用帆布帶死死捆在飛機機身中部主梁的位置。

  另一個工兵爬上機翼,把一桶火油「嘩啦」一聲全潑在機翼和機身上。

  刺鼻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集束手榴彈!引信!」孫大虎從腰間摘下足足六顆木柄手榴彈,麻利地擰開後蓋,把拉火繩全都纏在一起,做成一個大號「花束」,塞在捆好的炸藥包旁邊,拉火繩的另一頭接在炸藥的導火索上。

  「嗤——」

  導火索被點燃,冒出細小的火星。

  同樣的場景在停機坪各處上演。

  工兵們像螞蟻一樣攀上巨大的機身。

  炸藥包被捆在發動機艙、綁在主起落架連接處、塞進敞開的機艙門裡。

  火油被肆意潑灑在機翼、尾翼、蒙皮上。

  嗤嗤燃燒的導火索像一條條毒蛇,在機腹下、輪子旁蔓延。

  東邊的戰鬥聲更加激烈,夾雜著八路軍戰士特有的嘹亮衝鋒號聲。

  顯然陳敢當的人已經突入了營房核心區。

  「撤!撤!炸藥要響了!」

  孫大虎看著導火索燒下去一截,扛起空油桶,扭頭就跑。

  「尖刀隊!撤!」康宴打光駁殼槍彈匣里的最後一顆子彈,把一個躲在機輪後的鬼子兵腦袋打開花,對著王栓柱他們大吼。

  戰士們立刻停止射擊,交替掩護著,像退潮一樣從鐵絲網缺口湧出。

  李登峰在高處冷靜地移動著槍口,「砰!」又撂倒一個試圖追擊的鬼子機槍手,為撤退爭取時間。

  就在最後幾個工兵剛衝出鐵絲網,撲倒在地的瞬間——

  「轟隆!!!!!!」

  一聲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猛地從停機坪中心炸開!

  仿佛天崩地裂!

  整個大地像被一隻巨拳狠狠砸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團巨大無比、赤紅中帶著慘白的火球,以那架被孫大虎重點照顧的九七式重爆擊機為中心,猛地膨脹開來!

  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熾熱到扭曲空氣的火焰沖天而起,把半個夜空燒得通紅透亮!

  緊接著,如同點燃了一串毀滅的巨型爆竹!

  「轟!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一團團橘紅、赤白、金黃的火焰在停機坪的各個位置狂暴地爆開!

  被炸藥撕裂的飛機鋁製蒙皮像紙片一樣被撕碎、拋飛!

  粗大的機翼在火光中扭曲、斷裂!

  沉重的發動機被炸得四分五裂,零件帶著火焰呼嘯著射向四面八方!

  潑灑的火油被瞬間點燃,將一架架飛機變成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炬!

  一架九七式戰鬥機被炸斷了尾翼,燃燒的機身像喝醉酒的巨人,搖搖晃晃地向前傾倒,轟然砸在旁邊的另一架偵察機上,引發了更猛烈的殉爆!

  沖天的烈焰將整個陽明堡機場映照得如同煉獄白晝!

  濃煙翻滾著直衝雲霄,遮蔽了星光和月光。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金屬碎片、燃燒的橡膠和刺鼻的焦糊味,席捲了整個區域,吹得晉北抗日支隊的戰士們幾乎站立不穩,後背感到一陣陣發燙。

  康繼祖的靴子陷在鬆軟的河灘泥里,身後是映紅了半邊天的煉獄。

  陽明堡機場,那團赤白交加的火焰還在翻滾升騰,把每個人的後脖頸都烤得發燙,濃烈的焦糊味混著硝煙直往鼻孔里鑽,嗆得人喉嚨發乾。

  爆炸的餘波貼著地皮滾過來,腳下的地面還在微微發顫。

  灼熱的氣浪卷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戰士們弓起的背上。

  「撤!按預定路線,過河!」康繼祖頭都沒回,聲音被爆炸的轟鳴壓得有些發悶。

  他第一個轉身,踩著滹沱河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對岸趟。


  戰士們沒有半點猶豫,沉默地跟緊,只聽見嘩啦嘩啦的趟水聲和沉重的喘息。

  河水帶走身上的燥熱,也讓激戰後的狂跳的心慢慢沉下來。

  偶爾有人踉蹌一下,旁邊立刻伸出幾隻手死死拽住。

  沒人說話,只有牙齒偶爾不受控制地磕碰聲。

  對岸,陳敢當那彪人馬也從東側營房的火光里鑽了出來,同樣沉默而迅速地涉水渡河。

  兩支隊伍在冰冷的河心無聲地交匯,又默契地分開,各自奔向自己的集結地。

  灰布軍裝和晉綏軍的土黃軍裝被河水浸透,在火光映照下顏色更深沉。

  陳敢當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隔著十幾步遠朝康繼祖重重一點頭,粗糲的臉膛被火光映得發亮。

  康繼祖沒言語,也略點了下頭,鏡片後的目光在火光里一閃,算是回應。

  天快擦亮時,晉北抗日支隊這三百多號人終於回到了黑風坳口。

  坳子裡寒氣更重,留守的余修文帶著人早就急得在坳口轉圈,一見人影,立刻帶人迎了上來。

  康繼祖已經走到了洞口,停下腳步,回頭對緊跟在身後的康宴和孫大虎說:「把咱們打機場弄到的那些傢伙什,三八大蓋、歪把子、甜瓜手雷,還有那兩具擲彈筒和剩下的榴彈,全給八路送過去。彈藥也分他們一半。」

  孫大虎一愣,剛想張嘴,康宴已經乾脆地應下:「是!」

  轉身就招呼人,「大虎,帶人搬!按支隊長說的辦!」

  孫大虎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撓了撓頭,臉上有點肉疼,但還是吼了一嗓子:「工兵連的!跟老子來!搬東西給八路兄弟!」

  余修文有點懵:「支隊長,這……咱們也缺……」

  「缺?缺就再去鬼子手裡搶!我後面需要八路軍幫忙,現在先給他們點好處。很快,他們就會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康繼祖打斷他。

  他撩開擋在洞口的破氈子,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頭比外面更陰冷,但好歹沒風。

  油燈光線昏暗,趙放正靠著一堆彈藥箱打盹,聽到動靜立刻睜開那隻獨眼,看到康繼祖進來,騰地站起來:「支隊長!回來了?那邊動靜可夠大的,我們在坳口都看見紅天了!」

  「嗯。」康繼祖走到洞中間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旁,地圖還在上麵攤著。

  他剛伸出手想碰碰圖面,一個通訊兵就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氣都喘不勻:「報……報告支隊長!忻口……忻口前線急電!」

  洞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釘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康繼祖一把抓過來,湊到油燈昏黃的光下。

  紙上字跡潦草:

  「忻口危急。日軍重炮集群晝夜猛轟,我前沿陣地盡毀,守軍傷亡慘重,各部被完全壓制於二線工事,無法發起有力反擊,各部如有好的解決方案,速速上報。」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在康繼祖的鏡片上投下兩簇晃動的光點。

  他盯著那幾行字,足足看了有半分鐘。

  洞子裡死寂,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洞外呼嘯的風聲。

  趙放、康宴、余修文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趙放那隻獨眼裡的血絲又爬了上來,拳頭捏得嘎嘣響。

  康繼祖慢慢放下電報紙,指關節在粗糙的桌面上重重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悶響。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趙放、康宴、余修文等人的臉。

  「胡營長!」

  「到!」

  胡營長從洞口陰影里跨前一步。

  「你和余副支隊長,帶大部隊留守坳子。人,給老子歇足了!傷,養好了!鬼子話,接著學!沒我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許挪窩!」

  康繼祖的命令斬釘截鐵。

  「是!」

  胡營長和余修文同時挺胸應道。

  「趙放!」

  康繼祖轉向獨眼營長。

  「在!」

  「你帶人組成督導隊,給老子盯死了!誰敢偷懶,腿打斷!」

  「放心!交給我!」


  趙放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康繼祖最後看向康宴:「康宴,備馬!就咱倆,回忻口前線一趟!」

  「是!」

  康宴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轉身就衝出洞口。

  坳口,兩匹戰馬已經備好鞍韉,不安地刨著蹄子。

  康繼祖和康宴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康繼祖一抖韁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駕!」戰馬嘶鳴一聲,箭一般射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康宴緊隨其後,兩騎如風,馬蹄鐵敲打在山路上,爆出一連串急促清脆的噠噠聲,迅速被呼嘯的山風吞沒。

  兩匹馬跑得口鼻噴著濃濃的白沫,渾身汗氣蒸騰,硬是在崎嶇山道上趟出一條近路,把晌午的日頭甩在了身後。

  他們像兩道貼著地皮疾掠的影子,專挑荒僻小路和山溝壑壑,遠遠避開那些炮聲隆隆、硝煙瀰漫的主戰場。

  耳朵里灌滿了遠處悶雷般連綿不絕的炮聲,那聲音沉甸甸地壓過來,越來越響,震得人心頭髮慌。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硫磺和焦土混合的味道,越靠近忻口核心戰場,這味道就越濃烈刺鼻。

  直到下午日頭偏西,兩匹馬才衝上一道光禿禿的山樑。

  康繼祖猛地勒住韁繩,座下疲憊的戰馬打著響鼻,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

  他眯起眼,舉起望遠鏡。

  鏡筒里,一副令人窒息的景象撲面而來。

  前方幾里地外,一片相對平緩的開闊地上,就是晉綏軍的一處炮兵陣地。

  炮位上人影慌亂地跑動,裝填、發射,炮口每一次噴出火焰和濃煙,沉重的炮身就猛地向後一挫。

  但這點反擊的聲勢,在對面天際線傳來的恐怖聲浪面前,顯得如此微弱無力。

  望遠鏡的視野里,日軍陣地方向,一片煙塵火海。

  數道粗大的煙柱拔地而起,連接著陰沉的天幕。

  悶雷般的巨響不是一聲聲,而是一陣陣、一片片地滾過來,分不清點數,沉重得讓腳下的山樑都在微微震顫。

  那聲音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節奏,一層層、一遍遍犁過中國守軍的陣地。

  偶爾能看到晉綏軍炮彈落在日軍陣地邊緣炸起的煙團,但立刻就被對方更密集、更猛烈的炮火覆蓋、吞噬。

  康繼祖放下望遠鏡,臉色比山上的凍土還冷硬。

  他一磕馬腹:「走!」

  兩騎衝下山坡,直奔那片在日軍炮火淫威下苦苦掙扎的炮兵陣地。

  陣地上一片狼藉。剛落下的一排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掀起的土塊和碎石像雨點般砸在炮盾和掩體上,噼啪作響。

  刺鼻的硝煙嗆得人直咳嗽。

  幾個滿臉菸灰的炮兵正手忙腳亂地拖拽著一門被氣浪掀歪了炮架的野炮,炮輪深深陷在炸松的泥里。

  一個炮兵排長嗓子都喊劈了:「快!三號炮位!把那門炮給老子拉正了!裝彈!他娘的快點!給老子打回去……」

  康繼祖和康宴幾乎是撞進了陣地。

  康繼祖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丟給一個發愣的炮兵,大步流星朝著陣地中央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木板指揮所走去。

  康宴緊隨其後,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快慢機木殼上,眼神像刀子一樣掃視著混亂的四周。

  指揮所里更是烏煙瘴氣,電話鈴瘋狂地響著,幾個參謀嗓子嘶啞地對著話筒吼叫,地圖上標滿了混亂的箭頭和叉號。

  一個穿著晉綏軍將官呢子大衣的老者,正是炮兵團長李國禎,正對著電話筒咆哮:「餵?喂!總指揮部嗎?我炮兵一團李國禎!請求情報支援!鬼子的炮太兇了!我們完全被壓制!弟兄們傷亡很大!餵?餵?他媽的!又斷了!」

  他狠狠摔下話筒,氣得鬍子直抖。

  一抬頭,看見兩個渾身塵土的人闖了進來。

  「幹什麼的?!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李國禎旁邊一個年輕參謀立刻呵斥道。

  康繼祖根本沒看那參謀,徑直走到李國禎面前。指揮所里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靜了一瞬。

  「李團長,」康繼祖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噪音,「給我接太原綏靖公署。我要和閻主任通話。現在。」

  李國禎一愣,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人,語氣驚疑:「你……你是誰?這是炮兵重地……」

  「康繼祖。」康繼祖報出名字,又補了一句,聲音平淡無波,「我母親姓徐,是閻主任夫人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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