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戰爭的「後遺症」
獸潮退去後的第二日清晨，天氣灰濛濛的，為凱撒城套上了一層陰霾。
太陽照常升起，陽光透過厚厚的霧霾灑在城外堆積如山的魔獸屍體上，灑在那些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但城內聽不到商販的叫賣聲，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哭泣聲，壓抑而低沉，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艾瑞克一夜未眠。
他在鍊金工坊里修復那些傀儡，直到天邊泛白。
火紅色的魔法光芒映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疲憊的眼睛。
兩具損傷較重的傀儡已經修好一具，另一具還需要些時間。
但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推門走出工坊。
晨風帶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洛蘭山脈的輪廓。
那裡，魔獸的吼聲已經平息，但那股邪惡的氣息依舊在他心中盤桓。
艾瑞克知道這幾天整個雄獅領必定不會平靜的，包括凱撒城。
這是一場不在意料之中的戰爭，也就給整個雄獅領帶來了出乎意料之中的創傷。
他邁步走出城主府。
凱撒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能看見幾個行人，都是低著頭匆匆而過。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不敢有表情。
眼眶紅腫著，卻不敢停下腳步，不敢多看，不敢多想。
艾瑞克沒有穿那身貴族的服飾，只著一襲深色的常服，緩緩走在街道上。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面色平靜的年輕人就是他們的領主。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過客，看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看著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
拐過一個街角，他聽見了哭聲。
那是一間低矮的民居，木門半掩著。
透過門縫，他看見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件沾滿血跡的衣服。
那是凱撒城輔兵的制式服裝。
婦人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她身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裡攥著母親的衣角，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父親昨天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艾瑞克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地球上看到過的那些畫面——戰爭新聞里失去兒子的母親，廢墟前哭喊的孩童，那些被戰火撕裂的家庭。
那時候他隔著屏幕，覺得遙遠而模糊。
此刻，這一切就在眼前，近得能聽見每一次呼吸的顫抖，能看見每一滴眼淚滑落的軌跡。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另一條街巷裡，幾個婦人聚在一起。
她們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某處。
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一張紙，那是凱撒城發的撫恤通知。
紙張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已經被淚水浸透。
「我家那口子……」一個婦人開口，聲音沙啞。
「臨走前還說要給我買塊新頭巾。」
沒有人接話。
「他說獸潮沒什麼可怕的，以前也來過，死不了多少人的。」
依舊沉默。
「他騙我。」
那婦人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旁邊的婦人伸手攬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艾瑞克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自己昨夜說的那些話——撫恤加倍，孩子優先入學，工坊優先錄用。
那些話是真心實意的，是作為領主能給出的最大補償。
但此刻看著這些婦人的臉，他突然意識到，再多的撫恤金，也換不回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兒子。
戰爭不是數字。
戰場上陣亡的一萬多人，不是一個冷冰冰的統計，而是一萬多個家庭的崩塌。
那些陣亡的見習騎士，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剛剛覺醒不久，滿懷憧憬地加入守軍，以為這是建功立業的開始。
那些輔兵，大多是普通百姓，被徵召來搬運物資、修築工事，在城內從事較為安全的活。
哪知道這一次攻勢如此猛烈，連普通人都要上去當「天線寶寶」。
他們沒能回家。
艾瑞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些家庭里的妻子在等著丈夫回來吃飯，母親在等著兒子報平安，孩子在等著父親帶他們去集市。
他們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來的是噩耗，是一張薄薄的撫恤通知，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什麼都沒有——有些人的屍體被魔獸撕碎，連全屍都找不回來。
他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間鐵匠鋪，鋪門緊閉。
門口坐著一個老鐵匠，手裡拿著一柄鐵錘，呆呆地望著遠處城牆的方向。
艾瑞克認出他，他的兒子是城裡的正式騎士，據說天賦不錯，將來有望晉升大騎士。
老鐵匠看見他，目光茫然地掃過，沒有認出來。
「老人家。」艾瑞克停下腳步。
老鐵匠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你兒子……」
「死了。」
老鐵匠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昨夜死的。和那頭鐵背龍蜥打的時候，被尾巴掃中，當場就沒了。」
艾瑞克沉默。
老鐵匠低頭看著手裡的鐵錘，喃喃道：
「這把錘子，是我年輕時用的。本來想傳給他，讓他自己打一柄劍……」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撫摸著錘柄。
那上面刻著一個名字，是他兒子的名字。
艾瑞克站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老人家，節哀。」
老鐵匠沒有回應。
他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沉。
走遍半個城區，他看見太多這樣的場景。
有人在哭，有人沉默，有人像失了魂一樣坐在家門口，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
那些陣亡者的家屬，有的已經接到通知，有的還在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親人是在傷員名單里，還是在陣亡名單里，或者根本就不在任何名單里。
艾瑞克想起前世地球上那些關於戰爭的名言。
「每一場戰爭過後，勝利和失敗都屬於那些死去的人，而活著的人只負責悲傷。」
回到城主府時，已經臨近正午。
羅伊斯正在議事廳里處理事務，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少爺。」
艾瑞克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撫恤金髮放的事，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羅伊斯道。
「第一批陣亡家屬已經領到了撫恤金。按照少爺的吩咐，正式騎士和大騎士的撫恤加倍，見習騎士和輔兵按標準發放。」
「其他的撫恤也在按照少爺的吩咐進行，有孩子的家庭，已經登記在冊，日後優先進入學院和工坊。」
艾瑞克點頭，合上冊子。
「那些沒有勞動力的家庭，孤兒寡母的，多照顧些。安排人去幫忙修繕房屋，送些糧食。過段時間，等大家緩過來，再問問有什麼困難。」
「是。」
羅伊斯猶豫了一下，又道：
「少爺，還有一件事。」
「說。」
「凱爾騎士學院那邊，昨晚有不少學員參加了防禦戰。傷亡……」
艾瑞克抬頭：「多少？」
「學院一共派出兩百三十七人，陣亡八十九人，重傷三十一人，輕傷不計其數。」羅伊斯的聲音很低。
作為一個以平民為主的學院，大部分學生還是選擇了接受學院的任務。
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死去對得起凱撒城的培養，活著就擁有光明的未來。
「存活下來的，大多表現不錯。其中有一個叫巴菲特的，是去年入學的第一批學員，表現得尤為出色。」
艾瑞克眼中閃過一絲光。
「詳細說說。」
羅伊斯翻出一份報告，開始匯報。
巴菲特，二十歲，金屬性見習騎士，入學一年。
昨夜被分派到第三小隊，跟隨正式騎士霍根防守南段城牆。
當剩下的五頭三星魔獸突破到城牆附近時，他所在的小隊正好在傀儡與雙頭火蟒交戰的位置附近。
「霍根的匯報里說，巴菲特當時的表現非常冷靜。」
羅伊斯念道。
「火蟒噴吐的烈焰引燃了城牆上的箭塔，火勢蔓延，有坍塌的風險。巴菲特沒有慌亂，而是獨自冒險衝進火場，救出了被困的五名輔兵。」
艾瑞克微微點頭。
「還有嗎？」
「有。」羅伊斯繼續念。
「後來兩頭巨爪熊衝擊城牆時，有一段城牆被撞裂，守軍被迫後撤。」
巴菲特主動請纓，和幾名隊員一起留在裂口處，用盾牌和劍擋住試圖衝進來的低星魔獸，為後方的重新布防爭取了時間。」
「霍根的匯報里特別提到，巴菲特當時的站位和配合非常默契，顯然是在學院裡練過的小隊戰術。」
「而且他的體力比一般學員好得多，連續戰鬥近兩個時辰，依舊能保持戰鬥力。」
艾瑞克想起那個在覺醒儀式上舉石墩的少年。
巴菲特，伯克·提康德羅的兒子，那個希望復興家族姓氏的年輕人。
「最後獸潮退去時，他所在的小隊陣亡七人，重傷四人。巴菲特本人多處輕傷，但無大礙。」
羅伊斯合上報告。
「霍根的評價是，此子心性沉穩，戰鬥意識出色，是可造之材。」
艾瑞克沉默片刻。
「他今天回學院了嗎？」
「應該回去了。」羅伊斯道。
「傷員都在學院那邊休養。」
艾瑞克站起身。
「我去看看。」
凱爾騎士學院的演練場上，一片寂靜。
往日這個時候，學員們正在教官的帶領下揮汗如雨。
今天，演練場上只有寥寥幾個身影，大多是輕傷的學員，在那裡緩慢地活動著身體。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追憶什麼。
宿舍區那邊，偶爾傳來壓抑的哭聲。
艾瑞克走進學院，沒有人阻攔。他穿著便服，像一個普通的訪客，緩緩走過那些熟悉的建築。
經過一間宿舍時，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我爸還不知道呢。我不敢寫信，怕他擔心。」
「我也沒敢告訴家裡。我弟才十歲，我媽一個人……」
「你們說，咱們還能回去嗎？我是說，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沉默。
「回不去了吧。」
艾瑞克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宿舍區最裡面的一間，他找到了巴菲特。
那個年輕人坐在床邊，身上纏著繃帶，手裡拿著一封信，呆呆地望著窗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少……少爺？」
艾瑞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傷怎麼樣？」
「沒事，都是輕傷。」巴菲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繃帶。
「包紮一下就行。」
艾瑞克在他對面坐下。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
巴菲特沉默。
「你做得很好。」
巴菲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眼神還算平靜。
「少爺，我……我其實沒做什麼。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做了該做的事，就已經很難得了。」艾瑞克看著他。
「那一夜，很多人沒能做到。」
巴菲特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少爺，我們小隊一共十五個人。昨晚打完，就剩六個了。明明之前一個月里，我們還一起訓練，一起吃飯，晚上一起說葷段子……」
「可是就這兩天，他們中一半的人都犧牲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努力壓住了。
艾瑞克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出長長的影子。
「巴菲特。」艾瑞克終於開口。
「你覺得昨晚那些犧牲，值嗎？」
巴菲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艾瑞克繼續道：「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現在正在哭泣。他們的妻子沒了丈夫，孩子沒了父親，父母沒了兒子。值嗎？」
巴菲特沉默了很久。
「少爺，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但我知道，如果我們沒守住，死的就不止這些人了。整座城的人，都會死。」
「戰爭就會死人。」艾瑞克打斷他。
「從古至今，從沒變過。我們能做的，不是讓戰爭不死人，而是讓死去的人死得值，讓活著的人替他們好好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一些。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兒。他們回不去了，但你可以。替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更努力，這就是對他們的交代。」
巴菲特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那個年輕人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少爺，我記住了。」
艾瑞克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宿舍，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望著背後的宿舍樓。
「戰火淬鍊方知擔當，少年從戎褪去青澀。
親歷生死方懂責任與堅守，青春在硝煙里長成脊樑，家國因無畏而安寧。」
太陽照常升起，陽光透過厚厚的霧霾灑在城外堆積如山的魔獸屍體上，灑在那些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但城內聽不到商販的叫賣聲，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哭泣聲，壓抑而低沉，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艾瑞克一夜未眠。
他在鍊金工坊里修復那些傀儡，直到天邊泛白。
火紅色的魔法光芒映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疲憊的眼睛。
兩具損傷較重的傀儡已經修好一具，另一具還需要些時間。
但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推門走出工坊。
晨風帶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洛蘭山脈的輪廓。
那裡，魔獸的吼聲已經平息，但那股邪惡的氣息依舊在他心中盤桓。
艾瑞克知道這幾天整個雄獅領必定不會平靜的，包括凱撒城。
這是一場不在意料之中的戰爭，也就給整個雄獅領帶來了出乎意料之中的創傷。
他邁步走出城主府。
凱撒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能看見幾個行人，都是低著頭匆匆而過。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不敢有表情。
眼眶紅腫著，卻不敢停下腳步，不敢多看，不敢多想。
艾瑞克沒有穿那身貴族的服飾，只著一襲深色的常服，緩緩走在街道上。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面色平靜的年輕人就是他們的領主。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過客，看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看著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
拐過一個街角，他聽見了哭聲。
那是一間低矮的民居，木門半掩著。
透過門縫，他看見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件沾滿血跡的衣服。
那是凱撒城輔兵的制式服裝。
婦人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她身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裡攥著母親的衣角，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父親昨天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艾瑞克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地球上看到過的那些畫面——戰爭新聞里失去兒子的母親，廢墟前哭喊的孩童，那些被戰火撕裂的家庭。
那時候他隔著屏幕，覺得遙遠而模糊。
此刻，這一切就在眼前，近得能聽見每一次呼吸的顫抖，能看見每一滴眼淚滑落的軌跡。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另一條街巷裡，幾個婦人聚在一起。
她們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某處。
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一張紙，那是凱撒城發的撫恤通知。
紙張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已經被淚水浸透。
「我家那口子……」一個婦人開口，聲音沙啞。
「臨走前還說要給我買塊新頭巾。」
沒有人接話。
「他說獸潮沒什麼可怕的，以前也來過，死不了多少人的。」
依舊沉默。
「他騙我。」
那婦人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旁邊的婦人伸手攬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艾瑞克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自己昨夜說的那些話——撫恤加倍，孩子優先入學，工坊優先錄用。
那些話是真心實意的，是作為領主能給出的最大補償。
但此刻看著這些婦人的臉，他突然意識到，再多的撫恤金，也換不回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兒子。
戰爭不是數字。
戰場上陣亡的一萬多人，不是一個冷冰冰的統計，而是一萬多個家庭的崩塌。
那些陣亡的見習騎士，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剛剛覺醒不久，滿懷憧憬地加入守軍，以為這是建功立業的開始。
那些輔兵，大多是普通百姓，被徵召來搬運物資、修築工事，在城內從事較為安全的活。
哪知道這一次攻勢如此猛烈，連普通人都要上去當「天線寶寶」。
他們沒能回家。
艾瑞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些家庭里的妻子在等著丈夫回來吃飯，母親在等著兒子報平安，孩子在等著父親帶他們去集市。
他們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來的是噩耗，是一張薄薄的撫恤通知，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什麼都沒有——有些人的屍體被魔獸撕碎，連全屍都找不回來。
他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間鐵匠鋪，鋪門緊閉。
門口坐著一個老鐵匠，手裡拿著一柄鐵錘，呆呆地望著遠處城牆的方向。
艾瑞克認出他，他的兒子是城裡的正式騎士，據說天賦不錯，將來有望晉升大騎士。
老鐵匠看見他，目光茫然地掃過，沒有認出來。
「老人家。」艾瑞克停下腳步。
老鐵匠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你兒子……」
「死了。」
老鐵匠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昨夜死的。和那頭鐵背龍蜥打的時候，被尾巴掃中，當場就沒了。」
艾瑞克沉默。
老鐵匠低頭看著手裡的鐵錘，喃喃道：
「這把錘子，是我年輕時用的。本來想傳給他，讓他自己打一柄劍……」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撫摸著錘柄。
那上面刻著一個名字，是他兒子的名字。
艾瑞克站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老人家，節哀。」
老鐵匠沒有回應。
他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沉。
走遍半個城區，他看見太多這樣的場景。
有人在哭，有人沉默，有人像失了魂一樣坐在家門口，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
那些陣亡者的家屬，有的已經接到通知，有的還在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親人是在傷員名單里，還是在陣亡名單里，或者根本就不在任何名單里。
艾瑞克想起前世地球上那些關於戰爭的名言。
「每一場戰爭過後，勝利和失敗都屬於那些死去的人，而活著的人只負責悲傷。」
回到城主府時，已經臨近正午。
羅伊斯正在議事廳里處理事務，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少爺。」
艾瑞克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撫恤金髮放的事，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羅伊斯道。
「第一批陣亡家屬已經領到了撫恤金。按照少爺的吩咐，正式騎士和大騎士的撫恤加倍，見習騎士和輔兵按標準發放。」
「其他的撫恤也在按照少爺的吩咐進行，有孩子的家庭，已經登記在冊，日後優先進入學院和工坊。」
艾瑞克點頭，合上冊子。
「那些沒有勞動力的家庭，孤兒寡母的，多照顧些。安排人去幫忙修繕房屋，送些糧食。過段時間，等大家緩過來，再問問有什麼困難。」
「是。」
羅伊斯猶豫了一下，又道：
「少爺，還有一件事。」
「說。」
「凱爾騎士學院那邊，昨晚有不少學員參加了防禦戰。傷亡……」
艾瑞克抬頭：「多少？」
「學院一共派出兩百三十七人，陣亡八十九人，重傷三十一人，輕傷不計其數。」羅伊斯的聲音很低。
作為一個以平民為主的學院，大部分學生還是選擇了接受學院的任務。
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死去對得起凱撒城的培養，活著就擁有光明的未來。
「存活下來的，大多表現不錯。其中有一個叫巴菲特的，是去年入學的第一批學員，表現得尤為出色。」
艾瑞克眼中閃過一絲光。
「詳細說說。」
羅伊斯翻出一份報告，開始匯報。
巴菲特，二十歲，金屬性見習騎士，入學一年。
昨夜被分派到第三小隊，跟隨正式騎士霍根防守南段城牆。
當剩下的五頭三星魔獸突破到城牆附近時，他所在的小隊正好在傀儡與雙頭火蟒交戰的位置附近。
「霍根的匯報里說，巴菲特當時的表現非常冷靜。」
羅伊斯念道。
「火蟒噴吐的烈焰引燃了城牆上的箭塔，火勢蔓延，有坍塌的風險。巴菲特沒有慌亂，而是獨自冒險衝進火場，救出了被困的五名輔兵。」
艾瑞克微微點頭。
「還有嗎？」
「有。」羅伊斯繼續念。
「後來兩頭巨爪熊衝擊城牆時，有一段城牆被撞裂，守軍被迫後撤。」
巴菲特主動請纓，和幾名隊員一起留在裂口處，用盾牌和劍擋住試圖衝進來的低星魔獸，為後方的重新布防爭取了時間。」
「霍根的匯報里特別提到，巴菲特當時的站位和配合非常默契，顯然是在學院裡練過的小隊戰術。」
「而且他的體力比一般學員好得多，連續戰鬥近兩個時辰，依舊能保持戰鬥力。」
艾瑞克想起那個在覺醒儀式上舉石墩的少年。
巴菲特，伯克·提康德羅的兒子，那個希望復興家族姓氏的年輕人。
「最後獸潮退去時，他所在的小隊陣亡七人，重傷四人。巴菲特本人多處輕傷，但無大礙。」
羅伊斯合上報告。
「霍根的評價是，此子心性沉穩，戰鬥意識出色，是可造之材。」
艾瑞克沉默片刻。
「他今天回學院了嗎？」
「應該回去了。」羅伊斯道。
「傷員都在學院那邊休養。」
艾瑞克站起身。
「我去看看。」
凱爾騎士學院的演練場上，一片寂靜。
往日這個時候，學員們正在教官的帶領下揮汗如雨。
今天，演練場上只有寥寥幾個身影，大多是輕傷的學員，在那裡緩慢地活動著身體。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追憶什麼。
宿舍區那邊，偶爾傳來壓抑的哭聲。
艾瑞克走進學院，沒有人阻攔。他穿著便服，像一個普通的訪客，緩緩走過那些熟悉的建築。
經過一間宿舍時，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我爸還不知道呢。我不敢寫信，怕他擔心。」
「我也沒敢告訴家裡。我弟才十歲，我媽一個人……」
「你們說，咱們還能回去嗎？我是說，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沉默。
「回不去了吧。」
艾瑞克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宿舍區最裡面的一間，他找到了巴菲特。
那個年輕人坐在床邊，身上纏著繃帶，手裡拿著一封信，呆呆地望著窗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少……少爺？」
艾瑞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傷怎麼樣？」
「沒事，都是輕傷。」巴菲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繃帶。
「包紮一下就行。」
艾瑞克在他對面坐下。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
巴菲特沉默。
「你做得很好。」
巴菲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眼神還算平靜。
「少爺，我……我其實沒做什麼。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做了該做的事，就已經很難得了。」艾瑞克看著他。
「那一夜，很多人沒能做到。」
巴菲特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少爺，我們小隊一共十五個人。昨晚打完，就剩六個了。明明之前一個月里，我們還一起訓練，一起吃飯，晚上一起說葷段子……」
「可是就這兩天，他們中一半的人都犧牲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努力壓住了。
艾瑞克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出長長的影子。
「巴菲特。」艾瑞克終於開口。
「你覺得昨晚那些犧牲，值嗎？」
巴菲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艾瑞克繼續道：「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現在正在哭泣。他們的妻子沒了丈夫，孩子沒了父親，父母沒了兒子。值嗎？」
巴菲特沉默了很久。
「少爺，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但我知道，如果我們沒守住，死的就不止這些人了。整座城的人，都會死。」
「戰爭就會死人。」艾瑞克打斷他。
「從古至今，從沒變過。我們能做的，不是讓戰爭不死人，而是讓死去的人死得值，讓活著的人替他們好好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一些。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兒。他們回不去了，但你可以。替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更努力，這就是對他們的交代。」
巴菲特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那個年輕人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少爺，我記住了。」
艾瑞克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宿舍，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望著背後的宿舍樓。
「戰火淬鍊方知擔當，少年從戎褪去青澀。
親歷生死方懂責任與堅守，青春在硝煙里長成脊樑，家國因無畏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