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御神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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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階向下延伸,沒入灰白的霧氣中。

  許清安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階都會微微發光,那光是暗金色的,與歸墟神殿中的光芒如出一轍。

  他知道,那是神魂道者留下的印記——在指引方向,也在試探來者。

  走到一半時,他停下。

  身後,沒有腳步聲。

  他回頭。

  石階上空無一人。

  陸明不見了。周元不見了。

  林澈也不見了。

  許清安站在石階中央,看著來時的方向。

  霧氣在那裡翻湧,將他的視線完全隔絕。

  他等了片刻,沒有人從那霧氣中走出來。

  他沒有回頭去找。

  他知道,他們一定也入了夢。

  就像他剛才一樣,被拉進了某個最深處的地方,面對某個最不敢觸碰的人。

  能不能走出來,只能靠他們自己。

  許清安收回目光,繼續向下。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平台。

  平台呈圓形,直徑百丈,由灰白色的石料鋪成。

  平台邊緣立著六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滿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緩緩流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平台中央,有一座石台。

  台高丈余,台上空無一物,只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形如一隻閉合的眼睛。

  許清安走到石台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刻痕上。

  閉合的眼睛。

  這是神魂道者的標誌。

  在歸墟海眼的神殿中,他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六位道者各自留下的印記。

  歸墟道者是漩渦,時空道者是破碎的鏡面,空間道者是摺疊的紙,輪迴道者是旋轉的輪盤,生命道者是抽芽的種子。

  而神魂道者,是眼睛。

  睜開時,洞悉一切。

  閉合時,拒人於外。

  許清安伸出手,按在那道刻痕上。

  指尖觸及石台的剎那,整座平台輕輕一震。

  那六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湧向平台中央,匯聚到他身上。

  光芒湧入他的身體,湧入他的經脈,湧入他的神魂——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神魂道者留下的記憶碎片。

  有開天闢地之初的景象——混沌初分,諸天始立,第一縷神魂從虛無中誕生。

  它懵懂,迷茫,不知自己是誰,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

  有六道者聚會的景象——歸墟、時空、空間、輪迴、生命、神魂,六道身影坐而論道。

  神魂道者說:「萬物有靈,靈者有心。心之所向,便是神魂所歸。」

  其他道者有的點頭,有的沉思,有的不以為然。

  有紀元之戰的景象——終焉之主降臨,六道者聯手迎戰。

  神魂道者以自身為引,牽動諸天生靈的神魂之力,硬生生將終焉之主的投影定住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六道輪迴大陣得以完成七成。

  還有最後的景象——

  神魂道者盤坐於天墟深處,周身環繞著億萬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迷失者的神魂。

  祂用自己的殘念,困住了這些神魂,不讓它們消散,也不讓它們被污染侵蝕。

  「我守不住他們,」祂的聲音在畫面中響起,「但我可以讓他們多留一會兒。多留一會兒,就多一點希望。」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許清安睜開眼,掌心還按在那道刻痕上。

  他明白了。

  幻夢天墟里的那些光點,那些夢境碎片,那些永遠重複的畫面——不是天墟本身的兇險,而是神魂道者的守護。


  祂用自己的殘念,困住了無數迷失者的神魂,讓它們不至於徹底消散。

  代價是,祂自己永遠無法安息。

  許清安收回手,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頭,看向平台更深處。

  那裡,有一道門。

  門不大,只容一人通過。

  門上沒有紋路,沒有符文,只有一個簡單的符號——一隻睜開的眼睛。

  那是神魂道者傳承的入口。

  許清安向那道門走去。

  走到門前時,他停下。

  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光。

  那光是暗金色的,卻比之前見到的任何光芒都要純粹。

  它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靜靜地亮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許清安抬手,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間狹小的石室。

  石室方圓不過三丈,高不過兩丈。

  四壁光滑,沒有任何裝飾。

  只有石室中央,立著一根三尺高的石柱。柱頂,懸浮著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暗金,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那光暈與神魂道者的氣息一模一樣——溫和,深邃,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

  御神道的完整傳承。

  許清安走到石柱前,伸手握住玉簡。

  玉簡入手的剎那,一股龐大的信息湧入他的識海。

  不是一幅幅畫面,而是一篇篇經文,一道道法訣,一層層感悟。

  它們如涓涓細流,匯入他的神魂深處,與他在歸墟海眼得到的御神道殘篇相互印證,相互補充。

  御神道,全稱「御神馭魂之道」。

  它不只是修煉神魂的法門,更是理解神魂本質的大道。

  經文中說:神魂非獨一,可分可合可散可聚。

  散時如煙雲,聚時如金石。分時可入萬物,合時可御天地。

  經文中說:死者殘念,並非虛無。

  它們在時光長河中漂流,如無根的浮萍。

  若能以生者神魂為引,溯流而上,便可尋回那些散落的碎片。

  經文中還說:夢境非虛幻,而是神魂的另一重存在。

  夢中之人,夢中之事,皆是神魂的投射。

  若能掌控夢境,便可掌控神魂;

  若能破開夢境,便可看清真實。

  這便是破夢之法。

  不是用蠻力去破,而是用神魂之力去「醒」。

  正如人在夢中不知是夢,唯有「醒來」那一瞬,才知道剛才所見皆是虛幻。

  破夢之法的核心,便是讓自己在夢中意識到「這是夢」,然後主動醒來。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千難萬難。

  因為夢境會編織你最渴望的東西,讓你不願醒來。

  就像剛才那個竹茹。

  許清安閉上眼,回憶著剛才的一切。

  他知道那是夢,但他確實想多留一會兒。

  如果不是竹茹主動讓他走,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那個院子裡站多久。

  這就是夢境的可怕之處。

  它不攻擊你,不傷害你,只是給你最想要的。

  然後你就會心甘情願地留下,永遠留下。

  許清安睜開眼,繼續參悟玉簡中的內容。

  破夢之法有三層。

  第一層,識夢。在夢中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這一層最難,因為夢境太真實,真實到你根本不會去想「這是不是夢」。

  第二層,醒夢。意識到是夢之後,以神魂之力強行醒來。

  這一層需要強大的神魂之力,否則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沉淪。

  第三層,御夢。醒來之後,還能重新入夢,掌控夢境,改變夢境。

  這一層是御神道的高深境界,可遇不可求。

  許清安參悟著這些內容,心中漸漸明朗。

  他現在要做的,是第二層。

  因為剛才那個夢,他已經在第一層徘徊了很久——他知道那是夢,但他醒不來。

  或者說,他不想醒。

  直到竹茹主動推開他,他才真正醒來。

  那是夢裡的竹茹幫了他。

  但下一次,未必有這麼幸運。

  許清安深吸一口氣,將玉簡中的法訣默默記誦。

  然後他盤坐下來,開始修煉。

  ……

  不知過了多久。

  石室中無日無月,只有那枚玉簡散發著永恆的微光。

  許清安睜開眼。

  他的眼底,多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御神道入門之後,神魂之力外顯的徵兆。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抬手按在牆壁上。

  牆壁冰涼,觸感真實。

  但他知道,這石室本身,也可能是一場夢。

  如何驗證?

  他閉上眼,運轉御神道。

  神魂之力如絲如縷,從他眉心湧出,向四周蔓延。

  那些絲線觸及石壁,觸及地面,觸及頭頂的穹頂——然後,他「看到」了。

  石壁是真的。

  石室是真的。

  玉簡是真的。

  這一切,都不是夢。

  許清安睜開眼,收回手。

  他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極深的地方傳來。

  那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許清安……」

  不是竹茹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蒼老,疲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許清安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許清安……」

  那聲音又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是從石室深處傳來的。

  許清安回頭。

  石室深處,那根立著玉簡的石柱,此刻正在微微發光。

  光很淡,若有若無,但確實存在。

  他走回石柱前,低頭看去。

  柱身表面,浮現出一行行小字。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卻像是活物一樣,在柱身上緩緩遊走。

  「得我傳承者,聽我一言。」

  「吾乃神魂道者,執掌諸天萬靈之念。紀元之戰,吾以殘念困守天墟,護億萬神魂不散。然封印日久,吾之殘念亦漸被侵蝕。」

  「侵蝕吾者,非終焉之主,而是……時空。」

  「彼已墮。彼在等待。」

  「待吾徹底失控之日,便是天墟化為煉獄之時。屆時,所有困於此地的神魂,都將被彼吞噬,成為彼的一部分。」

  「若你見到彼,替吾問一句——」

  「當年共立輪迴之約時,彼說過什麼?」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那幾個字,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許清安看著那些字,沉默良久。

  時空道者。

  在歸墟海眼,他見過那隻從深淵中探出的巨手,見過那尊表面浮現灰暗紋路的神像。

  守一說過,六位道者中,已有一位被侵蝕。

  六道之靈消散前,也警告他小心時空。

  如今,神魂道者的殘念也這樣說。

  時空已墮。

  彼在等待。

  許清安抬手,按在那些字跡上。

  字跡緩緩消失,重新隱入石柱之中。


  他收回手,轉身,走出石室。

  ……

  門外,平台依舊。

  六根石柱上的符文仍在流轉,平台中央的石台仍在發著微光。

  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他只是進去了片刻。

  但許清安知道,他在裡面待了多久。

  按照御神道傳承中的計時之法,那間石室中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

  他在裡面參悟了整整三年。

  三年,只為入門。

  御神道之難,可見一斑。

  許清安走到平台邊緣,望向石階的方向。

  霧氣依舊在那裡翻湧,但比之前淡了許多。

  透過霧氣,隱約可見三道模糊的身影,正緩緩向這邊走來。

  是陸明、周元和林澈。

  許清安站在那裡,等著他們。

  三道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澈。

  她的步伐平穩,面色平靜,只是眼角還有些微紅。

  她走到平台上,看見許清安,輕輕點了點頭。

  周元跟在後面,依舊是那副沉默如山的模樣。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深邃了一些,仿佛在那霧氣中看到了什麼,又埋進了心底。

  最後一個是陸明。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臉色蒼白得嚇人。

  走到平台上時,他幾乎站不穩,扶著石柱大口喘氣。

  許清安看著他。

  「你遇到了什麼?」

  陸明抬起頭,眼神里還有一絲沒有散去的恐懼。

  「我……我不知道。」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我看到了很多人。我娘,我爹,我小時候的玩伴,還有……我自己。」

  他頓了頓。

  「很多個我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殺人,有的在被殺。他們都在叫我,讓我留下來,讓我變成他們中的一個。」

  許清安聽著,沒有說話。

  陸明繼續道。

  「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或者說,我不知道哪個是我。我好像是他們所有人,又好像誰都不是。」

  他抬起頭,看著許清安。

  「許師兄,我差一點就醒不過來了。」

  許清安看著他,良久。

  然後他抬手,按在陸明肩上。

  「你醒過來了。」

  陸明愣了愣。

  「所以,那個醒過來的你,就是真的你。」

  陸明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許清安收回手,轉身看向平台更深處。

  那裡,有一扇門已經打開。

  不是之前那扇進入石室的小門,而是一扇巨大的、通體暗金的門。

  門扉敞開,門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處,隱約可見一點微光。

  那是神魂道者的所在。

  也是御神道真正傳承的所在。

  「走吧。」許清安道。

  他率先向那扇門走去。

  身後,陸明深吸一口氣,跟上。

  周元和林澈並肩而行,一起邁入門中。

  門後,黑暗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遠處,那點微光越來越亮。

  那是御神道的呼喚。

  那是更深層的夢。

  那是——

  神魂道者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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