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話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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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光陰,倏忽而過。

  許清安並未虛度。

  他先回混沌峰洞府,靜坐調息一日。

  將煉製昊元丹時消耗巨大的神識與心力徹底恢復,並將此次煉丹的種種體悟——尤其是混沌道基氣息與丹道結合引發的微妙變化——細細梳理,烙印於心。

  餘下兩日,他則去了萬法閣,憑藉潛龍冊權限與剛到手的大筆貢獻點,兌換了幾枚記載有關「紀元遺聞」、「上古藥性探源」及「混沌道初論」的玉簡拓本。

  這些典籍大多殘缺或僅為一家之言,但其中零星散落的古老信息,正可與他自身所知相互印證,拓寬視野。

  他沉浸於這些浩如煙海的古老記載之中,試圖捕捉任何可能與神農、六道、乃至紀元劫難相關的蛛絲馬跡。

  雖未有明確收穫,卻對九宸界乃至更古老時代的歷史脈絡、道法變遷有了更宏觀的認知。

  第三日清晨,許清安依約前往青霖谷。

  谷地位于丹道院建築群後方,被一片終年不散的青碧色靈霧籠罩,尋常弟子未經許可,根本無法靠近。

  許清安手持那枚松葉令牌,令牌靠近霧氣時,自動散發出一圈柔和清光,前方的靈霧便如同擁有靈性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蜿蜒曲折、以青石鋪就的小徑。

  沿小逕入谷,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谷內並非想像中樓閣林立的精緻園林,反而更像是一處保留了原始風貌的洞天福地。

  地勢起伏,溪流潺潺,古木參天,藤蘿垂掛。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草木靈氣,混合著千百種不同藥香,卻不顯雜亂,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與生機勃勃之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中隨處可見形態各異的靈植藥草。

  有的生長在向陽的緩坡上,葉片赤紅如火;

  有的紮根於陰涼的溪邊石縫,花朵幽藍如星;

  有的攀附古木,垂落瓔珞般的果實;

  有的則直接生長在裸露的靈脈節點處,吞吐著精純的天地精華。

  許多品種,許清安憑藉《神農百草經》的傳承方能辨認一二,更多則是前所未見,顯然皆是外界難尋的稀有之物,甚至可能是早已絕跡的上古異種。

  這裡,便是赤松子口中的「百草園」。

  非是人工精心規劃的藥圃,而是一片依循自然之理、引種培育了無數奇珍的天然藥園。

  許清安沿著小徑緩步前行,目光流連於兩側奇花異草之間,心中讚嘆不已。

  此地草木靈氣之盛、物種之豐,遠超他以往所見任何一處藥園。

  許多靈植的年份恐怕都以千年計,藥性精純濃郁,生機磅礴。

  小徑盡頭,溪流轉彎處,出現一座古樸的茅亭。

  亭以青竹為架,茅草為頂,簡樸自然,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

  亭中設一石桌,兩方蒲團。

  此刻,赤松子正坐於亭中,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紅泥小爐上泉水初沸,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他未著道袍,只穿一身寬鬆的麻布衣,赤足,正低頭擺弄著幾片剛從身旁一株矮樹上摘下的嫩葉,神情專注,如同尋常老農,全無丹道巨擘的威嚴氣度。

  「晚輩許清安,見過赤松長老。」許清安走至亭外,躬身行禮。

  赤松子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笑意:「許小友來了,不必多禮,進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順手將手中的嫩葉投入沸水初歇的壺中。

  許清安入亭坐下。

  近看赤松子,更覺其氣息深不可測,卻又平和近人,仿佛與這滿穀草木,與那壺中翻騰的綠葉,皆是一體。

  「嘗嘗老夫自製的『青霖霧芽』。」赤松子執壺,為許清安斟上一杯。

  茶水色澤清碧透亮,不見茶葉,唯有淡淡雲氣在杯中升騰縈繞,散發出一種清心寧神、仿佛能洗滌神魂的奇異香氣。

  許清安道謝,雙手捧杯,淺啜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化為甘醇,一股清涼之氣直透四肢百骸,更有一絲玄妙道韻隨之流轉,令連日閱覽典籍、思索因果帶來的些許疲憊與塵慮,瞬間消散不少。

  這哪裡是尋常茶飲,分明是蘊含了草木精華與高深道意的靈液。

  「好茶。」許清安真心贊道,「靈氣盎然,道韻天成,非尋常靈茶可比。」

  赤松子呵呵一笑:「不過是占了這百草園的地利,以幾味安神定魄的靈草嫩芽隨意炮製,聊以自娛罷了。比不得小友那『丹霞自生』的妙丹。」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許清安身上,帶著探究。

  「小友那日煉丹,老夫雖未親見,但觀丹知人。你對藥性本源的把握,火候時機的掌控,已臻至境。更難得的是,竟能將自身獨特道韻,如此和諧地融入丹藥之中,引發混沌道象……老夫冒昧一問,小友所承丹道,可是與上古『神農』一脈有關?」

  許清安心頭微凜。赤松子眼力果然毒辣,竟能從丹藥中推測到神農傳承。

  不過他早有準備,亦知一味隱瞞反而惹人生疑,遂坦然道:「長老法眼如炬。晚輩確有機緣,得了一部分上古流傳的、側重藥性本源與生機造化的殘缺傳承,其中理念,與長老所言『神農』之道頗有相通之處。只是傳承不全,晚輩亦是自行摸索,多有不解之處。」

  他並未直言《神農百草經》,只說得了部分殘缺傳承,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自身丹道根基的來歷,又留有餘地。

  「果然。」赤松子撫須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慨。

  「神農嘗百草,以藥入道,調和陰陽,濟世活人。其道重本、重和、重生,與後世丹道側重煉、化、提之主流,確有不同。你能得此傳承,乃大機緣。更難得的是,你自身道基竟暗含混沌包容之機,與此道隱隱相合,無怪乎能煉製出那等異丹。」

  他頓了頓,看著許清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小友可知,你所承之道,在當今九宸界,知曉者已寥寥無幾。完整傳承,更是早已湮沒於紀元長河之中。你身懷此道,是福,亦是潛在的因果。」

  許清安神色一肅:「請長老指教。」

  赤松子端起茶杯,又輕輕放下,望向亭外生機盎然的百草園,緩緩道:「上古末年,紀元大戰,天地傾覆,傳承斷絕。神農一脈的核心道統,據說隨其聖地一同隱沒,不知所蹤。後世流傳的,多是隻言片語,或旁支末流。你這傳承雖殘缺,卻得其神髓,若被某些有心人知曉,難免引來覬覦或猜忌。尤其……」

  他目光轉回許清安,「你煉製的丹藥中,竟帶有一絲混沌道韻。混沌,乃太初之本,萬法之源,涉及天地根本之秘。在真宮之內,或可視為天賦異稟,但在外界某些勢力眼中,或許便是異數,甚至……可能與某些禁忌牽扯。」

  許清安心念電轉。

  赤松子此言,似在提醒他懷璧其罪,要小心遮掩。

  這與守拙長老當初的提點,隱隱呼應。

  「多謝長老提點,晚輩謹記。」許清安沉聲應道,隨即又問,「長老方才提及神農聖地隱沒,不知……後世可還有其蹤跡線索?」

  赤松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追問並不意外:「神農聖地……乃上古末代人皇神農氏證道前留下的傳承之地,亦是其道統核心所在。據說其中不僅藏有完整的《神農百草經》,更可能有其證道後留下的無上造化與關乎紀元之秘的記載。自其隱沒後,無數年來,尋其蹤跡者如過江之鯽,卻皆無所獲。只有一些虛無縹緲的傳說,指向某些古老星域或絕地。」

  他略作沉吟,道:「不過,近萬年來,倒是偶有天機顯現,暗示神農聖地或許並未徹底湮滅,而是在某個特定時機,會於諸天萬界之中重新顯化蹤跡。只是這時機、地點,皆難以揣測。真宮秘檔中,對此亦只有零星記載,語焉不詳。」

  許清安心中一動。

  玄丹子遺言中提及的「神農人皇聖地」線索,看來並非孤例。

  真宮這等龐然大物,亦有相關記載。

  他按下急切,不動聲色地問道:「如此說來,欲尋聖地,無異於大海撈針。」

  「然也。」赤松子點頭。

  「不過,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萬事皆留一線生機。若你與神農一脈真有深厚因果,或許冥冥之中,自有機緣指引。譬如……」

  他話鋒一轉,「你煉丹時引發的那絲混沌道韻,或許便是關鍵之一。混沌包容萬有,亦可能感應到同源或相關的古老氣息。」

  許清安若有所思。

  玄水龜甲、記載裂空道的龜甲碎片、乃至自身混沌道基,是否都與那冥冥中的機緣有所關聯?

  赤松子見他沉思,也不打擾,自斟自飲了一杯茶,方又道:「老夫今日邀你前來,除了探討丹道,亦有一事相告,或與你心中所求有關。」


  許清安抬頭,目光湛然:「長老請講。」

  「你當日辨識藥性,老夫便覺你於草木生機、藥性轉化之道上,天賦異稟,尤重生與復之理。」赤松子緩緩道,「而老夫近年來,於整理一些上古殘卷時,曾見一殘缺丹方,名為『九轉還魂金丹』。」

  九轉還魂金丹!

  許清安心中劇震,幾乎要控制不住神色。

  這正是他在萬法閣殘卷中瞥見、苦苦追尋線索的丹方!

  關乎竹茹復生之望!

  他強壓激動,聲音微澀:「此丹……當真存在?」

  「丹方記載殘缺太甚,僅存名目與數味主藥之名,煉製之法、具體功效,皆已失落。」赤松子搖頭嘆息。

  「不過,據那殘卷旁註零星文字推測,此丹確有『逆奪造化,重塑真魂』之玄妙,品階……恐在九轉之上,已非尋常丹藥範疇,近乎道丹,乃至涉及輪迴本源。」

  九轉之上!

  逆奪造化,重塑真魂!

  許清安只覺得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描述,與他對復活竹茹所需條件的想像,何其吻合!

  「長老可知,那殘卷中提及的幾味主藥,為何物?」他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赤松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為何如此急切,緩聲道:「殘破不堪,字跡模糊。老夫依稀辨認出其中三味: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氣。余者,皆已無法辨識。」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氣!

  許清安將這六個字牢牢刻印在心底。

  前兩者他聞所未聞,聽起來便與輪迴、冥土相關,神秘莫測。

  而混沌源氣……他下意識地內視自身道基深處那一點混沌本源。

  此物他體內倒是有一絲,但源氣與本源是否等同?

  又需要多少?

  皆是未知。

  「此三物,皆乃傳說中之物,可遇不可求。」赤松子嘆道。

  「彼岸花傳聞只開在陰陽交界、輪迴通道之畔;三生石髓據說是冥府聖物三生石核心所凝,涉及前世今生;混沌源氣更是開天闢地之初的先天之氣,早已消散於諸天,偶有遺蹟或絕地中殘存一縷,亦是舉世難尋。以此煉丹,難,難,難。」

  許清安默然。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些主藥的名頭,仍感前路渺茫,如登天梯。

  但他眼中光芒並未黯淡,反而更加堅定。

  有線索,便比毫無頭緒強。

  再難,亦要尋!

  「多謝長老告知。」許清安鄭重一禮,「此訊於晚輩而言,至關重要。」

  赤松子擺擺手:「不必言謝。此等丹方,留於老夫手中,亦是蒙塵。告知於你,或許正是機緣所在。你既有神農傳承在身,又具混沌道基,或許……未來真有一線可能,湊齊這些縹緲之物也未可知。」

  他頓了頓,語氣略顯凝重。

  「只是,追尋此丹,必涉諸多禁忌與絕險之地。你需量力而行,更需謹記,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無論是神農傳承,還是追尋此丹的意圖,在擁有足夠實力之前,皆不宜過分顯露。」

  「晚輩明白。」許清安肅然應道。

  亭內一時安靜下來,唯有溪流潺潺,爐火輕響。

  良久,赤松子復又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好了,沉重話題暫且擱下。今日請你來,主要還是論道。你對那『青霖霧芽』中『凝神草』與『悟道枝』的配比,有何看法?老夫總覺得,其安神之效有餘,而啟悟之能稍顯不足……」

  話題轉回丹道草木,氣氛頓時輕鬆許多。

  許清安亦收斂心緒,將關於「九轉還魂金丹」的震撼與沉重暫時壓下,專注於眼前論道。

  兩人於亭中,就百草園中諸多靈藥的藥性、搭配、煉丹火候的微妙差異、乃至一些上古殘方中的疑難之處,各抒己見,相互探討。

  赤松子學識淵博,見解高妙,往往一語中的,令許清安茅塞頓開。

  而許清安來自《神農百草經》的獨特視角與對藥性本源的深刻洞察,亦常能提出令赤松子耳目一新、深受啟發的見解。

  論道持續了整整半日,直到日頭偏西,赤松子方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今日便到此吧。」赤松子笑道。

  「與小友論道,頗有所得。這枚玉簡你且拿去,其中記載了百草園中部分稀有靈藥的詳細特性與老夫的一些培育心得,或對你有用。日後若有丹道疑難,或需借用園中草木,儘管持令前來。」

  他又遞給許清安一枚青色玉簡。

  許清安再次道謝,接過玉簡。

  離開青霖谷時,暮色漸起,百草園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靈霧之中,更添神秘。

  許清安走在返回混沌峰的路上,懷中揣著那枚記載了百草園信息的玉簡,心中卻反覆迴響著赤松子今日所言——關於神農聖地的縹緲傳說,關於「九轉還魂金丹」的殘缺信息與那三味傳說中的主藥。

  前路雖迷霧重重,兇險莫測,但至少,方向又明晰了一分。

  他抬頭望向星空,目光穿透雲層,仿佛看到了那浩瀚無垠的諸天萬界。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氣……無論藏於何方絕地,涉及何等禁忌,他都要去尋一尋。

  為了那冰峰中沉睡的容顏,也為了心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執念與承諾。

  夜色漸濃,青衫身影融入混沌峰的陰影之中。

  唯有那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堅定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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