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鶴戲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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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再次出現在巷口時,是個陽光亮得晃眼的午後。

  這次他沒帶那群吵吵嚷嚷的跟班,只身後遠遠綴著兩個一臉苦相、不敢靠太近的僕役。

  這小王爺換了一身更利落的騎射短裝,微黑的小臉上,昨日那點悻悻不忿早被忘在腦後。

  他目標明確,直奔平安堂那扇依舊虛掩的院門,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馬駒。

  他沒像上次那樣魯莽地推開,而是先扒著門縫,探頭探腦朝里張望。

  陽光從他頭頂灑落,在他微卷的發梢上跳躍。

  院內,白鶴正單足獨立於老槐樹投下的那片稀疏涼蔭里,長喙悠閒地梳理著翅根處的絨羽。

  每梳理一下,那潔白的羽毛就在陽光下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它對門外的窺視恍若未覺,姿態嫻雅得如同畫中仙鶴。

  巴特爾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卻也沒完全闖進去,只半個身子探入院內。

  他朝著白鶴壓低聲音,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喂!大鳥!出來玩!」

  白鶴梳理羽毛的動作頓了頓,黑玉般的眼珠微微轉動。

  瞥了這擾它清靜的不速之客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這番無視,讓巴特爾有些挫敗,又有些不服。

  他眼珠轉了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綴著彩色纓絡的玉墜子,在手裡晃了晃,試圖吸引白鶴的注意。

  那玉墜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顯然價值不菲。

  白鶴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巴特爾不死心,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精緻糕點,小心翼翼朝前遞了遞:「喏,給你吃,可甜了!」

  回應他的,是白鶴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嘲弄意味的鼻息,它甚至優雅地轉了個方向,用尾羽對著門口。

  白鶴連眼皮都未抬,細長的腿優雅地換了個支撐點。

  巴特爾不死心,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蜜糕。

  那甜膩的香氣頓時在院門口瀰漫開來:「這是御廚做的!用了天山蜂蜜和嶺南荔枝,可甜了!我特意給你留的!」

  白鶴極輕地扭過頭,甚至優雅地轉了個方向,用雪白的尾羽對著他,那姿態高傲得像個被冒犯的貴族。

  「你、你……」

  巴特爾氣得跺腳,小臉漲得通紅,「你這挑三揀四的鳥兒!這可是御廚做的!」

  他不管不顧地就要往裡沖,想抱住這隻總是無視他的白鶴。

  就在他邁過門檻的瞬間,那一直靜立不動的白鶴忽然動了。

  它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長翅似是不經意地一展——

  「哎呀!」巴特爾只覺一陣清風拂面。

  腳步被什麼柔軟的東西一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

  他嚇得閉上眼睛,預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待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以一個極其滑稽的姿勢僵在原地。

  前傾著身子,雙手在空中亂舞,卻奇蹟般地沒有摔倒,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吊著。

  白鶴已不知何時回到了原處,單足而立,長頸微曲,黑眸里竟似閃過一絲狡黠。

  它輕輕抖了抖翅膀,一片潔白的羽毛悠悠飄落,正好落在巴特爾的鼻尖上。

  巴特爾愣愣地站穩,撓了撓頭,把那片羽毛捏在手裡:「你、你剛才是不是使壞了?」

  白鶴輕輕「嘎」了一聲,聲音清越,仿佛在笑。

  它甚至歪了歪頭,那模樣竟有幾分俏皮。

  這一下,巴特爾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不再試圖強行靠近,也不再拿那些俗物引誘,而是乾脆在門檻上坐下,托著腮幫子,開始了他漫長的「傾訴」。

  「你這鳥兒真有意思!比我父王養的那些海東青都有意思!」

  他的小腿在空中晃蕩,「那些大傢伙看著威風,其實笨得很,就知道吃肉。上次我餵它一塊羊肉,它差點把我的手指也啄了去。」

  白鶴依舊單足而立,但細看之下,它的長頸微微傾向巴特爾的方向。


  「我告訴你個秘密,」

  巴特爾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仿佛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我昨天偷騎了我王兄的烏雲駒,那馬可烈了,差點把我甩下去!你可別告訴別人。」

  他說著,還心虛地回頭看了眼遠處的僕役。

  白鶴輕輕抖了抖羽毛,陽光在它潔白的羽翼上跳躍,像是在回應他的秘密。

  從那天起,這道風景就成了巷子裡固定的畫面。

  有時是清晨,露水還未乾透,巴特爾就揣著熱乎乎的糖餅來了;

  有時是傍晚,夕陽給他的小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他總是坐在那道門檻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今天我背書又挨太傅罵了,那些之乎者也有什麼意思?」

  「我父王說要帶我去秋狩,到時候我給你帶最漂亮的羽毛回來!」

  「你看我這新衣裳好看嗎?是江南進貢的雲錦呢。」

  白鶴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他說到精彩處時偏一偏頭,或是輕輕振一下翅膀。

  有次巴特爾說到傷心處,聲音都帶了哭腔,白鶴竟然踱步到離他更近的地方,長長的喙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這一人一鶴,竟形成了一種古怪而微妙的「玩伴」關係。

  巷子裡的鄰居們起初還覺驚奇,幾日下來,見這小王爺雖身份尊貴,卻也未仗勢欺人。

  只是每日雷打不動地來找白鶴「玩耍」,便也漸漸習慣了這道獨特的風景。

  周成有時還會笑著搖搖頭,對許清安打趣道:「許先生,您家這鶴,怕是比戲文里的角兒還有排場,連王府的小王爺都成了它的跟班。」

  許清安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那巴特爾雖驕橫,心思卻不算奸惡。

  對白鶴的執著里,帶著一種屬於孩童的、對美好生靈最純粹的喜愛與分享欲。

  這一日,巴特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知從何處弄來幾尾活蹦亂跳的銀色小魚,盛在一個精緻的玉碗裡。

  他興沖沖地端到門前,額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細汗:

  「快看!這是雪山泉眼裡才有的銀魚,會發光的!我求了管事公公好久才要來的!」

  白鶴垂眸,看了看那在碗中遊動的小魚,又抬眼看了看巴特爾滿是期待的臉。

  它忽然展開雙翅,在院中低低盤旋一圈,帶起的風拂過巴特爾的發梢,然後輕巧地落回原處。

  這一次,它沒有轉身,而是靜靜地與男孩對視,長頸優雅地彎出一個弧度。

  巴特爾怔了怔,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碗放在門檻上,後退了兩步:「給你吃的。」

  白鶴踱步上前,長喙輕點水面,激起一圈漣漪。

  書房窗後,許清安將書卷稍稍移開視線,唇角微揚。

  院中那童稚的絮語與白鶴偶爾的清鳴交織在一起,為這小院平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他看著巴特爾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樣子,看著白鶴偶爾回應時的靈動機敏,忽然覺得,這樣熱鬧的午後,倒也不壞。

  而他,樂得在這樣閒適的時光里,做個安靜的看客。

  畢竟,有些緣分,本就該這樣自然而然地生長,如同春雨潤物,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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