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白鶴再隨入蠻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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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破雲層,將金輝灑向青芝山巔。

  藥圃間的露珠折射著七彩光華,幾株歷經數十載風霜的老藥吞吐著微薄靈氣。

  與山間瀰漫的淡淡霧靄交織成朦朧的紗幔。

  許清安與劉純對坐於崖邊石亭。

  石桌上清茶已涼,晨風掠過亭角銅鈴,發出清越迴響。

  「師父此去哀牢,山高路遠。」

  劉純望著手中陶盞里沉浮的茶葉,聲音帶著宿夜未眠的沙啞,「弟子昨夜翻檢古籍,哀牢山在《華陽國志》中被稱為『瘴癘之鄉』,諸葛亮《出師表》亦有『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之嘆。」

  許清安目光掠過山腳下依稀可辨的保安堂青瓦,淡淡道:「天地造化,險絕處往往藏著生機。」

  劉純從懷中取出一卷手札:「這是弟子這些年在太醫局整理的南方疫病筆記。哀牢山周邊多有毒蕈、瘴氣,當地俚人常用箭毒木汁液淬鍊鏢箭,中者立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還有蠱毒...與中原醫理迥異。」

  風吹動劉純鬢角的白髮,許清安忽然注意到弟子執卷的手腕上繫著條褪色的五色絲絛——那是多年前端陽節芸娘編給師兄弟們的節禮。

  「這些年來,」許清安指尖輕撫石桌紋路,「你在朝中可見過此種蠱毒情形?」

  劉純苦笑:「寶祐年間,弟子隨軍至襄樊。蒙古人將腐屍投入水源,引發大疫。軍中醫官照《傷寒論》施治,收效甚微。」

  他抬眼望向東南方,「後來在福建,見疍民以海藻、砒霜煉製毒藥,其性之烈,竟能蝕鐵。」

  許清安頷首:「萬物相生相剋。毒物生長之處,百步內必有解藥。醫道如此,天道亦如此。」

  正當師徒二人交談時,天邊傳來清越鶴唳。

  白鶴展翅掠過雲海,羽翼在朝陽下泛著銀光,緩緩落在亭前古松上。

  它偏頭望著許清安,金眸中映著山色雲影。

  劉純望著白鶴,眼中泛起複雜神色:「這些年在臨安,白鶴常夜宿青芝山,晨起則巡視西湖。有次錢塘江潮汛異常,它竟銜來江心蘆葦示警...」

  他聲音漸低,「弟子愚鈍,至今仍參不透它靈性深淺。」

  許清安起身走向白鶴,衣袖帶起幾片落葉:「天地靈物,本就不該被參透。」

  他伸手輕撫鶴羽,「就像這青芝山的雲霧,你看得見,卻握不住。」

  劉純忽然鄭重行禮:「弟子有個不情之請。白鶴本是天地靈物,不該困守在這方寸之地。請師父帶它同行,也好...」

  他頓了頓,「有個照應。」

  許清安回身注視弟子,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可知此去經年?」

  「弟子明白。」劉純直起身,望向山腳下升起的炊煙,「這些年在朝在野,終於想通一個道理——有些人註定要守護一方水土,有些人註定要走遍千山萬水。」

  他嘴角泛起淡淡笑意,「就像師父當年教我的,藥材要各歸其位,才能成方劑。」

  白鶴輕啄許清安衣袖,振翅而起,在石亭上空盤旋三圈,清唳聲震落松針如雨。

  許清安從懷中取出個玉瓶:「這是用崑崙雪蓮煉製的清心丹,可護心脈一口氣。你等師兄姐弟各人一枚,我走後代我告別。」

  說完,他目光望向保安堂方向,此去一別,或許是難再相見了!

  劉純接過玉瓶,觸手溫涼。

  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師父在文州城外山谷教他辨識草藥的那個清晨。

  那時他不過七歲孩童,而今已生華髮。

  「弟子還有一事...」劉純從袖中取出本泛黃書冊,「這是這些年來一眾師兄師姐續寫的《藥詩琴佐輔》。新增了南方瘴癘病的琴音調理之法,或許...對師父有用。」

  書頁在晨風中輕輕翻動,墨香混合著藥草氣息瀰漫在亭中。

  許清安接過書冊,指尖撫過扉頁上劉純清瘦的字跡,忽然道:「還記得你初學《百草蘊靈法》時,總分不清茯苓與豬苓的區別麼?」

  劉純微怔,隨即笑道:「弟子那時頑皮...」

  許清安目光悠遠,「那日看你對著藥杵懊悔的模樣,便想起年輕時在臨安藥鋪當學徒的往事。」

  山風漸起,吹動二人衣袂。

  白鶴落在許清安身側,長腿輕跺地面,似在聆聽。

  劉純退後三步,整衣冠,行大禮:「弟子拜別師父。願師父此去...」

  他聲音微哽,「得償所願。」

  許清安扶起弟子,在他掌心畫了道符文:「你等師兄師姐弟若有危難,萬望相互扶持。」

  說完轉身,青衫飄舉,踏著晨露向山下走去。

  白鶴展翅相隨,在石階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劉純獨立亭中,望著那一人一鶴漸行漸遠。

  朝陽已完全躍出雲海,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遠處傳來保安堂晨起的鐘聲,驚起林間宿鳥。

  行至山腰,許清安回望。

  石亭在雲霧間若隱若現,亭中人影已模糊難辨。

  他輕拍鶴背:「走吧,老夥計。」

  白鶴清唳相應,振翅沖霄。

  許清安御風而起,青衫獵獵,與白鶴並肩穿過雲層。

  下方西湖如鏡,雷峰塔影依稀,整座臨安城在晨曦中漸漸甦醒,街巷間車馬聲隱約可聞。

  越往南行,天地愈見開闊。

  河流如銀帶蜿蜒,稻田泛著新綠。

  白鶴時而低飛掠過水麵,驚起串串漣漪;

  時而高翔入雲,與南遷的雁陣擦肩而過。

  許清安取出那捲哀牢山獸皮地圖,在風中徐徐展開。

  古樸的線條在陽光下愈發清晰,那些扭曲的彝文仿佛活了過來,與腳下山河隱隱呼應。

  「混沌土...」

  他輕撫圖中那片標記著禁忌符號的區域,感受著懷中龜甲傳來的微溫。

  「且看你這天地初開的混沌之物,能否解我這歷經紅塵的滄桑之心。」

  白鶴長鳴相應,羽翼破開雲浪,向著西南蒼茫群山翩然飛去。

  下方,運河舟楫如織,驛道塵土飛揚,人間煙火漸次遠去。

  唯有天風浩蕩,相伴這永恆旅人踏上新的征程。

  晨光正好,將他們的身影鍍成金色。

  投在江南三月的水田裡,驚起一隻白鷺,振翅飛向湛藍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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