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洞庭岳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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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路過一個鎮子,遇一老婦病重。

  許清安敲開那家人的門扉,是老婦兒子開的門,其面有失落與悽然,蓋因近日多有聖手診治無果。

  入得門內,被引領至一處臥房,見一老婦面色蒼白臥於病榻,氣若遊絲。

  一番診治,許清安揮毫寫下一張藥方,交給張誠:「速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來。」

  所用藥材並非名貴之物,卻搭配精妙,主在溫通經脈,調和陰陽,為後續治療鋪墊。

  待張誠飛奔而去,許清安讓屋內伺候的婦人將炭火盆移至榻前。

  他自藥箱中取出一套細長的金針,以及一個紫檀木小盒,打開後,裡面是九枚長短不一的玉針,晶瑩剔透,隱隱有流光閃爍。

  他以金針蘸取盒中一種碧綠色的藥膏,手法如飛,迅速刺入老嫗頭頂「百會」、胸前「膻中」、腹下「氣海」以及四肢諸多要穴。

  金針顫動,發出細微嗡鳴,藥力隨針透入,護住其心脈本源,激發殘存元氣。

  隨後,他取出一枚最長的玉針,指尖靈元灌注,玉針頓時蒙上一層溫潤白芒。

  他凝神靜氣,玉針緩緩刺入老嫗後背「命門」大穴!

  此乃《神農百草經》中記載的「靈樞渡厄針法」,以自身精純靈元為引,透過玉針這良導體,直接深入病髓,化散陰寒邪毒。

  許清安雙眸微閉,神識高度集中,控制著靈元如春陽化雪般,一絲絲消融那盤踞骨髓深處的陰寒。

  這個過程極耗心神,需對靈元操控達到精妙入微之境,稍有不慎,便可能損傷患者本就脆弱的生機。

  屋內寂靜無聲,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那老嫗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皮膚表面滲出細密的、帶著腥臭氣的黑色汗珠,臉色卻由死灰漸漸轉向一種虛弱的潮紅。

  良久,許清安緩緩拔出玉針,針身已變得冰涼刺骨,他隨手將其置於炭火之上,那陰寒之氣遇火則散,發出嗤嗤輕響。

  此時,張誠也煎好了藥端來。

  許清安接過,親自餵老嫗服下。藥力與他方才的針術相輔相成,如暖流匯入即將冰封的河道,開始滋養枯萎的生機。

  服下藥後不到一炷香功夫,那老嫗竟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雙眼睛已有了些許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娘!」張誠撲到榻前,喜極而泣。

  老嫗迷茫地看著四周,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誠兒……我……我好像……睡了個長覺……」

  張誠激動得語無倫次,只是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不停流淚。

  許清安又寫下一張調理的方子,囑咐道:「邪毒已祛大半,然沉疴日久,元氣大傷,需循序漸進,細心調養三月,方可漸復。按此方抓藥,不可間斷。」

  張誠千恩萬謝,要將家中僅存的一點積蓄奉上。

  許清安依舊只取了一味本地特有的、年份尚可的「茯苓」作為藥資,便告辭離去。

  此時已是夜深人靜。

  找了一處客棧入住,推開窗,但見河漢西流,漁火零星。

  鎮東張家,悲泣之聲已止,希望的燈火重新點亮。

  許清安靜立窗前,任夜風拂面。

  治癒一人,於一鎮而言,或如石子入水,微瀾漸平。

  然則仁心所向,便是道途所在。

  在白水鎮盤桓兩日,確認那張姓老嫗病情穩定,元氣漸復,許清安方才再度啟程。

  離鎮之時,張誠攜老母再三叩謝,幾乎要將那株視為傳家寶的百年老山參相贈,被許清安婉拒,只收下幾包鎮上藥鋪精心炮製的茯苓片。

  仁心非為酬勞,道念自在行止。

  許清安匯合白鶴離了水網密布的白水鎮區域,繼續向西南而行。

  地勢漸見起伏,遠山輪廓愈發清秀潤朗,與淮北的蒼莽雄渾已是兩種氣韻。

  水澤愈發豐沛,湖泊星羅棋布,河道如脈,滋養得兩岸稻田沃野千里,桑麻遍植。

  時見漁舟唱晚,牧童歸晚,儼然一派魚米之鄉的富庶景象。

  然而,在這富庶安寧的表象之下,許清安敏銳的神識依舊能捕捉到潛藏的暗流。


  漕運碼頭上,幫會漢子們劃分地盤的隱晦手勢與冰冷眼神;

  驛站酒肆中,南來北往的客商低聲交談間,對沿途「水匪」、「湖寇」的憂慮;

  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村落,寨牆高築,丁壯巡哨,顯是飽受侵擾之苦。

  嘉定和議雖換得邊境暫寧,然承平之下,自有蠹蟲滋生,豪強並起,百姓雖免於大戰之苦,卻未必能盡享太平之福。

  如此行行復行行,又過數日,雲頭下露出楚地風光,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煙波浩渺,水天一色,極目難窮其際。

  秋風拂過,萬頃碧波蕩漾,捲起千堆雪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與蘆葦盪,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鷗鷺翔集,帆影點點,氣象萬千,雄闊無邊。

  洞庭湖到了。

  八百里洞庭,古稱雲夢,納四水,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自古便是荊楚之地的心臟,亦是兵家必爭、文人詠嘆之所。

  許清安立於湖岸高處,任憑浩蕩湖風吹拂衣袂,獵獵作響。

  面對這吞吐大荒的壯闊景象,即便以他凝丹心境,亦覺胸懷為之一暢,天地之浩渺,造化之雄奇,令人頓生敬畏。

  湖岸碼頭,舟楫雲集,桅杆如林。有龐大的官船漕運,有精巧的客舟畫舫,亦有無數漁船貨艇,往來穿梭,喧囂鼎沸。

  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水汽、貨物以及各色人等的氣味,生動而鮮活。

  許清安並未急於尋船渡湖,而是沿湖岸信步而行,感受著這洞庭獨有的磅礴生氣。

  神識漫開,能感知到湖水深處潛藏的豐饒生命,亦能感知到那浩渺煙波之下,隱藏的激流與暗礁,乃至……

  某些水域深處,沉積的朽木與鐵器,無聲訴說著過往的風波與爭鬥。

  不覺間,行至一處名為「岳陽」的古鎮。鎮子因湖而興,街市繁華,人煙稠密。

  鎮北倚著一座小山,山上起一座三層高樓,飛檐斗拱,氣勢非凡,正是名動天下的岳陽樓。

  許清安拾級而上,登臨樓頂。

  憑欄遠眺,洞庭勝景盡收眼底。

  但見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

  風聲、浪聲、船號聲、市井聲交織入耳,匯成一曲雄渾而又繁複的生命交響。

  胸中不由憶起那范仲淹公那篇傳誦千古的《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慨嘆,在此情此景中愈發顯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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