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同行有相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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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贛水,這一人一鶴便折向西南,真正進入了南嶺的千山萬壑之間。

  地勢愈發雄奇,氣候也悄然轉變。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幾乎可以擰出水來的草木氣息,峰巒如聚,層疊不盡。

  常常是才過一山,又見一山更高的橫亘於前,仿佛永無盡頭。

  古木愈發蔥蘢,藤蘿糾纏如龍蛇,將山體覆蓋得嚴嚴實實,只偶爾露出幾處猙獰的峭壁岩石。

  這一日,逢嘉定十一年,秋。

  許清安一襲青衫,背負一隻略顯陳舊的藥箱,手中一柄油紙傘。

  傘面是素淨的墨色山水,與他的人一般,疏朗,沉靜,仿佛與這天地間的雨霧融為了一體。

  白鶴已被他留在山間。

  此行不必匆忙,也無需急切的去尋找機緣。

  行萬里路,見萬里山河,醫萬里眾生,亦是在萬丈紅塵中,打磨那顆歷經天雷淬鍊,愈發圓融通透的道心。

  《神農百草經》的奧義在心田間緩緩流淌,玉佩中那異世魂靈所帶來的光怪陸離的醫學知識,已被他逐漸徹底消化吸收。

  與他自身所學的傳統醫理相互印證,碰撞出前所未有的火花。

  道漸窄,人煙漸稀。

  雨絲風片,籠罩著遠山近水,將江淮的秀氣氤氳成一幅水墨長卷。

  田壟間,有農人披著蓑衣,佝僂著身子搶收晚稻,臉上刻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溝壑,那是常年勞作與賦稅壓榨共同雕琢的痕跡。

  開禧北伐敗亡的陰霾雖已過去多年,「嘉定和議」下的江淮,看似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民生凋敝的暗潮,是鄉野閭裡間無聲的嘆息。

  如今蒙古勢大,金兵頹敗,南宋偏安一隅,戰爭不利的局勢下,金兵恐有南下侵宋的意圖。

  此自今年南宋停付歲幣後,可見一斑!

  許清安的目光掠過那些辛勤的身影,心中無喜無悲,唯有淡淡的憫然。

  便如此行行復行行,不覺旬月已過。

  這一日,已深入贛江地界。

  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心頭微悶。

  道旁開始出現連片的陂塘沼澤,蘆葦盪在秋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偶有不知名的水鳥驚起,撲棱著翅膀沒入更深的蒼茫之中。

  這裡的風貌,已與臨安周邊的精雕細琢大不相同,更顯曠野疏闊,卻也隱隱透著一股歷經兵燹後的荒涼肅殺。

  空氣中,除了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似乎還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穢惡之氣。

  許清安微微蹙眉,醫者的本能與修士的靈覺同時被觸動。

  他腳步略略一轉,偏離了主幹道,循著那絲不祥的氣息,向著不遠處一個傍水而居的小村落走去。

  村口歪歪扭扭地立著一根朽木,上面似乎曾刻有村名,如今早已模糊難辨。

  幾縷稀薄的炊煙有氣無力地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泥濘的土路上不見行人,連犬吠雞鳴都聽不到幾聲,唯有秋風卷過茅草屋舍,發出嗚嗚的哀音。

  整個村子死氣沉沉,仿佛病弱的老人,在潮濕的角落裡默默喘息。

  越是走近,那股穢惡之氣便越是明顯,其中混雜著疾病、污物以及……絕望的氣息。

  許清安收起紙傘,任由細雨打濕他的發梢衣襟,他神色平靜,緩步踏入村中。

  第一家,柴扉半掩。他輕輕推開,只見屋內昏暗,一個老嫗呆呆地坐在灶膛前,眼神空洞,對來人毫無反應。角落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一個面色蠟黃的漢子。

  第二家,門戶緊閉,卻能聽到內里有幼兒持續不斷的、細弱的啼哭,以及婦人低低的、帶著哭腔的安撫。

  第三家……

  他連續走過幾家,情況大抵類似。

  村中似乎正蔓延著一場時疫,患者多是發熱、嘔吐、腹瀉,乃至便下膿血,身體迅速虛弱下去。

  對於這等缺醫少藥、溫飽尚且艱難的鄉野村落而言,一場惡性的時疫,無異於閻王爺的請帖。

  許清安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終於,他在村子中央一小片空地上,看到了一些聚集的人影,約莫十來個村民,圍著一個剛從外面請來的郎中。


  那郎中戴著方巾,留著山羊鬍,面帶矜持之色,正捏著一個昏迷孩童的手腕診脈,孩童的母親在一旁跪著,不住磕頭哀求。

  那孩童約莫五六歲,面色青灰,呼吸微弱,腹部脹滿,即使隔著幾步遠,許清安也能感受到其生機的飛速流逝。

  「……濕熱疫毒,內陷心營!已是厥逆之象!」

  那郎中診罷,甩開孩童的手,連連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見慣生死的淡漠,「準備後事吧。非是老夫不盡心,此乃時疫重症,邪氣太盛,縱是華佗再世,亦難回天!」

  此言一出,那孩童母親頓時癱軟在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周圍村民亦是面露慘然與恐懼,兔死狐悲之情瀰漫開來。

  「邪氣太盛?」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現場的悲戚與絕望,「或許,只是藥未對症。」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青衫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外圍。

  他身形挺拔,面容溫潤,眼神沉靜如深潭,雖風塵僕僕,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澄澈氣度,仿佛他的到來,連這污濁壓抑的空氣都為之一清。

  那郎中被人質疑,頓時面露不悅,尤其是看到對方同樣背著藥箱,更是生出同行相輕的念頭,嗤道:「閣下是何人?莫非自詡比華佗扁鵲還要高明?此子脈象沉微欲絕,分明是……」

  「分明是疫毒痢疾,濕熱蘊結腸道,耗氣傷陰,乃至陰陽離決之危候。」

  許清安平靜地接過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其真元未絕,尚有一線生機。並非不治,只是尋常湯藥,力有未逮,難達病所。」

  他說話間,已自然而然地走到孩童身邊,蹲下身。

  那郎中被他一口道破病症關鍵,噎了一下,待要反駁,卻見許清安已輕輕翻開孩童的眼瞼查看,又在其腕間一搭,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篤定與從容,竟讓他一時忘了言語。

  村民們更是被這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所震懾,看他氣度非凡,言語間自信從容,不由得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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