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誰較真,誰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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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慕夏踏進東宮時,暮色已濃,院門輕響,抬眼便撞見贏璟初倚在老槐樹下——一條腿隨意搭在青石凳上,指尖慢悠悠叩著膝頭,唇角微揚,眼神似笑非笑,像只早把獵物盯牢的狐狸。

  她鼻尖一皺,頭也不回地擦肩而過,直奔屋裡。剛掀開帘子,一股熱騰騰的香氣就撲面裹來:八珍煨鴿、琥珀蓮藕、翡翠白玉羹……整張紫檀小案擺得滿滿當當,油光潤亮,勾得人舌底生津。

  這人竟真在這兒等她?贏璟初懶懶直起身,朝她勾了勾手指,她繃著臉坐過去,夾起一筷青椒送進嘴裡,嚼得乾脆利落。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比不上御膳房老灶頭的手藝,可擱在現代,也算得上私房館子的水準了。

  「嗯,有鍋氣,夠味。」她抬眼一笑,眸子清亮,帶點毫不掩飾的讚許。

  贏璟初眉峰一挑,笑意倏地深了:「那往後每日晨起,本王親自為皇妃梳頭、挽髻、系腰帶。」

  蘇慕夏嘴裡的青椒「噗」一聲全噴了出來,嗆得連咳帶喘,手忙腳亂掏帕子擦嘴。

  「贏璟初你瘋啦?堂堂王爺給我端水遞帕?」

  他不惱反笑,眼尾微揚:「樂意為之。再說了,本王只管梳妝,又不替你更衣。」

  她頓了頓,沒接話。是啊,不過一紙契約,各取所需罷了,誰較真,誰就輸了。

  「對了,」她忽然斂了神色,「你的人……還活著幾個?」

  問完才發覺自己竟漏問這茬,心口一緊,悄悄瞥他一眼,指尖無意識蹭了蹭鼻尖,耳根微微發燙。

  贏璟初望著她低垂的眼睫,語氣緩了下來:「折了三十多個。案子拖到開春才能水落石出。東宮守衛已加派三班輪值,夜裡連只雀都飛不進來——皇妃安心歇著便是。」

  她心頭一松。眼前這人可是踏著血火打出來的戰神,軍中虎符在手,朝中羽翼成林,信他,比信天還穩當。

  「你這麼能耐,」她歪頭一笑,甜得自然,「想必也結交了不少商界巨擘、江湖豪傑吧?不如托人搭個線?」

  「早辦妥了。」他指尖輕叩桌面,「明日午時前,必有回音。」

  她點點頭,信他,可話音未落,心口卻莫名一懸——這人,該不會又要耍花招?

  「不過……」

  「不過什麼?」

  「本王想請皇妃幫個小忙。」

  「說。」

  他俯身湊近,氣息拂過她耳廓,壓著嗓子低語幾句。蘇慕夏瞳孔驟縮,猛地抬頭:「不行!絕不可能!」

  「哦?」他故作冷臉,「莫非你對這事半點興趣也無?那本王倒要掂量掂量,你這份『誠意』,到底有幾分真。」

  她立馬蔫了,舉手投降:「行行行,隨你折騰,只求快些放我回府!」

  他朗聲一笑,牽起她的手便往寢殿走。她本能一掙,手腕被他穩穩扣住,終究沒再用力,由著他帶著,步子輕快,裙裾掃過青磚,沙沙作響。

  臨進門,她忽地轉身,朝他擠了擠眼,旋即踮腳一撲,整個人鑽進他懷裡,像只尋到暖窩的小貓。

  贏璟初心頭一軟,又悄然發緊——他的骨血,豈容旁人糟踐?他要的孩子,娘親必須心正、手淨、眼亮。

  不知不覺,蘇慕夏已在九皇子房中沉沉睡去。少年卻睜著眼,趴在床沿,一眨不眨盯著她,黑亮的瞳仁映著燭火,靜得像口深潭。

  忽然一陣穿堂風掠過,他警覺抬頭——一張陌生面孔近在咫尺。

  「你是誰?想幹什麼?」

  聲音稚嫩卻不怯,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嗓音清越如碎玉落盤。

  「呵,」贏璟初懶懶一笑,「你爹。」

  九皇子嗤笑一聲,滿臉不信。眼前這人胡茬凌亂、眉宇間全是風霜,哪像他那個二十出頭、俊得晃眼的爹?

  準是騙子。他眼皮一耷,裝作熟睡。

  「裝?再裝本王就捏你鼻子。」贏璟初伸手在他額上輕輕一彈,見他不動,又補一句:「醒了就陪爹喝一杯。」

  九皇子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帘,目光掃過桌上熱氣騰騰的酒菜,肚子應景地咕嚕一聲。

  他咽了咽口水,眼角偷瞄那人,決定先探探底——若真是親爹,自是萬幸;若不是……那就另尋出路。

  贏璟初仿佛看穿他心思,端起酒盞淺啜一口:「本王從不收養孩子,尤其……是皇室血脈。」


  九皇子眸光一凜,心下篤定:果然不是。他悄悄鬆了口氣,背過身去,不再言語。

  「不過,」贏璟初慢悠悠放下杯子,「本王不介意破一次例。」

  少年猛地翻身坐起,眼睛瞪得滾圓:「你再說一遍?」

  贏璟初笑意溫淡:「留下,東宮就是你家;本王,就是你爹。」

  九皇子冷笑一聲,別過臉:「免談。皇嬸答應接我入府——我才不跟你過日子。」

  贏璟初不怒不惱,只看著他倔強的後腦勺,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這脾氣,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翌日天光初透,丫鬟便輕手輕腳推門進來,低聲稟道:「皇上急召眾臣早朝,說是秋獵封賞與後續安排,眼下龍案上奏本堆得快塌了。」

  贏璟初一邊翻著硃批奏章,一邊淡淡道:「父皇昨夜圍場遇襲,左臂受了傷。」

  「什麼?」蘇慕夏一怔。昨夜皇上離席她記得清楚,卻不知竟是負傷而去。

  他頷首,眸色沉靜。她默默合掌,在心底默念數遍平安,只盼那一道龍影,穩穩立住。

  兩人剛擱下碗筷,外頭便傳來細碎而熟悉的腳步聲——不用猜,定是司禮監那位大總管,提著拂塵來傳旨了。

  一溜煙躥進院子角落的假山後縮著身子,眼睜睜瞅著一群太監急匆匆奔向主院,她的心口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生怕一個咳嗽就暴露了行蹤。

  沒過多久,尖利的嗓音便劈開空氣:「聖旨——到——!」

  贏璟初緩步從屋裡踱出,垂眸斂袖,在石階下俯身跪倒。膝蓋剛一沾上沁骨的青磚,寒氣便順著衣料直鑽進骨頭縫裡,整個人像被凍僵了一般,連呼吸都滯住了。

  他率先起身,衣擺未落已立得筆挺,垂首靜立一旁,眉目低順,姿態恭敬,心裡卻只盼著那宣旨太監快些念完、趕緊滾遠些,別擾了他這會兒難得的清靜。

  「朕今日召諸位前來,只為定下今年秋獵的章程。」

  贏璟初聲線清潤如松風拂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聽在耳中竟似有撫平躁意的魔力,連四周人聲都仿佛退潮般悄然淡去。

  蘇慕夏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模樣是真俊,眉目清朗、氣質沉靜,可腦子怕是被門夾過。

  「禮部侍郎所言,朕記下了。」贏璟初目光在他面上停駐片刻,唇角忽地一挑,笑意未達眼底,卻帶著幾分令人脊背發涼的鋒利。

  那侍郎頓覺頭皮發麻,後頸汗毛根根倒豎,當即噤聲垂首,灰溜溜退至人群末尾。

  「圍場諸事,臣願一力擔之。」

  話音未落,朝臣們便爭先附和:「陛下,臣等願代天子赴獵!」

  「臣請為陛下執鞭護駕!」

  人人搶著應差,誰也不肯落於人後——畢竟秋獵不是打獵,是露臉的擂台,是入眼的捷徑,是離龍椅最近的一次亮相。

  贏璟初眸光沉沉掃過一張張熱切的臉,最後落在某處,才慢悠悠啟唇:「就由禮部尚書代朕赴獵。至於其餘人——若真憂心朕傷勢未愈,大可另薦賢能。」

  「皇兄這般,可是要寒了臣弟的心吶!」一道懶散又張揚的聲音陡然插進來。只見一人錦袍曳地、腰束金玉帶,面如冠玉、膚白無痕,搖著摺扇晃晃悠悠踱了出來。

  「父皇口諭豈同兒戲?你倒比誰都急著摘果子。」

  「這哪叫搶功?分明是替您分憂嘛,可別冤枉人。」

  贏璟初指尖摩挲著拇指上那枚雕工極細的羊脂扳指,唇邊笑意未減,目光卻始終未往那人身上偏移半分。青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得牙癢,卻硬生生把火氣咽回肚裡——再狂,也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造次。

  「父皇神威蓋世,歷次出征,何曾失過一城一卒?此番必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贏璟初拖長調子,輕輕一笑:「若輸了呢?」

  語氣輕得像在問「今兒風大不大」,可滿殿人霎時屏住呼吸,心懸在喉頭不敢落——敗了?那可不是丟面子的事。賢貴妃還穩坐椒房,而她爹,正是權傾朝野的當朝丞相。

  他神色不動,聲音卻沉了幾分:「父皇乃九五之尊,若真有失,朕自領其責。」

  「好!」掌聲轟然炸開。眾臣拍得掌心通紅,既贊他擔當,更篤信他本事——誰不知贏璟初弓馬嫻熟、劍術無雙?哪怕胳膊還吊著繃帶,照樣能挽三石弓、射穿三重靶。何況,誰不想趁機亮一亮身手、顯一顯忠心?


  唯獨蘇慕夏暗自皺眉。這皇帝太靜,靜得不像活人;太穩,穩得不像血肉之軀。她總覺得,他每句話都埋著鉤子,每個笑里都藏著刃——贏璟初,怕是要栽在他手裡。

  馬車裡,贏璟初閉目養神,忽聞一聲刺耳嬌叱:「我就想看你親手挽弓!快駕車送我過去!」

  他眉峰一蹙,睜眼望去,只見公孫靈芸梨花帶雨站在車外,哭得眼尾泛紅,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他眼底掠過一絲厭煩,語氣冷淡:「公主且稍候。朕近日倦乏,先行一步。」

  話畢掀簾欲走,身後哭喊撕心裂肺,他充耳不聞,只低聲吩咐車夫:「催馬,速離。」

  蘇慕夏在車廂里聽得真切,心頭直跳——這公孫靈芸瘋得沒邊了!竟敢拿這種腔調對贏璟初說話?

  可贏璟初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萬萬不能惹惱,更不能放手!

  正胡思亂想著,馬匹驟然嘶鳴,車身猛地一顛,繼而劇烈搖晃,她臉色瞬間慘白,指甲死死摳進軟墊里。

  「怎麼回事?」贏璟初嗓音壓得極低,卻裹著冰碴。

  「你這點小事都辦不利索,留你何用?」

  車夫「撲通」跪倒,抖如篩糠。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他肩頭,聲音卻柔得像春水:「馬車……忽然壞了。」

  贏璟初眼底戾氣翻湧,指節捏得咔響,額角青筋隱現:「找死。」

  「修不好——斬。」

  「臣弟也願隨駕赴獵,求皇兄成全!」九皇子巴巴湊上前,眼眶微紅,嘴唇微癟,活像被搶了糖的孩子。贏璟初怎會不知他盤算?奪嫡二字,早寫在他眼底。

  可他只作不解,淡淡一瞥:「你想做什麼?」

  「臣弟想去圍場!」

  「准了。但若出了紕漏——」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提頭來見。」

  九皇子胸膛一挺,眼中燃起灼灼火焰。贏璟初卻只冷笑一聲,反手將一枚烏沉沉的蟠龍腰牌拋過去。

  九皇子忙伸手接住,低頭一看,頓時喜形於色,悄悄收進袖中,轉頭便換上一副乖順笑臉。

  贏璟初倚在車壁上,指尖按著眉心,緩緩揉著。

  是真的累。右臂舊傷反覆,牽得整條手臂發麻,連抬手都沉如灌鉛。

  「陛下龍體要緊,圍獵一事,臣願代往。您安心靜養便是。」

  聽出話中真心,贏璟初眸光微暖,唇角略揚:「好。此事,交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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