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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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人額頭沁汗,聲音發緊,連呼吸都屏住了,唯恐吐錯一個字,便招來滅門之禍。

  贏璟初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哦?那位素來清正廉明的老大人,怎會幹出這等下作勾當?」

  趙大人愕然抬頭,一時怔住——皇帝這話,分明是信了三分,卻又偏要反著問。可丞相平日如何行事,他比誰都清楚:笑臉底下藏著刀,溫言背後是羅網。

  「臣……也不願信啊。可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況且……臣與他相交多年,若非萬不得已,怎敢冒死陳情?」

  他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頭。其實這事,宮牆內外早已傳遍。只是誰敢捅破?誰敢應聲?

  丞相黨羽遍布六部,耳目塞滿宮掖,稍有風吹草動,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朝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蟬,只敢把驚懼咽進肚裡,再不敢吐半個字。

  若非家鄉遭淹,若非老父困於洪流,若非妻兒蜷縮在斷壁殘垣間啃樹皮充飢……趙大人絕不會踏進這道宮門一步。那是他扎過根、淌過汗、埋過淚的地方,那裡有他同窗、同鄉、同宗,更有他血脈相連的爹娘——他不能裝聾作啞,更不能袖手旁觀。

  「朕知不知道他幹了什麼,他自己最明白。朕不想聽你替他辯,也沒工夫爭這個。」贏璟初揮袖轉身,語意決絕,「無事,退下。」

  趙大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膝行退出門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贏璟初踱回御案前,盯著堆疊如山的奏摺,久久未動。此事絕不能息事寧人,他必須搶在火勢燎原前,掐滅那根引線。

  忽而門外喧譁驟起,一隊禁軍甲冑鏗鏘闖入,領頭校尉單膝跪地:「刑部尚書求見!」

  贏璟初抬眼一掃,淡淡頷首:「宣。」

  刑部尚書幾乎是撞進門來的,袍角沾泥,靴子歪斜,額上汗珠滾落如豆,連喘氣都帶著顫音。

  「皇上!水患案已有定論,臣……臣斗膽面稟!」

  話音未落,人已伏地叩首。

  「愛卿查出了什麼?」贏璟初抬眸凝視,目光銳利如鷹隼掠過荒原,叫人脊背發涼。

  刑部尚書手心全是汗,反覆抹了又抹,抬眼偷覷皇帝神色,又飛快垂首。

  「臣已徹查帳冊、密訪河道司舊吏,千真萬確——丞相貪墨賑銀,吞沒三十餘萬兩,證據鏈環環相扣!陛下只需一聲令下,臣即刻帶人圍府擒拿!」

  贏璟初鼻腔里溢出一聲冷笑:「朕讓你查刺客,你倒查起丞相來了?」

  趙大人的故土,如今泡在渾濁浪里;他的祖屋塌了,稻田淹了,妻兒抱著門板漂在水上,靠嚼觀音土活命。他怎能不急?怎能不痛?

  「這些年,丞相修橋鋪路、減免賦稅,百姓口中喚他『活菩薩』——這次治水,更是他親自督工,晝夜不休。」

  刑部尚書剛開口,便被一聲厲喝截斷:「住口!此案朕自有決斷,你,退下。」

  「朕的話,你耳朵聾了?」

  贏璟初目光如霜掃去,刑部尚書霎時僵住,喉結滾動,一句話也吐不出來,只能灰頭土臉、踉蹌退出。

  皇帝佇立窗前,望著天邊一鉤殘月,良久,才緩步走向寢殿。

  他解下外袍,和衣躺上龍床,閉目靜臥。

  不多時,呼吸漸沉,沉入夢鄉。

  次日五更未至,一道黑影已如狸貓般掠過宮牆。他足尖點瓦無聲,身形如煙,在檐角、廊柱間幾度騰挪,轉瞬便落於丞相府高牆之內。

  此時府門緊閉,守夜侍衛倚著門柱打盹,鼾聲隱約。

  黑影貼牆滑入,伏在陰影里,氣息全斂,只餘一雙眼睛,在暗處冷冷巡睃。

  片刻後,府內側門悄然開啟,一人踱步而出——正是趙大人。他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昂首挺胸,大步往巷口走去。那黑衣人不動聲色,悄然綴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府外一片空曠街面。趙大人忽從袖中摸出一枚銅牌,遞向守門侍衛。那人一見,立刻躬身垂首,恭敬得如同面對主子。

  「哎喲,是刑部尚書大人駕到!快請進,丞相大人早已備茶相候。」

  趙大人頷首致意,抬步跨入丞相府門,腳步未停,目光卻頻頻掃過迴廊、影壁、假山石縫——像在辨認暗號,又似在搜尋什麼蹤跡。

  黑衣人不聲不響綴在他身後三步之外,步子穩得如同踩著尺子量過。趙大人餘光一瞥,心口猛地一沉:糟了!莫非……是丞相動的手?若真如此,皇上調兵圍府的消息,怕是早被他掐在掌心裡了。念頭一轉,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指尖都微微發涼。


  他打心底不願信丞相會鋌而走險。一旦坐實謀逆,縱使金蟬脫殼,老家青州的族親、街坊、佃戶……全得跟著遭殃。那些拖家帶口在京討生活的鄉親,怕是連城門都再難進出半步。

  丞相府里燈火通明,越近院門,人聲越清晰——一男一女正低聲交談。男聲低沉有力,字字如鍾;女聲則略帶沙啞,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凌厲勁兒,一聽便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

  趙大人眉梢微跳:府里竟藏著位老夫人?聽聲年過五十,可方才匆匆一瞥,那身影清瘦挺拔,面龐溫潤如玉,哪有半分老態?

  他屏住一口氣,壓下滿腹疑雲,伸手推開雕花木門。

  屋內二人齊齊抬眼,目光如箭釘在他臉上。

  趙大人躬身作揖,禮數周全;丞相夫人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垂眸撥弄袖口銀線,似嫌多看一眼都費神。

  那位端坐主位的男子也緩緩起身,目光在趙大人臉上一掠,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然,隨即化作一抹溫煦笑意:「趙大人今兒怎麼來得這般早?」

  趙大人不敢繞彎,聲音放得極軟:「小女今日出嫁,怕府中有人藉機生事,特來知會一聲,也好讓喜事順順噹噹。」

  話音未落,丞相夫人臉色倏地泛白,手指攥緊了膝上錦緞。

  贏璟初倚在紫檀椅中,鷹隼似的目光牢牢鎖住她,唇角微揚:「趙大人既然有心,不如留下用頓便飯?」

  趙大人臉上霎時堆起熱絡笑意,腰彎得更深了些:「臣哪敢叨擾宮中御膳?丞相肯容臣在府中喝一杯薄酒,已是天大的體面——臣這就候著您的佳釀,榮幸之至!」

  贏璟初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那便恭敬不如從命。趙大人,請坐。」

  趙大人連聲道謝,側身落座於旁側繡墩。

  「令嬡……眼下可安好?」

  贏璟初忽而開口,眼神銳利如刀。

  「丞相竟有位千金?」趙大人一怔,旋即垂首,「臣……確有耳聞。」

  話音落地,他垂眸不語,脊背繃得筆直。贏璟初眸光一閃——此人不簡單!竟能在天子面前,眼皮都不眨地撒謊。

  「趙大人此言何意?」贏璟初驟然沉臉,聲如寒鐵,「你是疑心朕的女兒謀反?」

  「萬萬不敢!」趙大人慌忙起身,額頭沁汗,「臣豈敢妄議天家?此番登門,實為與丞相談一樁兩全之策。」

  「哦?說來聽聽。」

  「丞相府乃國之重器,臣亦視若己家。既不想皇上為難,更不願府中生變——這才斗膽登門,求個通融。」

  「朕倒要請教,你口中這『通融』,究竟如何個通融法?」

  「丞相近來權柄動搖,臣願暫代其職,穩住朝局。府中人才凋敝,臣願在外遴選一批幹練忠直之士,助丞相渡過眼前風浪。」

  贏璟初聽完,嘴角緩緩揚起一道意味深長的弧度。

  此人看似油滑,實則懂取捨、識進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不妨給他一條路走。

  趙大人見他笑得高深莫測,後頸汗毛直豎:這丞相……何時變得這般難測了?

  「您這笑……莫非是不答應?」

  「趙大人盛情拳拳,朕若推辭,豈非辜負美意?」贏璟初端起茶盞,掀開蓋子輕吹一口,「不過茲事體大,需得闔府上下點頭應允。趙大人以為如何?」

  「臣定當鼎力襄助!」

  「好。不過——」贏璟初抬眼,目光如釘,「趙大人想要什麼?」

  趙大人身子一僵,喉結滾動:「丞相……真要把大權交予臣手?」

  贏璟初未答,倒是丞相忽然開口,聲線沉靜:「你想岔了。權柄不會託付一人,而是分授諸子——唯有如此,血脈才牢,忠心才真。你只需管好這座府邸,足矣。」

  趙大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多謝丞相體恤。不過……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但講無妨。」

  「臣想,在這宅子裡修一座園子。」

  「園子?」

  丞相眉峰微蹙,目光如刃:「你要建什麼園?」

  「實不相瞞……圖紙,是按您的意思畫的。」

  丞相默然良久,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終是開口:「建材,我來供。但有三件事,你須應下。」

  趙大人不假思索:「丞相儘管吩咐!」

  「其一,保我性命無虞;其二,我要一名貼身護衛——人選由我定,你負責調教成死士,且須絕對俯首聽命。」

  趙大人略一思忖,頷首:「這兩條,臣辦得到。只是……如何操練?」

  「不必你費心。自有專人訓導。」丞相頓了頓,眸色幽深,「不過這些死士,皆是斷了根、沒了名的孤魂野鬼——趙大人,敢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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