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3章

  李向陽三人對桑拿浴室里的監視渾然不覺。

  他們離開工程師學會後,在街邊匆匆吃了碗雲吞麵,便開始商量如何尋找那位「姓廖的」前聯達質檢員。

  「聯誼會的老伯只說了姓廖,以前做質檢的,沒給名字,也沒說怎麼找。」

  焦勇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麵湯,眉頭緊鎖,「這比找顧念祖還難。」

  「既然是聯達的老員工,年紀應該也不小了。」歐陽春蘭低聲道,「會不會也住在類似新界那種地方?或者,像梁安博一樣,還在做點相關的小生意?」

  李向陽沒說話,他腦子裡正過著之前得到的所有信息。

  聯達電子、GH系列原型機、菲律賓小島、泰國黑市、信昌貿易、南星倉儲——

  現在又多了顧念祖和這位廖姓質檢員。

  這些人之間,應該有一條或明或暗的線連著。

  質檢員,特別是參與過GH這種軍規原型機質檢的人,知道的可能不僅僅是產品質量問題,或許還包括測試細節、參與人員、甚至產品流出渠道。

  「質檢部門,有時候比研發部門更清楚產品的極限」和「瑕疵」。」

  李向陽放下筷子,「而且,如果真有非正常渠道的流出,質檢記錄、報廢品處理這些環節,可能會留下痕跡。

  這個廖先生,或許知道一些連顧念祖都不完全清楚的內情。」

  「問題是,去哪找?」焦勇嘆了口氣,「總不能又去工程師學會問有沒有姓廖的質檢員」吧?」

  歐陽春蘭忽然想起什麼:「以前聽榮叔提過,深水埗鴨寮街除了賣二手電子零件,還有些很老的維修鋪,師傅都是幾十年的老手,很多是當年從各大電子廠出來的。

  他們有自己的圈子,消息靈通。

  我們————要不要去那裡碰碰運氣?

  雖然上次鴨寮街昌華維修鋪那邊出了事,但我們不去那個鋪子,只是在外圍打聽。」

  這確實是個思路。

  鴨寮街魚龍混雜,但也是信息集散地。風險在於,那裡很可能有昌哥或其他勢力的眼線。

  「分開去,小心點。」李向陽最終決定,「我和焦勇去,歐陽你找個安全的地方等。

  如果我們兩小時內沒回來,或者沒給你消息,你就按之前的備用計劃,想辦法離開港島。」

  歐陽春蘭想反對,但看到李向陽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點頭。

  下午的鴨寮街一如既往地喧囂。狹窄的街道兩側擠滿了攤位和店鋪,堆放著各種新舊電子元件、電器、五金工具,空氣里瀰漫著焊錫、灰塵和機油的味道。

  喝聲、討價還價聲、測試設備發出的滴滴聲混雜在一起。

  李向陽和焦勇分開行動,裝作尋找特定老舊元件的客人,在幾個看起來老師傅坐鎮的維修鋪前停留、詢問,旁敲側擊地打聽是否認識從前聯達電子廠出來的老師傅,特別是質檢部門的。

  大多數攤主都搖頭,或者不耐煩地揮手趕人。

  聯達電子倒閉多年,很多舊人都已離散,淹沒在茫茫人海。

  就在李向陽幾乎要放棄時,他在一個賣二手測試儀器的小攤前,看到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套袖的老伯,正慢條斯理地用酒精擦拭一塊老舊的萬用表錶盤。

  老伯面容平和,手指卻穩定靈活,有種老技工特有的氣質。

  李向陽蹲下身,拿起一個舊示波器探頭看了看,狀似隨意地問:「阿伯,呢個探頭仲用唔用到?我想提喲舊款設備測試下。」

  老伯抬眼看了一下:「睇你要測咩,老嘢有老嘢慨用法。」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李向陽藉機攀談,聊了幾句舊儀器,話題慢慢引到「以前大廠出嘢就是紮實」上,然後試探著問:「阿伯你手藝咁好,以前系唔系大廠做開?比如————聯達電子之類?」

  老伯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看了李向陽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審視:「後生仔,打聽咁多做咩?聯達都執笠好耐啦。」

  「系啊,所以覺得可惜。」李向陽嘆了口氣,「我阿叔以前都系聯達做,成日話以前概技術點樣點樣,不過去得早。

  最近想整理下但留下概喲舊筆記,有喲地方唔明,想溫個明白人問下,緬懷下。」


  這番半真半假的說辭,似乎觸動了老伯。他放下手裡的布,點了支煙,深吸一口:「聯達————系有幾手絕活概,你阿叔叫咩名?睇我認唔認識。

  李向陽報了個常見的姓氏和模糊的崗位。老伯搖搖頭,表示沒印象。

  「其實我最想提慨,系以前質檢部一位廖師傅。」

  李向陽趁機拋出目標,「聽講睇嘢最准,咩瑕疵都逃唔過隻眼。唔知阿伯你聽沒聽過?」

  「廖師傅?」老伯眯著眼想了想,「質檢部姓廖概————好似有過兩三個。

  你慍邊個?系唔系叫廖炳坤?」

  李向陽心中一跳,面上保持平靜:「我都唔系好確定全名,只聽阿叔提過廖師傅」,話好嚴,尤其系對GH系列嘢。」

  「GH?」老伯眼神閃爍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後生仔,你知唔知GH系咩?」

  「就系————聽講過系高要求概原型機?」李向陽也壓低聲音。

  老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都系陳年舊事咯。廖炳坤————我好似記得,退休後搬去大埔,具體邊度真系唔知。

  同研發部概顧工,以前關係幾好,成日拗頸,但系互相都服氣。你想溫,可能要去大埔撞下運氣,或者————問問以前概工友。

  有個叫肥球」概,以前都系質檢,同廖炳坤同組,後來好似轉行去元朗開維修鋪,專修工業設備,唔知仲做唔做。」

  肥球,元朗,工業設備維修。

  又多了個名字和地點。

  「多謝阿伯!」李向陽連忙道謝,買下了那個其實並不需要的舊探頭。

  離開攤位,李向陽和焦勇在街口匯合,交換信息。

  焦勇那邊沒什麼收穫。李向陽把「廖炳坤」、「大埔」、「肥球」、「元朗」這幾個關鍵詞告訴了焦勇。

  「大埔同元朗,兩個方向,去邊度?」焦勇問。

  「先找肥球」。」李向陽說,「老伯說他和廖炳坤同組,關係應該更近。

  而且他在元朗開維修鋪,是公開的營生,比去大埔漫無目的找退休老人容易些。」

  兩人決定立刻去元朗。

  臨走前,李向陽總感覺似乎有視線落在背上,他回頭掃視喧囂的街市,只見人頭攢動,並無異常。是錯覺嗎?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鴨寮街對面一棟舊樓的二樓窗戶後,那個在桑拿浴室用報紙蓋臉的男人,正舉著一個長焦鏡頭,對著他們剛才交談和離開的方向,連續按了幾下快門。

  男人身邊,還站著一個身材瘦削、穿著Polo衫的青年,正拿著對講機低聲說著什麼。

  去元朗需要搭乘輕軌。路上,李向陽一直在想老伯提到「GH」時的表情。

  那不是單純的懷念,而是混合著謹慎、甚至一絲————忌憚?

  看來GH系列在聯達老員工心裡,分量不一般,可能也確實關聯著某些不願提及的往事。

  元朗相比市區,顯得開闊許多,舊式村落與新開發的屋苑交織。

  根據老伯模糊的描述,「肥球」的維修鋪可能在元朗舊墟一帶,專修「大傢伙」注塑機、工具機電路板之類的。

  他們在舊墟兜轉打聽,問了幾家維修鋪,終於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街角,找到一家門口堆著些大型機械部件、招牌寫著「球記工業維修」的鋪子。

  鋪面不小,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機器的嗡鳴。

  一個穿著沾滿油污工裝褲、身材圓胖、禿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台拆開的電機前忙活著,臉上油光發亮,確實有點「肥球」的感覺。

  焦勇上前,用剛才商量好的說辭,自稱是內地一家小工廠的,有台老設備控制板壞了,聽說球記師傅手藝好,特來請教,順便遞了根煙。

  「肥球」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瞥了他們一眼:「咩設備?控制板拿來睇下?」

  焦勇連忙說板子沒帶在身上,只是先來探探路,又順勢把話題往「老廠老技術」上引,提到了聯達。

  聽到聯達,「肥球」擦手的動作慢了下來,但沒接話。

  李向陽趁機問:「聽講以前聯達質檢部有位廖炳坤師傅,眼光好犀利,唔知球記師傅認唔認識?我廠有喲質量控制概問題,想請教下呢類老師傅。」


  「肥球」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李向陽,又看看焦勇,眼神變得有些警惕:

  」

  你到底系做咩嘅?點解廖師傅?」

  「真系想請教技術問題。」李向陽誠懇道,「我設備,同以前聯達GH系列用嘅部分控制原理有喲似,成日出些古靈精怪嘅故障,搞唔掂。」

  「GH?」「肥球」臉色變了變,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轉身壓低聲音,「你呲系唔系惹咗咩麻煩?GH呢喲嘢,最好唔好亂提。」

  「我只系想修好設備————」焦勇解釋。

  「肥球」打斷他,語氣急促:「廖師傅我識,但好耐有聯絡。

  退休後搬去大埔林村那邊,具體地址我唔知。

  我勸你,如果真系同GH有關概嘢,儘快放手,當有見過。

  咽喲嘢————唔乾淨。」他說完,擺擺手,示意他們離開,不願再多談。

  「唔乾淨」三個字,讓李向陽心頭一沉。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聯達舊人表現出對GH系列的避諱了。

  他們只好離開「球記維修」。

  走在元朗的街道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來,GH系列不僅是技術問題,還可能涉及更麻煩的事。」焦勇低聲道,「連這些老師傅都怕沾邊。」

  李向陽點頭:「去大埔林村,廖炳坤是現在最明確的線索。肥球」雖然沒說地址,但提到了林村,範圍縮小了很多。」

  去大埔需要折返。他們決定今晚先不回市區,就在元朗找個不起眼的小旅館住下,明天一早再去大埔。

  然而,就在他們尋找住處時,危險悄然逼近。

  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內街,李向陽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只見兩個穿著黑色運動服、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正從十幾米外快步朝他們走來,手似乎插在衣兜里。

  「有埋伏!走!」李向陽低喝一聲,拉住歐陽春蘭,和焦勇一起朝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衝去。

  身後的人立刻追了上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響。

  這條巷子是條死胡同!盡頭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磚牆!

  三人剎住腳步,心沉到谷底。焦勇迅速轉身,背靠牆壁,將李向陽和歐陽春蘭護在身後,手裡摸出了那把短扳手。

  兩個追兵堵住了巷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他們都沒蒙面,表情冷漠,眼神像刀子一樣。

  其中一人從衣兜里抽出一根甩棍,輕輕一抖,「唰」一聲展開。

  「你系咩人?想做咩?」焦勇沉聲問,粵語裡帶著狠勁。

  拿甩棍的男人咧了咧嘴,沒說話,直接撲了上來,甩棍帶著風聲砸向焦勇頭部!

  焦勇側身躲過,扳手砸向對方手腕。

  那人反應極快,收棍格擋,「鐺」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另一人則繞過戰團,徑直撲向李向陽和歐陽春蘭,目標明確,李向陽身上的帆布包!

  李向陽將歐陽春蘭推向一旁,自己護住帆布包,抬起胳膊硬擋對方抓來的手,同時一腳踹向對方小腹。

  那人似乎練過,輕易躲開,反手一記手刀砍向李向陽脖頸!

  就在這時,巷子口突然傳來一聲厲喝:「做咩!住手!」

  伴隨著喝聲,一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射了進來,照得巷子裡幾人眼睛一花。

  那兩個襲擊者動作一滯,回頭看去。

  只見巷子口不知何時站了三四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皮夾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手裡拿著手電,腰間鼓鼓囊囊。他身後的人也都眼神精悍,看起來不好惹。

  「差人!唔好動!」皮夾克男人亮出一個證件晃了一下,聲音不容置疑。

  襲擊的兩人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放棄目標,轉身就朝巷子深處,那堵高牆跑去!

  其中一人助跑幾步,猛地躍起,腳在牆面上蹬踏借力,手竟然夠到了牆頭,極其敏捷地翻了上去!

  另一人也緊隨其後,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

  皮夾克男人罵了一句,帶人追到牆下,但那兩人已經消失在牆後。


  他沒有下令翻牆追擊,而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驚魂未定的李向陽三人。

  「你有事吧?」皮夾克男人走到近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他們,尤其在李向陽緊緊護著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有————有事,多謝阿Sir。」焦勇喘著氣,警惕地看著對方。這人雖然出示了證件,但氣質和做派,不太像普通巡警。

  「你系咩人?點解會惹到咽班人?」皮夾克男人問,語氣緩和了些,但仍帶著審問的意味。

  李向陽心念急轉,不能說實話。

  「我系內地來做生意慨,可能系得罪本地喲爛仔,想搶嘢。」他故意讓聲音顯得驚惶。

  皮夾克男人顯然不信,但也未深究,只是道:「呢排元朗呢邊都唔系好太平,你自己小心。

  如果真系有咩事,可以去差館報案。」說完,他又深深看了李向陽一眼,帶著手下轉身離開了巷子。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三人才鬆了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他們————真是警察?」歐陽春蘭聲音發顫。

  「不像。」焦勇搖頭,「但也不像是襲擊我們那伙的。感覺————像是另一撥人。」

  李向陽也有同感。

  那皮夾克男人的眼神,不像維護治安的警察,更像————獵手。而且,他出現得太巧了。

  「不管他們是誰,這裡不能待了。襲擊我們的人可能還會回來,或者有同夥。」

  李向陽快速說道,「馬上走,離開元朗。」

  他們不敢再找旅館,直接攔了輛的士,讓司機開往大埔。

  在車上,李向陽仔細檢查了帆布包,K.L.的筆記還在,貼身藏著。襲擊者的目標很可能是這個,或者是他們這個人。

  的士駛上公路,元朗的燈火逐漸遠去。李向陽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昏暗景色,思緒紛亂。

  兩撥人,一撥要抓他們或搶東西,訓練有素;另一撥似乎也在盯著他們,目的不明。聯達電子這個漩渦,吸進來的力量越來越複雜了。

  還有那個神秘的皮夾克男人,他會不會就是電視信號、或者塞紙條的「K.L.」那邊的人?還是說,是內地派來,但無法公開行動的人員?

  找不到答案。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廖炳坤這根線。

  一個多小時後,的士抵達大埔。他們在靠近林村的地方下了車,找了間通宵營業的茶餐廳坐下,等待天亮。

  夜晚的鄉村遠比城市安靜,但這種安靜之下,似乎藏著更多未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