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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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李向陽如遭雷擊。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技術評估,算到了項目前景,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責難,卻萬萬沒算到,等待他的竟是只調走他一人。

  李向陽下意識地看向桌子末端的張四海。

  張四海依舊深埋著頭,肩膀垮了下去。

  李向陽幾乎能想像到那張被陰影隱藏的臉上,此刻是怎樣的表情,必然是充滿了無奈、痛苦和深深的無力感。

  這一切的異常,正是因為張四海早已知道了這個決定,卻無力改變……

  「關於原型車的後續改進,」焦洪濤沒有理會底下涌動的暗流,繼續說道。

  「我需要你提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直接交給我的秘書。」他用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

  「如果沒其他問題,今天就到這裡吧。」

  這句話如同特赦令,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眾人如釋重負,開始低聲交談,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和茶杯,臉上帶著各種複雜的唏噓表情,準備離開這個令人壓抑的會議室。

  只有張四海沒有動,像一尊雕塑般杵在座位上,他身後那班廠領導同樣如此。

  「等等!」

  李向陽的聲音打破了這虛偽的平靜,正在收拾物品的人們動作一滯。

  他站得筆直,目光直視剛在主位坐下的焦洪濤。

  焦洪濤聞聲皺眉,語氣不悅:「李向陽同志,報告不是在這裡匯報,之後…」

  「我不是要給您做報告,」李向陽直接打斷了他,「我有問題要問。」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動作全都停滯,準備離開的人僵在原地,驚愕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他們腦海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想法:他竟然敢打斷首長說話?

  連一直埋著頭的張四海都抬起了頭,輕輕扯了扯李向陽的衣角,微微搖頭。

  焦洪濤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柳秘書適時出聲維護首長威嚴:「有什麼問題,不是你現在可以問的。」

  這時,一直不曾說話的孫長青站起身來打了圓場:

  「焦首長,稍安勿躁。」

  「我覺得無妨,既然小李同志心有疑問,不妨就在這裡說出來嘛。」

  「趁著各位領導都在,正好可以做好相應調整,避免到時候心存芥蒂,影響了後續的工作,反而不好。」

  焦洪濤用餘光瞥了一眼孫長青,對他心裡的那點想法再明白不過,旋即重新看向李向陽:「好,你說,有什麼問題。」

  那些已經走到門口的人,只得又返回來,聽著李向陽怎麼說。

  「廠子怎麼辦?」言簡意賅,這是李向陽最關心的問題。

  焦洪濤仿佛不想重複自己的話,直接將視線轉向頹然的張四海:「張四海,你告訴他。」

  李向陽的目光移到張四海那裡。

  他臉上的溝壑仿佛填滿了掙扎,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要把肺腑都嘔出來。

  「向陽…」張四海的聲音乾澀。

  「上面的決定是…原型車以及相關技術,由軍委下屬的特殊項目組接手,進行深度研發和軍事化應用論證。」

  「而你,作為核心設計者,調入該小組,擔任技術負責人。」

  李向陽眉頭微蹙。

  技術充公,這在他預料之中,本就是他展示技術的初衷,讓更強大的國家力量來推動技術發展。

  他看向張四海,眼神帶著詢問,仿佛在說:「這安排,合情合理,為什麼你會是這副表情?」

  張四海讀懂了李向陽眼中的不解,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笑容,繼續道:

  「至於我們廠…『向紅牌』煙花爆竹生產線,因其出色的市場表現和盈利能力,將被剝離出來,由省里接手扶持。」

  聽到這裡,李向陽覺得這是好事。

  煙花項目活下來了,而且獲得了更靈活的機制,張四海為什麼看著如此絕望?

  然而,張四海的下一句話,給了李向陽當頭一棒。

  「原來的向紅機械廠…」張四海的聲音帶著顫抖,「主體…就地解散。」


  「廠區數百名工人和職員,除了少數核心技術人員,如陳天磊,會被抽調進入齒輪研發和汽車研發下屬單位外…其餘人員,全部…下崗!」

  轟——

  李向陽的腦海仿佛被驚雷貫穿,一片空白。

  他全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高層只看中了最尖端的技術和最關鍵的人才。

  至於這個小小的三線廠,這個張四海為之奮鬥一生的地方,這幾百個家庭賴以生存的根基,在他們眼中,已經成了可以隨意捨棄的累贅。

  提拔他李向陽,根本不是獎勵,而是將他從這個即將沉沒的母艦上剝離出來,確保技術的延續。

  而所謂的國營轉民營的煙花廠,不過是給這塊曾經的軍工招牌留下最後一塊遮羞布。

  真正的向紅機械廠,完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副悽慘的景象:工具機停轉,廠房空置,好不容易充滿生氣的廠區變得死寂。

  那些信任他、跟隨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友們,拿著微薄的買斷工齡的錢,迷茫地站在廠門口,不知該去向何方。

  還有那些老一輩的工人,他們的青春、他們的技能、他們為之奮鬥一生的信仰,在這一紙命令下,化為烏有。

  而他李向陽,這個被寄予厚望的人,卻要穿著光鮮的制服,去往一個更高的平台。

  這哪裡是提拔?這分明是讓他成為一名逃兵,一名踩著眾人屍骨上位的「幸運兒」。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張四海那雙渾濁而痛苦的眼睛,終於讀懂了他的無奈和無力。

  他也終於明白,焦洪濤那看似不拘小節的作風背後,是近乎冷酷的戰略取捨。

  而孫長青的「仗義執言」,不過是為了讓李向陽更偏向他的小手段罷了。

  李向陽先前眼中的困惑和理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海的悲憤和絕不妥協的決絕。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斷送他剛剛到手的前程。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沉默,他將一生都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

  無法面對那些工友,無法面對師傅陳天磊,無法面對焦勇,無法面對眼前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工廠的廠長。

  他迎上焦洪濤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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