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市井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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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不信任我是應該的,我能理解。」辛楓小心地揣起那枚木牌,一一去撿起散落的長棍、軟劍,以及半頂斗笠。

  「只是,也煩請大人轉達:我並無任何加害之心,我想要的也只是當年那件事的真相而已。」辛楓感概,和這「刀馬雙絕」以及花的短短交手,自己還真的是被揍得「七零八落」。

  洛青守搖了搖頭,他知道在自己和花的手下,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能展現出之前的反應和行動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不,少爺很信任你,是我想要替少爺看看你……」

  「畢竟他連這把武器都贈予你使用。」洛青守指著辛楓手中的長棍。

  這根棍子?辛楓取下長棍,略感不解。

  長棍棍身為黃花硬木,上面鍍有黑金,棍首赤金環繞成紋,的確鑲有洛家獨特的桂枝。整根棍子剛柔恰好、質地溫潤,確是一把良兵,但也遠遠稱不上神器。

  「這棍叫『赤桂』,是家主重金請匠師打造的兵器。」

  辛楓頓時覺得手裡的棍子變得沉重起來,之前隨手拿它開路拄拐使,實在是暴斂天物。

  看著辛楓這副「嫌貧愛富」的模樣,洛青守沒好氣:「這根赤桂曾經屬於洛家第一高手,你別糟蹋了。」

  第一高手?辛楓不禁好奇:洛家也是有啟師的大家族,莫非是屬於某位啟師的?那可真的太值錢了!辛楓看著手裡的棍子越發喜歡。

  「沒有少爺的允許,你別想打它的主意!」洛青守冷哼一聲。

  辛楓訕笑:「大人說笑了。我只是好奇,洛家第一高手不應該就是您,或者某位啟師大人嗎?」

  洛青守抬頭回憶道:「啟師不計入世俗力量是共識。所以洛家的第一高手,曾經是那個叫『洛奇』的傢伙,他使得一手好拳法,憑著死不服輸的性子硬生生從一個普通侍衛成了洛家第一高手。」

  打拳的?辛楓小心擦拭著手中赤桂,問道:「他後來怎麼就用棍了?」

  「因為他用拳頭沒打過大人唄!」花本有些無趣,正蹲在昏倒的施小印身邊看著,卻忍不住插嘴。

  啊?也就是說,洛青守把洛家曾經的第一高手揍得改用兵器了?辛楓心生敬佩。

  「這把赤桂是他用過最久的一把兵器,後來聽說他並不滿足於此,甚至去挑戰所謂的最難的槍術去了。」

  槍術?這個叫洛奇的傢伙還真是個武痴。

  「後來靠著打拳時悍不畏死的拼勁和出神入化的槍法,長槍一點可判生死,於是有了個『第一滴血』的名號。」洛青守感慨。

  辛楓詫異,自己怎麼從沒聽說過「第一滴血」這號人物?

  「因為他死的早咯!」花發現施小印竟然是醒著的,甚至眼睛都在微微滾動,就是不知道為啥還裝死一動不動。

  洛青守不語,輕嘆一口氣:他與洛奇一起並肩數十年,食則同桌,寢則同榻,已然情同手足。本來以為就會這麼一輩子比武鬥下去,誰都不服誰。他是刀馬雙絕,他是第一滴血,都是洛家好兒郎。

  辛楓看出洛青守堅毅的嘴角微微抽動,傾佩不已:「英雄,不問出路,自然也不論生死!」

  「額,花姑娘,讓我來吧!」辛楓突然看到花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撩撥施小印的鼻子,試圖把他喚醒。

  可憐的施小印醒了已經有一會兒了,只是被辛楓封了穴位,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說,動彈不可,可那刺撓感是一點兒都不少的。此時,被花用草挑弄著,渾身都顫抖著卻無可奈何。

  辛楓兩步並上,掐指在施小印胸口幾處穴位飛快划過,解了封印。

  施小印恍若溺水得救般長吸了一口氣,連滾帶爬躲到了辛楓身後,一臉警惕地盯著眼前地小女孩和一旁的壯漢。

  「牛馬哥,他們是山匪嗎?」施小印貼在辛楓背後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打得過他嗎,要不咱們逃吧。」

  「放心,他們不是壞人,是羅公子的好友。」辛楓拍了拍趴在自己肩頭的小手,心中苦澀:要真的是壞人,自己還真的打不過。

  「洛青守洛大人,羅公子的好友。花,洛大人的……」辛楓介紹著兩人,卻卡住了:他也不知道這個花究竟是什麼。

  「女兒。」洛青守掩飾道。

  「牛馬哥,我剛剛怎麼趴在地上動不得了?我記得之前看到了妖怪!」施小印面對洛青守的威嚴,不敢大聲說話。

  辛楓只好解釋道:「你看錯了,打獵時有狼偷襲,你被嚇得摔倒了。恰好這位洛大人來找羅公子,順便幫了我們。」


  施小印看著辛楓髒兮兮的衣服和半頂斗笠,心裡想看來那匹狼真的很厲害!

  可能是畏懼洛青守的氣場,抑或是被閃亮的甲衣給震住了,施小印扭捏著不敢上前說話,只是對旁邊那個比自己還矮一頭的小女孩頻頻看去。

  花倒是大大方方的,踮著腳走上來直接打招呼:「你好,我叫花,你叫什麼?」

  「我、我……我叫施小印……」最後的聲音都快低到聽不到了。

  辛楓把背後的施小印輕輕推出來:「咱們現在回營地,你認識路,帶著花在前面走,我和這位大人跟著你們。」

  花絲毫不怕生,主動牽住施小印的手往前走去。

  「你剛剛那個點穴手法有點意思,我從未見過。」洛青守背著刀,和辛楓並排走著。

  辛楓把赤桂用布條繫緊了背起來,隨口答道:「前些年,路過一個客棧時,我花錢跟一個跑堂的學的點穴,據說是什麼葵花的小門派的手段。大人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有趣。」洛青守評價道。果然市井間能人異事不在少數,這點穴手法指如疾風、勢如閃電,倒也是一門絕學了。

  「大人有什麼想問的,您問吧。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辛楓主動提起之前的交換。

  「哼,車船腳店牙,無罪也該殺。你這麼多心眼,又能說出多少真話?」洛青守忍不住譏諷。

  辛楓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釋著:「大人說笑了,都是餬口飯的營生,多個心眼才不能被人算計。」

  「再說,辛家莊的元兇、阿姐的下落,這些我也需要洛家的幫助。」辛楓坦誠道。

  洛青守倒不是對世故圓滑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偏見,只是不喜歡彎彎繞繞的那麼多心眼子。

  「你使用的那個符咒是什麼?」洛青守對那個神奇的符咒術印象深刻:一是符咒術通常需要真氣驅動,所以厲害的符術師都是啟師,但辛楓卻明顯不是;二是只有高階的符咒術才能像辛楓那樣不藉助符紙法器之類的外物進行施展,而辛楓的符術已經強大到讓他和花都受到了衝擊影響。

  辛楓明顯不是修行者,花也驗證了他體內沒有真氣,最多只能說是個練過的武師。

  辛楓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清元術。我曾跟隨一個高手學習的特殊符術,它不是沒有符紙法器,而是以經脈為符紙,以心火為墨筆,用身體行訣。所以,即便不是修行者,只要願意獻祭性命,也是可以使用的。」

  邪術!洛青守自然認為這種獻祭性質的功法走的都是歪門邪道。

  辛楓看著他略顯嫌棄的表情,並不意外他的反應。

  這種符術看似強大,可是有實力的人不需要付出代價,比如啟師。而沒有實力的人使用也並不能一錘定音,比如自己這種。

  洛青守也意識到自己仿佛沒資格指摘別人的生存之道,為了緩解尷尬,關心道:「你現在可還好?」

  「多謝大人之前的一絲真氣,並無大礙。」

  「以經脈為紙,以心火為墨,以筋骨為訣。那、代價究竟是什麼呢?」

  辛楓坦誠道:「有福削福,無福削壽。」

  洛青守一怔,他料想過這種術獨特、強大,則必然代價極高,只是沒想到自己只是測試的出手就逼得少年如此相搏,心中也感到愧疚。想著等後續回到洛家,自己會親自求見啟師為他當面講解辛家莊的舊事,也算補償這個少年吧。

  辛楓面無表情,好像根本不在意所謂的代價。

  本就是無福之人,何必在意呢?至於折壽啊,那也只是未來的壽命……自己真的有得選嗎?與當下的活路相比,再來幾次辛楓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是清元術對經脈、心火消耗甚巨。以辛楓的承受能力最多一日施展三次,便再也動彈不得。

  話說師父說的施展一次折壽多少來著?一年還是三載?

  罷了罷了!誰知道自己本來能活多久呢?

  可能是辛楓的解答沉重到讓洛青守不得不相信,辛楓本就缺少滅自己門的動機,而且一個十歲的普通孩子又有什麼能力做到這點呢?而他一人掙扎求生至此,也不過是想尋得真相,為父報仇吧。

  看來辛楓和洛渝少爺的相遇同行真的是一場偶然?洛青守漸漸放下心中的猜忌。

  這一路下來,花和施小印話越來越多,辛楓和洛青守越來越沉默。


  到達營地時已近亥時,花和施小印孩童心性相近,倆人已經在湖邊玩在一起了。施老頭在篝火旁拾掇著行囊里的物件,時不時偷偷摸出來幾塊碎銀細細擦拭,滿是溝壑的臉在火光下容光煥發。

  洛渝仍舊搖著那把扇子在湖邊踱步,不知道在琢磨什麼。辛楓把洛青守帶到他面前,倆人應該是有話要說。

  辛楓沒有探聽洛家故事的興趣,深諳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的真理,識趣地主動走開。

  「來根肉條!」辛楓走到篝火邊,冷不防地嚇了施老頭一跳。

  「唉喲!小爺欸!你嚇死個人叻?!我哪兒有肉條啊?只有灰麵餅子,要不你墊吧墊吧?」施老頭訕笑著,捂緊了身邊的包裹。

  「你少來!施老頭,昨晚我看到了你爺孫倆偷偷啃肉條的,吭哧吭哧的總不會是耗子吧?」辛楓沒好氣。

  「小爺,你看錯了,昨晚就是餓得慌,我和娃子啃草根解饞吶!」施老頭說著還遞過來一根嚼的稀碎的草根。

  「是嗎,那是我看錯了……」

  「就是看花了嘛……」

  「哎!哎!小印,別玩蛇啊!小心咬你!」辛楓突然指著湖邊的施小印壓低著嗓子喊。

  施老頭急忙瘸著腿想要站起來,嘴比腿快:「你個狗娃子!吃了豹子膽?!啥東西你都敢盤?不要狗命了?!」

  哪知站起身一看,倆小孩嘻嘻鬧鬧在湖邊打水漂呢,根本沒聽見這邊的對話,更沒有什麼蛇蟲的影子。

  施老頭一回頭,看到辛楓已經掏出根燻肉條,一邊快活地嚼著一邊得意地看著自己笑。

  施老頭心疼不已,又不敢說什麼。嘆了口氣,趕緊把包裹紮起來,有些幽怨。

  「哎,得得得!真不禁逗,不就是根肉條嘛!」辛楓心情不錯,從行囊里掏了半吊錢扔了過去。

  施老頭眼睛一亮,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小爺,肉條你想吃便吃,我再給你拿點兒鹹菜。」

  「哼!這麼摳。攢那麼多錢幹嘛?留著娶孫媳婦兒啊?」辛楓摘下半頂斗笠,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嘿嘿!小爺就愛說笑,莫不是你想女人了?」施老頭看著憨厚,還嘴起來倒是利索。

  辛楓翻了個白眼,不想搭理他。

  因為背著棍子不舒服,辛楓扭了扭屁股側躺著,美滋滋地嚼著乾巴巴的肉條,翹著腿,看著跳躍的火焰。

  他想起來,曾經辛家莊的稻場中間也有一座篝火:更大,用石頭圍起來,燒的是砍來的粗樹枝。

  他最喜歡的就是那兒。

  每年秋收後,一到晚上,就有人點著篝火,吃完飯的人們圍坐在一起。大人們三倆閒聊著,孩子們在地上打著滾嬉鬧著……

  那時他很喜歡就這樣躺在阿爺身邊,和阿姐一起聽他講各種或恐怖詭異或好玩搞笑的故事傳聞,慵懶地看著篝火,漸漸在阿大臂彎里睡著了。

  篝火騰起的火星漸漸飄起,亮晶晶地,比天上的星星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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