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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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誰贊成誰反對

  長安,未央宮。

  天剛蒙蒙亮,百官已按秩級列隊肅立,身著皂色朝服,腰束革帶,頭戴進賢冠入朝參會。

  大司農兼領少府桑弘羊立於前列。

  他自幼入宮,歷經三朝,如今為大司農掌天下財政,被皇帝倚重,位高權重。

  這條通往未央前殿的直道,足足走了三十年,閉著眼走都不會摔倒。

  可今日眼眸卻隱隱跳動著不安,仿佛有大事將要砸下。

  「大司農。」

  身旁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宗正劉安國輕聲問道,「昨日市井間的動靜,你聽聞了嗎?有人在宣平坊一帶大肆撒錢,引得百姓哄搶,亂成一團。」

  桑弘羊眉頭微蹙,「市井瑣事,我如何得知?」

  「你可是管著天下財賦的大司農啊。」

  劉安國輕笑一聲,「賑濟百姓、穩定民生乃是職分,這等撒錢於民的事,你竟毫不知情?」

  「把錢直接拋給百姓,這是蠢人才會做的事。」

  桑弘羊道,「財賦當用在軍需、河工、邊郡建設之上,方能強國固本。」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龍體違和此前一直在甘泉宮靜養,許久未曾臨朝。為何今日突然回了長安,還要召開朝會?這般倉促未免反常。」

  劉安國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湊到桑弘羊耳邊,「依我看————恐怕是要廢太子了。」

  「什麼?」

  桑弘羊訝然,雖說皇帝父子二人素來有嫌隙,但廢太子?這等動搖國本的大事突然被提起,未免有些猝不及防?

  劉安國道:「昨日午後禁軍封鎖了未央宮,連官員聚居的尚冠里、棘門裡都被圈禁。」

  「陛下今日急召朝會,怕是要當眾頒下廢太子的旨意啊。」

  謁者官手持符節,高聲唱喏:「陛下駕到」

  群臣聞聲,即刻整理衣袍。

  三公九卿躬身頷首,其餘百官則齊齊跪伏在地,高聲參拜,聲浪整齊劃一:「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謁者官再唱:「平身——

  —」

  群臣依言起身,抬眼望向殿內龍椅,卻齊齊僵在原地。

  龍椅空置!

  眾人面面相覷,「不是說陛下已從甘泉宮回宮,特意召集群臣朝會嗎?天子人呢?」

  竊竊私語聲響起,殿內忽然傳來一陣環佩輕響。

  只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殿後緩緩走出,身後跟著數名宮女宦官,徑直走到龍椅旁的珠簾之後坐下。

  珠簾輕晃,隱約可見那人身著皇后朝服,鳳冠霞帔,正是皇后陳阿嬌。

  「皇后?」

  「為何是她?陛下人呢?」

  百官更是驚得目瞪口呆,紛紛交頭接耳。

  阿嬌端坐簾後,聲音清冷,透過珠簾傳出來,「眾卿既已入列,便可議事。」

  F

  「放肆!」

  侍中僕射莽何羅出列,怒目而視,「皇后!我等今日前來,是奉天子之召參加朝會,跪拜的是大漢天子!您此舉是何用意?難道要僭越皇權不成?」

  「僭越?」

  阿嬌道:「天子不在,皇后便不能臨朝議事?本宮代天子理政,眾卿喚本宮陛下,臨朝有何不妥?」

  說罷,她抬眼看向隊列中的劉安國,「宗正,本宮所言,合乎大漢禮法嗎?」

  劉安國連忙出列躬身:「回皇后陛下,天子缺位或有急難,皇后可臨朝攝政確有依據,只是————需有緊急要務方可為之。

  「緊急要務?」

  阿嬌的聲音驟然拔高,「天子於甘泉宮龍馭賓天,這個消息算不算緊急要務?」

  轟!

  百官瞬間炸了,都驚得渾身一顫,不少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陛下前幾日還曾下旨,令各地上計吏、按察使速赴長安,怎會突然駕崩?」

  「是啊!若陛下真的駕崩,為何是皇后先得知消息?霍光、金日兩位九卿隨侍甘泉宮,為何未曾回朝傳旨?」


  質疑聲、驚呼聲此起彼伏,百官亂作一團,全然沒了往日的肅穆。

  「看來,我今日的眉眼確實是在跳災啊————」

  一片混亂之中,桑弘羊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眉頭緊鎖,腦海中飛速運轉,將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聯起來。

  昨日江充與太子因巫蠱之事起了衝突,可消息轉瞬便被封鎖,緊接著禁軍調動,封鎖東宮與官員聚居地,再加上市井間亂象,城內甲士往來頻繁————

  陛下若死,甘泉宮不可能沒消息————

  難道!?

  一個大膽而可怕的推論升起。

  「不是陛下要廢太子,而是太子要發動政變!皇后此刻突然臨朝,是要裹挾百官!?」

  想通此節桑弘羊渾身冰涼,瞬間緘口不言,悄悄退回隊列之中,垂下眼眸,事已至此,唯有靜觀其變,方能保全自身。

  倒太子黨成員,侍中僕射莽何羅、御史章贛、按道侯韓說,三人眼神交匯,飛快地互使一個眼色,心照不宣地齊齊出列,擋在百官身前。

  莽何羅昂首沉聲道:「皇后此言差矣!天子聖體雖偶有違和,卻絕無駕崩之理!若真有大故,甘泉宮怎會半分消息都未曾傳出?此說斷不可信!」

  章贛道:「太子封馳道驛站,圖謀為何?」

  珠簾後,「自然是甘泉宮有奸佞把控消息,欲矯詔禍亂朝綱!如今社稷危殆,本宮當立太子即刻登基,穩定天下,再揮師甘泉宮平復叛逆!」

  「不可!萬萬不可!」

  百官譁然,「此事關乎國本,豈能如此倉促?不如先遣心腹重臣趕赴甘泉宮確認消息,待查明真相再議不遲!」

  阿嬌道:「本宮與太子早已數度派遣使者前往甘泉宮,可使者皆被奸佞攔截斬殺,無一生還!如今消息斷絕,唯有擁立太子登基,方能凝聚人心,共誅國賊!」

  這話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沸水,群臣徹底被震住了。

  使者被斬?這意味著甘泉宮真的出了大亂子?

  可到底是奸佞作亂,還是太子一派在混淆視聽?

  眾人心中驚疑不定,一時竟無人再敢輕易開口,殿內陷入沉寂,只聽得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莽何羅高聲道:「諸位大人明鑑!此事必有蹊蹺!昨日繡衣使者奉天子之命,在太子府中挖出巫蠱厭勝之物,太子分明是因罪行敗露,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勾結皇后編造謊言,妄圖謀逆篡位!」

  「放肆!」

  珠簾劇烈晃動,「你是在懷疑本宮?懷疑當朝太子?!」

  「是又如何!」

  莽何羅上前一步,怒目圓睜,「我等便是懷疑!皇后與太子編造天子駕崩的謊言,裹挾百官是要謀權篡位,傾覆大漢江山!」

  韓說則轉頭看向身後的群臣,高聲呼籲:「諸位同僚!如今當務之急,是立即派遣精銳前往甘泉宮迎接聖駕!」

  「只要天子還在,一切亂象自會平息!」

  話音落下,一眾倒太子黨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聲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官員卻依舊遲疑不前,神色糾結地站在原地。

  畢竟甘泉宮那邊的真實動靜無人知曉,此刻貿然站隊,一旦站錯,等待自己的便是抄家滅族的下場,誰也不敢拿全族性命賭。

  莽何羅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再多言,率領著出列的官員徑直走向殿外,一把推開沉重的殿門,轉身指向甘泉宮的方向,高聲道:「諸位請細聽!」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官員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一陣沉悶的廝殺聲順著風飄了進來,緊接著是金戈交擊的脆響。

  「這————這是攻城的聲音?!」

  百官大驚失色,不少人踉蹌著衝到殿門口顫聲問道:「莽侍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莽何羅臉上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朗聲道:「諸位放心!丞相劉屈大人早已奉天子密令,與御史大夫攻打長安城叛軍,不出多時,便能凱旋歸來。」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珠簾後的阿嬌,語氣狠戾:「屆時,這妖后陳阿嬌,還有暴戾太子劉據及其黨羽,盡數要被擒斬,以正國法。」

  按道侯韓說隨即轉頭,自光鎖定殿內尚未表態的九卿,沉聲道:「爾等身為朝廷重臣,食君之祿,此刻難道不該挺身而出,共誅叛逆嗎?」


  廷尉劉敢神色一凜,上前一步,朗聲道:「本官身為廷尉,執掌刑獄,自然站在天子與國法這邊!願隨諸位共清君側!」

  宗正劉安國心中焦急,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桑弘羊,卻見這執掌帝國財政的老傢伙竟雙目緊閉,一言不發好像沉沉睡去。

  這是————在裝死?!

  劉安國又驚又氣,都到了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桑弘羊竟然還能沉得住氣?

  可轉念一想,如今局勢撲朔迷離,誰也說不清甘泉宮那邊到底是真是假,莽何羅所言又有幾分可信。

  與其貿然站隊,不如靜觀其變。

  想通此節,劉安國心一橫,也學著桑弘羊的模樣,垂眸閉目,如磐石般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徹底作壁上觀。

  「尸位素餐之輩!待天子回朝,必然將爾等盡數罷黜。」

  莽何羅掃過那些閉目緘口的九卿,心中冷笑。

  殿中已有半數官員站在自己這邊,長安城外還有丞相大軍壓境,城內更有義士裡應外合,破城不過是旦夕之間的事。

  但是考慮到還有皇后衛隊,這妖后要是瘋了以軍士壓我等大臣,這不得不防。

  「來人!關門!」

  他猛地轉身厲喝,「任何人不得擅出殿門,靜待丞相平叛凱旋!」

  黨羽們應聲上前,合力將沉重的殿門死死抵住落鎖。

  令莽何羅詫異的是,珠簾後的皇后竟毫無反抗之舉,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這妖后沒了陳氏母族庇護,竟是這般軟弱,想來今日臨朝之舉已經是其狗急跳牆所為————」

  「莽侍郎。」

  珠簾後,阿嬌的聲音清冷響起,「你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

  莽何羅昂首挺胸,「我所作所為,皆是忠於天子,匡扶大漢社稷!何來造反一說?」

  阿嬌沉默片刻,問道:「還有人,要站在莽侍郎這邊嗎?」

  話音未落,殿中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幾名立場搖擺的官員,終究還是挪到了莽何羅身後。

  珠簾內,阿嬌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身旁的衛子夫連忙握緊她的手,她同樣身子發顫,卻還是壓低聲音安慰:「姐姐,沒事的,據兒和成兒,一定會贏的————」

  阿嬌緩緩點頭,轉頭看向殿中,「天子駕崩,你們便要這般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

  「哼!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莽何羅嗤笑一聲,「妖后禍亂朝綱,太子謀逆篡位,你們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不過是咎由自取!」

  「莽侍郎。」

  一直閉目養神的桑弘羊睜眼,聲音不高,「此處乃大漢朝堂,丹陛之上坐的是大漢皇后,言語之間,還請自重。」

  莽何羅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悻悻地閉了嘴。

  殿內的氣氛很壓抑。

  除了倒太子黨的官員面露得意,其餘人皆是惴惴不安。

  就在這時,殿外的喊殺聲驟然清晰起來!

  金戈交擊的脆響聲聲入耳,且越來越近。

  「是城門破了!丞相的軍隊殺進城了!」

  倒太子黨的官員忍不住低呼出聲,臉上滿是狂喜。

  隨著喊殺聲逼近,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員,開始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丹陛一側,站到了倒太子黨這邊。

  能上朝的皆是兩千石以上官員,哪個不是人精。

  都清楚眼前局勢,皇帝在不在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誰的軍隊會贏,誰打到未央宮,誰說的就是真的!

  是以隨著戰局向丞相傾斜,為了不被清算,很多官員選擇是站了莽何羅這邊。

  半個時辰後,盔甲碰撞聲傳入未央宮,震得青石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連莽何羅掌心都沁出冷汗。

  勝券在握又如何?

  這種事情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差錯,便是全族覆滅的下場。

  「大漢丞相劉屈氂、御史大夫暴勝之至一」


  殿外傳來一聲唱喏,倒太子黨的官員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丞相來了!我們贏了!」

  「下官一直覺得天子活著,天子如吾父,父死兒如何能無感應!」

  「我等喜迎天子回城!」

  「皇后和太子謀逆,必須嚴懲————」

  」

  「」

  「開門,迎丞相!」

  沉重的朱紅殿門被轟然拉開。

  所有人目光聚集大門,天光如潮水,洶湧而入,刺得眾人眯起眼。

  莽何羅翹首以盼,盼著丞相劉屈氂、御史大夫暴勝之,身披亮甲,威風凜凜現身。

  二人確實出現了,卻不是預想中的模樣。

  兩顆血淋淋的人頭,骨碌碌滾進殿內。

  眼珠圓睜,滿是驚恐與不甘,正是劉屈與暴勝之的首級!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倒太子黨官員雙腿一軟,噗通噗通癱倒一片。

  陳成一襲玄甲,滿身浴血,手持斬蛇劍,緩步踏入殿中。

  身後,數百軍士緊隨,儘是浴血之軀,如從修羅場走出。

  凜冽殺氣,如寒冬朔風,席捲整座大殿。

  壓得百官胸口發悶,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陳成的目光掃過殿中,最後落在最前方的莽何羅身上,「剛才,是你喊開門?」

  莽何羅渾身一顫,「下官錯了,下官沒料倒太子會贏啊————」

  「你不是錯了,你只是怕了。」

  陳成沒再多問,手腕一翻,劍光閃過。

  噗嗤,莽何羅的頭顱落地,滾了兩圈,與劉屈二人的首級並排。

  鮮血噴涌,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陳成收劍,在兩側跪伏官員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

  他掃過殿中呆若木雞的百官,最後落在珠簾之後。

  「皇后,太子正在沐浴更衣,準備祭天拜宗廟,等候您的旨意。」

  簾後,是欣喜的聲音,「奸佞仍在甘泉宮,如今無暇為先帝發喪了,速請登基。」

  「諾!」

  陳成抬手,劍指蒼穹:「反賊劉屈氂、暴勝之、莽何羅之流,已盡數被我斬殺!」

  聲如驚雷,震徹未央宮。

  「大漢皇后旨意,太子今日登基!」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今日,誰有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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