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殺青 小劉太勇（三更）
第92章 殺青 小劉太勇（三更）
6月1日晚上七點，洛杉磯西區梅爾羅斯大道。
一輛黑色林肯領航員緩緩停在一棟石砌建築前，門童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王亮率先下車，他抬頭看了眼餐廳招牌——法文花體字「L」Oisau
Rare」，翻譯過來是「珍稀之鳥」。
這名字倒是應景，今晚這頓飯，桌上坐的確實是各路「珍稀鳥」。
「這地方看著就不便宜。」史蒂夫從另一側下車，一邊整理他那快要繃開的西裝扣子一邊嘀咕，「邁克真會挑，我上次來這兒還是五年前陪華納的一個經理，吃了三個月泡麵才還清信用卡。」
王亮瞥了他一眼：「今晚是獅門買單，你敞開了吃。」
「真的？」史蒂夫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可我上周剛答應我老婆要減肥————」
「那就看著我們吃。」王亮沒再理他，徑直走向門口。
透過玻璃門，已經能看到包間裡晃動的人影。
領班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法國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候：「王先生，您的客人已經到了，請隨我來。」
包間在走廊盡頭，雙開的胡桃木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的瞬間，熱鬧的人聲撲面而來。
「王導來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路陽，他今天難得穿了正裝。
他手裡還拿著半杯紅酒，臉已經有些紅了，顯然先到的這幾分鐘沒少喝。
「坐，都坐。」王亮擺手，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
長條餐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位空著，那是留給他的。
左側依次是韓三爺、獅門的邁克·詹森，右側是史蒂夫的位置和路陽。
對面，劉藝菲和她母親劉小麗坐在一起，旁邊是羅伯特·帕丁森和克里斯汀·斯圖爾特。
還有幾個空位，是留給劇組其他主創的，應該還在路上。
「王亮啊，過來坐。」韓三爺招招手。
這位中影掌門人今天穿了身中式立領西裝，手裡端著杯普洱茶，在一堆紅酒香檳中格外顯眼。
王亮走過去，和韓三爺、邁克依次握手。
邁克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銀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亂，深藍色西裝剪裁合體，典型的好萊塢老派製片人做派。
「王，恭喜殺青。」
邁克和他擁抱了一下，力度適中，「粗剪我看了，超出預期。特別是那場國際考場的作弊戲，節奏控制得相當好。」
「是路導的功勞。」王亮謙虛道，在韓三爺身邊坐下。
「哎，老闆，別給我戴高帽。」路陽連忙擺手，差點把酒杯打翻，「要不是你的劇本，我早被羅伯特那些即興發揮整崩潰了。」
被點名的羅伯特·帕丁森抬起頭，露出他那略帶靦腆的笑容：「我只是在探索角色的可能性。」
他說話時帶著優雅的英倫腔，與在片中飾演的窮學生「班克」判若兩人。
「探索到每場戲台詞都不一樣？」路陽瞪他，「你知道我每天晚上要改多少劇本嗎？」
「路導演，最後的效果很好，不是嗎？」克里斯汀·斯圖爾特插話。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裝，裡面是簡單的白T，在一眾正裝中顯得特立獨行，「那些即興碰撞出來的火花，才是最真實的。」
眼看要吵起來，邁克適時地打圓場：「好了好了，殺青宴，高興的事。來，大家先舉杯，慶祝《天才槍手》順利殺青！」
眾人舉杯。
水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各色酒液在燈光下蕩漾。
王亮抿了一口紅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面。
劉藝菲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小禮服，不是什麼大牌高定，剪裁得體，襯得皮膚白皙。
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看起來比三個月前瘦了不少，下頜線都清晰了。
她似乎一直在看他，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時，女孩沒有像往常那樣慌亂移開，反而彎起眼睛笑了笑，舉杯朝他示意。
王亮回以微笑，隨即轉開視線，看向門口—一最後幾位客人到了。
進來的是攝影指導老趙、美術指導李薇，還有執行製片人張姐。
三人顯然是一起來的，老趙還在抱怨洛杉磯的交通：「我就說早點出門，你們非要磨蹭，看吧，堵在101高速上半小時！」
「好了好了，來了就行。」韓三爺笑著招呼，「都坐，菜馬上就來。」
眾人落座，長條餐桌終於坐滿。
服務生開始上菜，一道道精緻的法餐陸續端上：鵝肝醬配無花果、龍蝦濃湯、松露燴飯、慢烤羊排——————每道菜都配了不同的酒。
「這頓飯吃完，我回去得跑一個月步。」史蒂夫切著羊排，小聲對王亮說。
「你不是說要減肥嗎？」
「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啊！」史蒂夫叉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而且這是韓三爺請客，不吃不給面子。」
王亮懶得理他，轉頭和韓三爺聊正事。
「三爺，國內對《假結婚》的預熱怎麼樣了？」
韓三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熱度很高。你那兩首歌起了大作用，現在網上話題度爆表。中影給的排片很充足，六月十號首映，比北美早兩天一這可是破例了。」
「壓力大了。」王亮苦笑，「萬一拍砸了，丟人丟到太平洋。」
「拍不砸。」韓三爺語氣篤定，「我看過成片，節奏把控很好，桑德拉和瑞恩的化學反應是亮點。而且————」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現在是國內電影人在好萊塢的標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王亮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現在不僅僅是個導演或製片人，更成了一種象徵，中國電影人能否在好萊塢立足的象徵。
成功了，就是開拓者；失敗了，就是前車之鑑。
「我明白。」他平靜地說。
另一側，邁克正在和史蒂夫討論《天才槍手》的沖獎策略。
「多倫多電影節是第一步。」
邁克用叉子點了點桌面，像是在布陣，「九月份的特警展映單元，如果能拿到觀眾選擇獎，對後續的奧斯卡公關很有幫助。」
「奧斯卡？」史蒂夫眼睛一亮。
邁克搖頭，「技術類獎項——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剪輯，還有表演類————」
他看向對面的劉藝菲，「CrystaI的表演很有突破性，如果公關做得好，提名不是不可能。」
這話聲音不大，相對安靜的餐桌上，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劉藝菲正在小口喝湯，聽到這話猛地抬頭，湯勺「叮噹」一聲掉進碗裡。
「我————我嗎？」她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然是你。」邁克微笑，「我看過粗剪，小琳這個角色的複雜性被你詮釋得很到位。從冷靜到崩潰再到重生，情感跨度很大。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眼王亮，「好萊塢現在對亞洲面孔的接受度在提高，這是一個好時機。」
劉小麗明顯頓了一下，作為母親兼經紀人，她太清楚一個奧斯卡提名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榮譽，更是徹底粉碎國內「花瓶」質疑的鐵證，是通往國際的通行證；也是打破國內封殺的利器。
「謝謝邁克先生的認可。」劉小麗用流利的英語回應，姿態優雅得體，「藝菲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如果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
「具體細節等後期做完詳談。」邁克舉杯示意。
餐桌那頭，羅伯特·帕丁森正在用他標準的英式英語和路陽討論表演，語速快得路陽跟不上。
克里斯汀·斯圖爾特突然開口：「其實我覺得，小琳和班克之間那種扭曲的吸引力，可以更性張力一點。」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藝菲的臉「唰」地紅了。
劉小麗輕咳一聲，臉上笑容不變。
王亮面不改色：「克里斯，電影的核心是智斗，不是情慾。適當的張力可以有，但不能喧賓奪主。」
「但青春期的荷爾蒙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克里斯汀堅持。
這姑娘以特立獨行聞名，說話向來直來直往。
「那就用眼神和肢體語言暗示，不要直白表現。」王亮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我們要拍的是高智商犯罪，不是青春愛情片。」
克里斯汀聳聳肩，沒再說話。
甜點上桌時，桌上的空酒瓶已經多了好幾個。
法式甜點精緻得像是藝術品，不少人都吃得心不在焉；酒喝多了，話也開始
多了。
劉藝菲明顯有些微醺。
她酒量本來就不算好，今天又高興，敬酒時來者不拒，這會兒眼神都開始飄了。
「王亮師哥，」她突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平時沒有的親昵，「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切蛋糕的停了刀叉，舉杯的放下了手，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亮放下餐巾：「什麼問題？」
「你寫《後會無期》的時候————」劉藝菲托著腮，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心裡想的是誰啊？」
這個問題太私人了。
桌上的人表情各異：韓三爺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史蒂夫挑挑眉，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路陽有趣地看向王亮；劉小麗則微微蹙眉，想開口打斷女兒。
羅伯特和克里斯汀雖然聽不懂中文，但肢體語言是國際通用的。
劉藝菲向前傾身，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飛蛾撲火般的執著。
王亮沉默了兩秒。
他注意到劉藝菲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緊了緊，這不是酒後胡言，而是借酒壯膽。
「想的是所有不得不放手的人。」他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不一定是愛情，也可能是夢想，是執念，是某個階段的自己。」
這個回答很官方，也很安全。
劉藝菲不依不饒：「那你自己呢？你有過必須放手的人嗎？」
這下連邁克都聽出不對勁了。
這位精明的製片人看看劉藝菲，又看看王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然後饒有興致地端起酒杯。
「每個人都會有。」王亮依然平靜，「成長就是不斷放手的過程。好了，你喝多了，吃點甜品醒醒酒。」
他示意服務生把劉藝菲面前的酒杯撤走，換上一杯蜂蜜檸檬水。
劉藝菲似乎打開了某個開關，借著酒勁繼續問：「那如果不想放手呢？如果明知道該放手，卻還是想抓住呢？」
這話里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老趙、李薇這些老江湖都低下頭，假裝專心對付眼前的舒芙蕾。
張姐則擔憂地看著劉藝菲，又看看王亮。
王亮看著她，女孩臉上的妝容精緻，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連續工作的疲憊。
這三個月她確實拼了命，為了演好小琳瘦了八斤，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把台詞本翻到爛，指甲因為練鋼琴戲都磨禿了。
此刻，她借著酒勁問出的，或許是憋了很久的話。
王亮不能接。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現在的生活像在走鋼絲，一邊要維持系統的要求；那個該死的「藝德矯正」1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保持純粹和專注。
一邊要經營越來越龐大的事業版圖，一邊還要應對國內外複雜的行業關係。
感情？太奢侈了，也太危險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來，劉藝菲對他的感情里混雜著太多東西：感激、崇拜，還有在低谷期抓住救命稻草的錯覺。
這種感情不純粹，也不牢固。
「如果不想放手，」王亮最終開口，聲音溫和「那就問問自己，你想抓住的到底是什麼。是那個人本身，還是那個人帶給你的某種感覺？是真實的感情，還是只是溺水時抓住的浮木？」
這話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澆在劉藝菲頭上。
她眼中的迷濛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的慌亂。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好了，茜茜。」劉小麗終於忍不住了，按住女兒的手，「你真的喝多了。
王導，不好意思，這孩子一高興就管不住嘴。」
「沒事。」王亮微笑，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尋常閒聊，「殺青宴嘛，高興最重要。來，大家嘗嘗甜品，這家店的舒芙蕾據說要提前三個月預訂才能吃到。」
他巧妙地把話題岔開。
晚宴在十點左右接近尾聲。
不少人已經喝高了，老趙在跟李薇吹噓他當年跟組《英雄》時怎麼用自然光。
路陽抱著空酒瓶傻笑，史蒂夫在教羅伯特用中文說「我還能喝」—發音詭異得讓人想笑。
王亮、韓三爺、邁克和還算清醒的劉小麗移步到餐廳附設的雪茄室。
深棕色真皮沙發，雪松木鑲板牆面，空氣中瀰漫著上好雪茄的醇厚香氣。
服務生端來咖啡和干邑，然後悄聲退下，關上厚重的木門。
「《假結婚》那邊，頂峰和我們給的票房預測很樂觀。」
史蒂夫先開口，他喝了不少，但談正事時立刻清醒，「北美首周預計五千萬以上。如果真能達到，加上你的歌曲熱度，全球破2億不是問題。」
「國內呢？」王亮問。
「中影給的預測是————一億以上。」
韓三爺吐出一口煙圈，雪茄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現在你的國民度太高了，光是好奇王亮拍北美喜劇什麼樣」的人，就足夠撐起這個票房。」
邁克補充：「如果《假結婚》成功，你在好萊塢的導演地位就穩了。到時候，推進《狩獵》這樣的作者電影會容易很多。」
提到《狩獵》，王亮精神一振：「馬特那邊有進一步消息嗎？」
「他的經紀人今天下午回了郵件。」
史蒂夫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眯著眼看屏幕一他其實有點醉了，但硬撐著，「說對劇本很感興趣，但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和你討論。時間定在下周，正好你要去參加《鋼鐵俠》慶功宴，可以順便見面。」
「好。」王亮點頭。
韓三爺突然問：「王亮，你想過沒有，《狩獵》這種片子在國內可能過不了審。」
這話問得很直接。
雪茄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想過。」王亮平靜地說，「所以我會用北美公司的名義投拍，作為引進片申報。」
「你想通過這部電影說什麼？」邁克好奇地問。
這位好萊塢製片人看過《狩獵》的劇本，被其中冷酷的人性剖析震撼了，但也擔心市場接受度，畢竟這不是商業片的路數。
「說真話。」王亮簡單地說，「說群體如何被謊言裹挾，說善良的人如何在不自知的情況下作惡，說一個人被孤立、被摧毀的過程。這些話題在任何社會、
任何時代都存在。」
韓三爺沉默地抽著雪茄，良久才說：「需要中影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雖然這片子可能沒法在國內大規模上映，但該支持的我一定支持。」
這話背後的意味很深。
王亮聽懂了，鄭重地點頭：「謝謝三爺。」
離開餐廳時已經快十一點。
王亮讓司機先送韓三爺和邁克回酒店，自己和史蒂夫步行回不遠處的公司。
他想吹吹風，醒醒酒。
洛杉磯的夜風帶著太平洋的濕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梅爾羅斯大道上依然車來車往，街邊的精品店還亮著燈，櫥窗里陳列著昂貴而毫無用處的藝術品。
「剛才劉藝菲那姑娘，對你挺有意思啊。」史蒂夫突然說，語氣裡帶著調侃，也帶著一絲擔憂。
王亮沒接話，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慢慢往前走。
「說真的，不考慮一下？」史蒂夫撞撞他的肩膀，「年輕，漂亮。這要是在好萊塢，早就————」
「早就什麼？」王亮打斷他，「早就緋聞滿天飛，然後被媒體寫成潛規則女演員的渣男導演？或者寫成中國導演靠感情控制女星」的陰謀論？」
史蒂夫噎住了。
「史蒂夫，我現在的處境很微妙。」
王亮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寫字樓里星星點點的燈光。
那些格子間裡，還有人在加班，在奮鬥，在為某個夢想燃燒生命。
「國內盯著我，好萊塢也盯著我。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解讀。如果我和劉藝菲傳出什麼，你猜媒體會怎麼寫？《東方權力遊戲：導演與女主演的交易》？還是《資本大佬的情感操縱術》？」
「可你們都是單身————」
「那更糟。」王亮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單身就意味著可以隨便編故事。而且，你覺得她媽媽會真心同意嗎？她費盡心思把女幾送到好萊塢，不是為了談戀愛的。在她眼裡，劉藝菲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業，是站穩腳跟。感情？等功成名就了再說。如果我現在和藝菲在一起，劉小麗表面可能不說什麼，但心裡一定會覺得我耽誤了她女兒的前程。」
史蒂夫沉默了。
這個美國胖子雖然精明，但對中國人那種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家庭觀念，還是理解不了那麼深。
過了一會兒，他嘆氣：「你們中國人————想得真多。」
「不是中國人想得多，是這個行業、這個位置逼得你想得多。」王亮苦笑。
兩人走到量子影業樓下。
六樓辦公室還亮著燈—一—那是《原始碼》的後期團隊在趕工。
「再說了，」王亮輕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現在給不了任何人承諾。我的生活里塞滿了項目、會議、談判、創作。連睡覺的時間都要擠，哪來的精力經營一段認真的感情？如果只是玩玩，那是對她的不尊重；如果認真，又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我根本沒準備好。」
史蒂夫拍拍他的肩膀，這次沒再說什麼玩笑話。
6月1日晚上七點，洛杉磯西區梅爾羅斯大道。
一輛黑色林肯領航員緩緩停在一棟石砌建築前，門童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王亮率先下車，他抬頭看了眼餐廳招牌——法文花體字「L」Oisau
Rare」，翻譯過來是「珍稀之鳥」。
這名字倒是應景，今晚這頓飯，桌上坐的確實是各路「珍稀鳥」。
「這地方看著就不便宜。」史蒂夫從另一側下車，一邊整理他那快要繃開的西裝扣子一邊嘀咕，「邁克真會挑，我上次來這兒還是五年前陪華納的一個經理，吃了三個月泡麵才還清信用卡。」
王亮瞥了他一眼：「今晚是獅門買單，你敞開了吃。」
「真的？」史蒂夫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可我上周剛答應我老婆要減肥————」
「那就看著我們吃。」王亮沒再理他，徑直走向門口。
透過玻璃門，已經能看到包間裡晃動的人影。
領班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法國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候：「王先生，您的客人已經到了，請隨我來。」
包間在走廊盡頭，雙開的胡桃木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的瞬間，熱鬧的人聲撲面而來。
「王導來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路陽，他今天難得穿了正裝。
他手裡還拿著半杯紅酒，臉已經有些紅了，顯然先到的這幾分鐘沒少喝。
「坐，都坐。」王亮擺手，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
長條餐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位空著，那是留給他的。
左側依次是韓三爺、獅門的邁克·詹森，右側是史蒂夫的位置和路陽。
對面，劉藝菲和她母親劉小麗坐在一起，旁邊是羅伯特·帕丁森和克里斯汀·斯圖爾特。
還有幾個空位，是留給劇組其他主創的，應該還在路上。
「王亮啊，過來坐。」韓三爺招招手。
這位中影掌門人今天穿了身中式立領西裝，手裡端著杯普洱茶，在一堆紅酒香檳中格外顯眼。
王亮走過去，和韓三爺、邁克依次握手。
邁克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銀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亂，深藍色西裝剪裁合體，典型的好萊塢老派製片人做派。
「王，恭喜殺青。」
邁克和他擁抱了一下，力度適中，「粗剪我看了，超出預期。特別是那場國際考場的作弊戲，節奏控制得相當好。」
「是路導的功勞。」王亮謙虛道，在韓三爺身邊坐下。
「哎，老闆，別給我戴高帽。」路陽連忙擺手，差點把酒杯打翻，「要不是你的劇本，我早被羅伯特那些即興發揮整崩潰了。」
被點名的羅伯特·帕丁森抬起頭，露出他那略帶靦腆的笑容：「我只是在探索角色的可能性。」
他說話時帶著優雅的英倫腔，與在片中飾演的窮學生「班克」判若兩人。
「探索到每場戲台詞都不一樣？」路陽瞪他，「你知道我每天晚上要改多少劇本嗎？」
「路導演，最後的效果很好，不是嗎？」克里斯汀·斯圖爾特插話。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裝，裡面是簡單的白T，在一眾正裝中顯得特立獨行，「那些即興碰撞出來的火花，才是最真實的。」
眼看要吵起來，邁克適時地打圓場：「好了好了，殺青宴，高興的事。來，大家先舉杯，慶祝《天才槍手》順利殺青！」
眾人舉杯。
水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各色酒液在燈光下蕩漾。
王亮抿了一口紅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面。
劉藝菲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小禮服，不是什麼大牌高定，剪裁得體，襯得皮膚白皙。
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看起來比三個月前瘦了不少，下頜線都清晰了。
她似乎一直在看他，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時，女孩沒有像往常那樣慌亂移開，反而彎起眼睛笑了笑，舉杯朝他示意。
王亮回以微笑，隨即轉開視線，看向門口—一最後幾位客人到了。
進來的是攝影指導老趙、美術指導李薇，還有執行製片人張姐。
三人顯然是一起來的，老趙還在抱怨洛杉磯的交通：「我就說早點出門，你們非要磨蹭，看吧，堵在101高速上半小時！」
「好了好了，來了就行。」韓三爺笑著招呼，「都坐，菜馬上就來。」
眾人落座，長條餐桌終於坐滿。
服務生開始上菜，一道道精緻的法餐陸續端上：鵝肝醬配無花果、龍蝦濃湯、松露燴飯、慢烤羊排——————每道菜都配了不同的酒。
「這頓飯吃完，我回去得跑一個月步。」史蒂夫切著羊排，小聲對王亮說。
「你不是說要減肥嗎？」
「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啊！」史蒂夫叉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而且這是韓三爺請客，不吃不給面子。」
王亮懶得理他，轉頭和韓三爺聊正事。
「三爺，國內對《假結婚》的預熱怎麼樣了？」
韓三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熱度很高。你那兩首歌起了大作用，現在網上話題度爆表。中影給的排片很充足，六月十號首映，比北美早兩天一這可是破例了。」
「壓力大了。」王亮苦笑，「萬一拍砸了，丟人丟到太平洋。」
「拍不砸。」韓三爺語氣篤定，「我看過成片，節奏把控很好，桑德拉和瑞恩的化學反應是亮點。而且————」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現在是國內電影人在好萊塢的標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王亮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現在不僅僅是個導演或製片人，更成了一種象徵，中國電影人能否在好萊塢立足的象徵。
成功了，就是開拓者；失敗了，就是前車之鑑。
「我明白。」他平靜地說。
另一側，邁克正在和史蒂夫討論《天才槍手》的沖獎策略。
「多倫多電影節是第一步。」
邁克用叉子點了點桌面，像是在布陣，「九月份的特警展映單元，如果能拿到觀眾選擇獎，對後續的奧斯卡公關很有幫助。」
「奧斯卡？」史蒂夫眼睛一亮。
邁克搖頭，「技術類獎項——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剪輯，還有表演類————」
他看向對面的劉藝菲，「CrystaI的表演很有突破性，如果公關做得好，提名不是不可能。」
這話聲音不大，相對安靜的餐桌上，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劉藝菲正在小口喝湯，聽到這話猛地抬頭，湯勺「叮噹」一聲掉進碗裡。
「我————我嗎？」她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然是你。」邁克微笑，「我看過粗剪，小琳這個角色的複雜性被你詮釋得很到位。從冷靜到崩潰再到重生，情感跨度很大。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眼王亮，「好萊塢現在對亞洲面孔的接受度在提高，這是一個好時機。」
劉小麗明顯頓了一下，作為母親兼經紀人，她太清楚一個奧斯卡提名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榮譽，更是徹底粉碎國內「花瓶」質疑的鐵證，是通往國際的通行證；也是打破國內封殺的利器。
「謝謝邁克先生的認可。」劉小麗用流利的英語回應，姿態優雅得體，「藝菲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如果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
「具體細節等後期做完詳談。」邁克舉杯示意。
餐桌那頭，羅伯特·帕丁森正在用他標準的英式英語和路陽討論表演，語速快得路陽跟不上。
克里斯汀·斯圖爾特突然開口：「其實我覺得，小琳和班克之間那種扭曲的吸引力，可以更性張力一點。」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藝菲的臉「唰」地紅了。
劉小麗輕咳一聲，臉上笑容不變。
王亮面不改色：「克里斯，電影的核心是智斗，不是情慾。適當的張力可以有，但不能喧賓奪主。」
「但青春期的荷爾蒙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克里斯汀堅持。
這姑娘以特立獨行聞名，說話向來直來直往。
「那就用眼神和肢體語言暗示，不要直白表現。」王亮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我們要拍的是高智商犯罪，不是青春愛情片。」
克里斯汀聳聳肩，沒再說話。
甜點上桌時，桌上的空酒瓶已經多了好幾個。
法式甜點精緻得像是藝術品，不少人都吃得心不在焉；酒喝多了，話也開始
多了。
劉藝菲明顯有些微醺。
她酒量本來就不算好，今天又高興，敬酒時來者不拒，這會兒眼神都開始飄了。
「王亮師哥，」她突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平時沒有的親昵，「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切蛋糕的停了刀叉，舉杯的放下了手，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亮放下餐巾：「什麼問題？」
「你寫《後會無期》的時候————」劉藝菲托著腮，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心裡想的是誰啊？」
這個問題太私人了。
桌上的人表情各異：韓三爺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史蒂夫挑挑眉，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路陽有趣地看向王亮；劉小麗則微微蹙眉，想開口打斷女兒。
羅伯特和克里斯汀雖然聽不懂中文，但肢體語言是國際通用的。
劉藝菲向前傾身，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飛蛾撲火般的執著。
王亮沉默了兩秒。
他注意到劉藝菲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緊了緊，這不是酒後胡言，而是借酒壯膽。
「想的是所有不得不放手的人。」他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不一定是愛情，也可能是夢想，是執念，是某個階段的自己。」
這個回答很官方，也很安全。
劉藝菲不依不饒：「那你自己呢？你有過必須放手的人嗎？」
這下連邁克都聽出不對勁了。
這位精明的製片人看看劉藝菲，又看看王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然後饒有興致地端起酒杯。
「每個人都會有。」王亮依然平靜，「成長就是不斷放手的過程。好了，你喝多了，吃點甜品醒醒酒。」
他示意服務生把劉藝菲面前的酒杯撤走，換上一杯蜂蜜檸檬水。
劉藝菲似乎打開了某個開關，借著酒勁繼續問：「那如果不想放手呢？如果明知道該放手，卻還是想抓住呢？」
這話里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老趙、李薇這些老江湖都低下頭，假裝專心對付眼前的舒芙蕾。
張姐則擔憂地看著劉藝菲，又看看王亮。
王亮看著她，女孩臉上的妝容精緻，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連續工作的疲憊。
這三個月她確實拼了命，為了演好小琳瘦了八斤，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把台詞本翻到爛，指甲因為練鋼琴戲都磨禿了。
此刻，她借著酒勁問出的，或許是憋了很久的話。
王亮不能接。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現在的生活像在走鋼絲，一邊要維持系統的要求；那個該死的「藝德矯正」1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保持純粹和專注。
一邊要經營越來越龐大的事業版圖，一邊還要應對國內外複雜的行業關係。
感情？太奢侈了，也太危險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來，劉藝菲對他的感情里混雜著太多東西：感激、崇拜，還有在低谷期抓住救命稻草的錯覺。
這種感情不純粹，也不牢固。
「如果不想放手，」王亮最終開口，聲音溫和「那就問問自己，你想抓住的到底是什麼。是那個人本身，還是那個人帶給你的某種感覺？是真實的感情，還是只是溺水時抓住的浮木？」
這話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澆在劉藝菲頭上。
她眼中的迷濛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的慌亂。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好了，茜茜。」劉小麗終於忍不住了，按住女兒的手，「你真的喝多了。
王導，不好意思，這孩子一高興就管不住嘴。」
「沒事。」王亮微笑，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尋常閒聊，「殺青宴嘛，高興最重要。來，大家嘗嘗甜品，這家店的舒芙蕾據說要提前三個月預訂才能吃到。」
他巧妙地把話題岔開。
晚宴在十點左右接近尾聲。
不少人已經喝高了，老趙在跟李薇吹噓他當年跟組《英雄》時怎麼用自然光。
路陽抱著空酒瓶傻笑，史蒂夫在教羅伯特用中文說「我還能喝」—發音詭異得讓人想笑。
王亮、韓三爺、邁克和還算清醒的劉小麗移步到餐廳附設的雪茄室。
深棕色真皮沙發，雪松木鑲板牆面，空氣中瀰漫著上好雪茄的醇厚香氣。
服務生端來咖啡和干邑，然後悄聲退下，關上厚重的木門。
「《假結婚》那邊，頂峰和我們給的票房預測很樂觀。」
史蒂夫先開口，他喝了不少，但談正事時立刻清醒，「北美首周預計五千萬以上。如果真能達到，加上你的歌曲熱度，全球破2億不是問題。」
「國內呢？」王亮問。
「中影給的預測是————一億以上。」
韓三爺吐出一口煙圈，雪茄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現在你的國民度太高了，光是好奇王亮拍北美喜劇什麼樣」的人，就足夠撐起這個票房。」
邁克補充：「如果《假結婚》成功，你在好萊塢的導演地位就穩了。到時候，推進《狩獵》這樣的作者電影會容易很多。」
提到《狩獵》，王亮精神一振：「馬特那邊有進一步消息嗎？」
「他的經紀人今天下午回了郵件。」
史蒂夫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眯著眼看屏幕一他其實有點醉了，但硬撐著，「說對劇本很感興趣，但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和你討論。時間定在下周，正好你要去參加《鋼鐵俠》慶功宴，可以順便見面。」
「好。」王亮點頭。
韓三爺突然問：「王亮，你想過沒有，《狩獵》這種片子在國內可能過不了審。」
這話問得很直接。
雪茄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想過。」王亮平靜地說，「所以我會用北美公司的名義投拍，作為引進片申報。」
「你想通過這部電影說什麼？」邁克好奇地問。
這位好萊塢製片人看過《狩獵》的劇本，被其中冷酷的人性剖析震撼了，但也擔心市場接受度，畢竟這不是商業片的路數。
「說真話。」王亮簡單地說，「說群體如何被謊言裹挾，說善良的人如何在不自知的情況下作惡，說一個人被孤立、被摧毀的過程。這些話題在任何社會、
任何時代都存在。」
韓三爺沉默地抽著雪茄，良久才說：「需要中影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雖然這片子可能沒法在國內大規模上映，但該支持的我一定支持。」
這話背後的意味很深。
王亮聽懂了，鄭重地點頭：「謝謝三爺。」
離開餐廳時已經快十一點。
王亮讓司機先送韓三爺和邁克回酒店，自己和史蒂夫步行回不遠處的公司。
他想吹吹風，醒醒酒。
洛杉磯的夜風帶著太平洋的濕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梅爾羅斯大道上依然車來車往，街邊的精品店還亮著燈，櫥窗里陳列著昂貴而毫無用處的藝術品。
「剛才劉藝菲那姑娘，對你挺有意思啊。」史蒂夫突然說，語氣裡帶著調侃，也帶著一絲擔憂。
王亮沒接話，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慢慢往前走。
「說真的，不考慮一下？」史蒂夫撞撞他的肩膀，「年輕，漂亮。這要是在好萊塢，早就————」
「早就什麼？」王亮打斷他，「早就緋聞滿天飛，然後被媒體寫成潛規則女演員的渣男導演？或者寫成中國導演靠感情控制女星」的陰謀論？」
史蒂夫噎住了。
「史蒂夫，我現在的處境很微妙。」
王亮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寫字樓里星星點點的燈光。
那些格子間裡，還有人在加班，在奮鬥，在為某個夢想燃燒生命。
「國內盯著我，好萊塢也盯著我。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解讀。如果我和劉藝菲傳出什麼，你猜媒體會怎麼寫？《東方權力遊戲：導演與女主演的交易》？還是《資本大佬的情感操縱術》？」
「可你們都是單身————」
「那更糟。」王亮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單身就意味著可以隨便編故事。而且，你覺得她媽媽會真心同意嗎？她費盡心思把女幾送到好萊塢，不是為了談戀愛的。在她眼裡，劉藝菲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業，是站穩腳跟。感情？等功成名就了再說。如果我現在和藝菲在一起，劉小麗表面可能不說什麼，但心裡一定會覺得我耽誤了她女兒的前程。」
史蒂夫沉默了。
這個美國胖子雖然精明，但對中國人那種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家庭觀念，還是理解不了那麼深。
過了一會兒，他嘆氣：「你們中國人————想得真多。」
「不是中國人想得多，是這個行業、這個位置逼得你想得多。」王亮苦笑。
兩人走到量子影業樓下。
六樓辦公室還亮著燈—一—那是《原始碼》的後期團隊在趕工。
「再說了，」王亮輕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現在給不了任何人承諾。我的生活里塞滿了項目、會議、談判、創作。連睡覺的時間都要擠，哪來的精力經營一段認真的感情？如果只是玩玩，那是對她的不尊重；如果認真，又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我根本沒準備好。」
史蒂夫拍拍他的肩膀，這次沒再說什麼玩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