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西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2章 西秦

  涇州城的秋風比淺水原更冷。

  城頭那面西秦大旗被扯開了一道長縫,又被連日的煙火熏成了黑紫色。

  敗軍如同被抽了魂的木偶,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底下,懷裡抱著橫刀,連呻吟都顯得中氣不足。

  府衙後堂,苦澀的藥味混雜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腥甜氣息,在緊閉的門窗間來回衝撞。

  薛舉赤著上身坐在榻上,右面頰那道被鐵簇箭矢生生撕開的傷口,此刻正裹著厚厚一層麻布。

  暗紅色的血液混著膿水,已經浸透了最外層的麻布,他每呼吸一次,斷裂的肋骨便會像鋼針一樣刺向心肺,疼得他眼臉止不住地顫抖。

  窗外是陰沉如鉛的天色。

  在那片灰濛濛的蒼穹下,淺水原上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玄甲紅氅的年輕人,那柄劃破殘照的長槊,以及在驚呼聲中轟然倒塌的帥旗。

  這是他薛舉從金城起兵以來,從未品嘗過的恥辱,那不僅僅是敗仗,連膽氣都被那個李家小兒生生劈開了個口子。

  「郝卿,你說古往今來,可有投降的天子?」

  坐在不遠處的郝瑗猛地抬起頭,原本正整理文書的手僵在了半空。

  堂前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東搖西晃,將在場眾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薛舉披了一件狐裘,遮住了身上那些滲血的繃帶,由兩名親衛攙扶著,緩緩坐在了主位上。

  堂下,宗羅喉甲冑未卸,羌鍾利俗等一眾歸附的胡將面色沉冷,而幾名文臣則縮著脖子,目光在自己的鞋尖上打轉。

  薛舉撐著案幾,動作極慢地掃視了一圈。

  「朕今日召諸位來,不為敘功,只為問個前程。」

  薛舉咳嗽了一聲,牽動了傷口,他眉頭緊鎖,等那陣劇痛緩過去,才繼續說道:「唐軍勢大,李智雲奇襲之術,諸位已見識過了,而李世民雖然病臥,但李家子弟驍勇至此————朕,或為隴西百姓計,是否該效仿前朝舊事,以求個轉禍為福?」

  話音落下,堂內頓時一片寂靜。

  宗羅倏地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響。

  「陛下!」

  ——

  一名穿著寬大袍服的文臣搶步而出,此人是張廉,他本是隴右一地的小吏,投靠薛舉後頗得信任。

  張廉拱了拱手,語速極快:「陛下愛民如子,臣感佩肺腑,昔日蜀漢後主劉禪,自知力不能支,歸降魏晉,得封安樂公,終老於洛陽,不失為一段佳話。」

  「南越王趙佗,稱臣於漢,保全南境百年國祚,便是那後梁蕭琮歸隋,亦是得享禮遇,出入禁中,此皆識天命、順大勢之舉,亦可保全身家,福澤子孫,陛下聖明,請三思。」

  話音未落,又有兩名文臣交換了一個眼神,也跟著跨出一步:「張公所言極是,兵戈一起,生靈塗炭,若能以一紙降表換得隴西安寧,陛下真乃大仁大義。」

  郝瑗原本撐著膝蓋的雙手攥緊,突然站起身,怒喝道:「荒謬!爾等亡國之奴,豈足為法?!」

  他沒有看那些戰戰兢兢的文官,而是直面薛舉,聲音如同在這寒夜裡炸開的一道驚雷。

  「陛下!張廉小兒所引,皆是暗主庸才之舉!他只言劉禪安樂,可知譙周之輩被萬世唾罵?他只言趙佗保國,可知大漢兵鋒所指,南越終化為郡縣?」

  郝瑗往前踏了一步,指著窗外那隱隱可見的營火:「漢高祖劉邦,屢敗於項羽,熒陽城下幾近絕路,然其氣不泄,終有垓下一戰定鼎天下!蜀先主劉備,半生顛沛流離,妻小屢次失陷,然其志不改,終成三分之業!勝負乃兵家常事,淺水原之挫,不過一戰之失,豈能以此便言亡國之計?」

  他旋即轉過頭,目光如刀劍,從張廉等人的臉上剮過:「爾等食君之祿,不想著如何在這涇州城下設伏殲敵,不想著如何聯結外援,反倒在這裡勸主上效仿降奴,是何居心?!莫不是已在懷中揣好了給李家的投名狀?!」

  張廉被這股氣勢逼得倒退兩步,臉色漲紅,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薛舉看著郝瑗,又看著周圍那些挺直了腰杆的武將,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案幾,儘管這一拍牽動了肋骨的傷口,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但他依然咆哮出聲:「郝公之言,方顯朕心中之志!」


  他推開親衛的攙扶,強撐著站直了身體:「朕方才之問,不過是想看看這堂上還有幾人有血性!朕起於隴右,一弓一馬取了這偌大疆土,豈是畏死偷生之徒?!」

  薛舉的目光在張廉身上停頓了片刻,那眼神冷得讓人膽寒。

  「張廉搖惑軍心,其心可誅,來人,奪去官職,押入死牢!郝瑗忠貞可嘉,賜金百兩,帛千匹,總領內外機宜,敢有再言降者,斬!」

  親衛一擁而上,拖著告饒的張廉出了大堂,宗羅等將領齊齊抱拳,全都由衷地鬆了口氣。

  而議事散去,寒氣愈發重了。

  內室內,沒有了眾將的圍觀,薛舉臉上的紅潤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屍般的慘白。

  「郝卿————羅————你們過來。」薛舉招了招手,手指在空中顫動,像是抓不住空氣0

  郝瑗與宗羅喉趨前跪坐,空氣中除了藥味,還有一種肉類腐敗的惡臭那是薛舉面頰傷口深處發出的味道。

  「你們聽著————」薛舉努力睜著眼睛,氣息很是不穩,「剛才那是做給外面看的,若不殺張廉,這涇州城就不得安寧,但局勢————朕心裡清楚。」

  他撐著額頭,低聲道:「當下之計,只有一個拖字,一個聯字。」

  薛舉睜開眼,盯著宗羅:「羅,你帶所有騎兵回析塘城,那裡城池險峻,你要深溝高壘,不許與唐軍正面接戰,李智雲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將補給線縮短,你要駐紮在淺水原北面,讓他們如鯁在喉。」

  宗羅睺沉聲應道:「末將縱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放唐軍過析摭!」

  「郝卿。」薛舉轉向郝瑗,聲音更細了,「你即刻遣使北上,始畢可汗一直對中原有覬覦之心,告訴他,只要他出兵牽制李淵,朕願獻出金城的財帛,還有朔方的梁師都,他那幾萬兵馬若能襲擾唐軍糧道,李世民就算病好了,也得退兵。」

  他咳嗽了兩聲,拿帕子捂住嘴,等帕子拿下來時,上面已經沾滿了黑紅的血絲。

  「還有涼州的李軌————告訴他,唇亡齒寒,朕的大秦倒了,他也快活不了幾天。」

  戰略部署一條條交代下去,薛舉的眼神卻越來越渙散,他握著水杯的手不住地顫抖,幾次想要送到嘴邊,都因為脫力而灑在了襟口。

  郝瑗見狀,伸手接過水杯,勸道:「陛下,歇息片刻吧,太子正在趕來的路上,只要穩住這兩日————」

  薛舉擺了擺手,手指僵硬如鐵:「此乃生死存亡之秋,朕————朕安能————?」

  一股腥甜猛地衝破喉嚨,他「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有些還落在了郝瑗身上。

  「陛下!」

  郝瑗搶步上前,一把扶住向後倒去的薛舉,他的身體極為滾燙,像是被燒紅的柴火。

  薛舉雙眼虛睜,瞳孔卻沒有焦距,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冷————好冷————火————把火點大些————」

  其實屋內已經放了三個炭盆,燥熱得讓人流汗。

  宗羅見狀,一把推開房門,神色驚恐,對外喊道:「快!趕緊傳醫官過來!快點!」

  郝瑗老淚縱橫,卻死死地按著薛舉的人中,轉頭對宗羅喝道:「讓人封鎖後衙,任何人不許出入,敢有窺探者,殺無赦!」

  最後,醫官是連滾帶爬進來的,在翻動了薛舉的眼瞼,查看了面部和背後的瘡口後,這老郎中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他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郝公————陛下這是箭簇入骨,邪毒順著血脈鑽進了心肺,再加上憂憤交加,如今天火入體,恐————恐難過這幾日了。」

  郝瑗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死死揪住郎中的領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榻上的薛舉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睜開了眼,那雙眼中進發出最後一絲狠戾的精光,五指如同鷹爪,死死地扣住了郝瑗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郝瑗————」薛舉劇烈地喘息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血渣,「速傳————太子仁杲————至涇州————監國。」

  「軍務————悉付宗羅————你————輔之————」

  他看向宗羅,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甘:「告訴太子————忍辱負重————不可————不可硬拼————要小心————防備李————」

  話音未落,薛舉突然腦袋一歪,抓著郝瑗的左手脫力,徹底失去了意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