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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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辦事

  武德元年的風,吹進大興城皇城南側的尚書省辦公署時,並沒帶走從隋朝年間積攢下來的陳腐氣味。

  李智雲跨進朱漆大門,抬手在胸口處扯了一下,稍微勻出一口氣,隨後在一眾尚書省小吏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拎著那柄天子劍,徑直走向了左首的公房。

  尚書省是這天下的中樞,此時正是早朝剛散的時候,迴廊里到處是抱著卷宗急匆匆走過的官員。

  李世民這個尚書令基本不在署理公事,他正忙著在秦王府研究地形,為西征薛舉做最後的動員。

  而裴寂這個右僕射則坐鎮在中堂,此時正被十幾個部門的頭頭腦腦圍著,商討著改朝換代後的第一批官員任命。

  「楚王殿下,這邊請。」

  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吏彎著腰,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在前頭帶路。

  李智雲進屋時,裴寂已經從堆滿文書的案幾後站了起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寬大的青色常服,手裡還攥著一支沒來得及放下的毛筆。

  「五郎來了,某還想著你今日第一天入省,該是去看看六部的卷宗,熟悉熟悉規矩。

  「」

  裴寂放下筆,順勢用濕巾擦了擦指尖上的墨跡,指了指側面的一個空位。

  李智雲並沒去坐那個位置,而是繞到了側面的書架前,手指在那些整齊堆疊的黃卷上滑過。

  「裴公,規矩在書里,看不看都在那兒,我既然領了左僕射的差事,這手裡總得有點具體的事幾抓著,省得坐在那兒像個擺設,反倒讓百官瞧了笑話。」

  李智雲轉過身,手掌在天子劍的劍首上按了按。

  裴寂看著李智雲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眼角不易察覺地抖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想要在朝廷立威的年輕人,要麼一上來就查貪腐大案,弄得人頭滾滾,最後把自己也陷進去,要麼就是想插手人事,被各方勢力頂得頭破血流。

  他沒想到,這個剛在山南殺出一片天的楚王,進門之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要幹活。

  「五郎既然有這心思,那是朝廷的福氣。」

  裴寂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寬厚,他走到一張雜亂的案幾前,從最底下抽出了一疊看起來發黃的舊卷:「不過眼下大局初定,政務瑣碎,五郎既然想抓具體的事兒,某這兒剛好有幾個燙手的山芋,正愁沒人能接住。」

  裴寂將那疊紙推到了李智雲面前,指尖在最上面的幾行字上點了點。

  「其一,是尚書省各司房的用物採買,如今長安城的物價翻了三倍,尚書省去年支取的墨錠、宣紙,比往年足足多出了五千貫,御史台那邊已經問過兩次了。」

  「其二,是秦王西征軍的馬草定額,兵部和二郎那邊報上來的數,總差著三成,去歲關中遭了災,馬草緊俏,那些供草的豪強說若是按朝廷的定價,他們寧可把草燒了。」

  裴寂說罷,退後半步,觀察著李智雲的神色。

  這哪是什麼具體的事兒,這根本就是兩塊沾滿了泥巴的爛骨頭。

  辦公用品的採買,牽扯著尚書省上千名大小官員的私囊,誰手裡沒拿過兩盒墨?

  誰家裡的宣紙不是從衙門裡順回去的?真要查,那就是得罪整個官僚體系。

  而馬草定額,更是牽扯到了關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門閥。

  李智雲伸手接過了那疊公文:「就這兩樣?」

  「這兩樣就已是夠五郎你忙活一陣子了。」裴寂回道。

  「好。」李智雲點頭,將公文揣進懷裡,隨後對著裴寂行了個半禮,「既然裴公信得過,這兩件事我接了。」

  「不過,我這左僕射的公房裡缺幾個算帳的助手,所以從萬家找了幾個親戚,今日就會過來,裴公便通融一下,給辦個入省的手續。」

  裴寂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他本以為李智雲會找他要幾個精明的老吏,沒成想竟是要用外戚。

  在他看來,萬家那些親戚,大多是些在岐州老家守著幾畝薄田的粗人,進了尚書省這龍潭虎穴,怕是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這有何難,既然是楚王府薦的人,又是五郎的娘家人,直接去戶部錄個名額,權當是臨時的帳房便是。」


  裴寂答應得極其爽快,他甚至親自叫來一名內侍,吩咐去偏廳騰出一間敞亮的公房。

  半個時辰後,六名穿著青色圓領袍的漢子,在韓從敬的領路下,頭也不抬地進了尚書省。

  這幾個人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最大的那個叫萬貴,是李智雲舅舅家的庶次子,生得五大三粗,此時緊緊攥著拳頭,額頭上全是冷汗。

  李智雲在公房裡,看著這幾個在老家算了一輩子租米帳的親戚,示意韓從敬關上房門。

  「都站直了。」

  李智雲這一嗓子,讓萬家兄弟幾個齊刷刷地挺了挺腰。

  「這裡是大唐尚書省,不是岐州的鄉里。」李智雲走到案几旁,指著那疊剛領回來的馬草定額,「我把你們要過來,不是讓你們來當官的,是讓你們來當眼睛的。」

  萬貴擦了擦汗,往前跨了半步,聲音有些發顫:「五郎————不,殿下,我們這些粗人在老家算算豬羊帳還行,這尚書省的帳目,聽聞那些大人都用的是九章算法,咱們怕是————」

  李智雲從懷裡摸出一疊自己昨夜手繪的紙張,平鋪在案几上。

  紙上沒用那些複雜的古文標識,而是用簡單的一道道豎線和橫格勾勒出了表格。

  「不用你們去背那些算經。」

  李智雲指著表格最左邊的一列:「這一排填時間,這一排填送草的商家,這一排填實收的重量,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排,填他們報上來的損耗率。」

  「我要你們做的只有一件事,萬貴你帶著人,這半個月別在公房裡坐著,直接去西郊馬場和長安南門的草市盯著。」

  「每一個送草的,不管是哪家的管事,只要是打著朝廷公辦的名號,你們就給我拿尺子量、拿秤稱。」

  「可是————那些人要是帶了護院,或者報的是裴相的名頭呢?」萬貴低聲問。

  李智雲反手將天子劍橫在案几上:「誰的名頭也不好使,你們手裡拿的是楚王府的令信。他們若敢阻攔,讓韓從敬帶著楚王府的護衛直接拿人,你們只管記帳,剩下的我來負責。」

  李智雲的語氣很平淡,但萬貴卻聽出了一種不容商量的利索勁兒。

  接下來的三天,尚書省里便流傳著一個笑話。

  新上任的左僕射楚王殿下,不去審公文,反而整日帶著幾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在尚書省的庫房裡數墨錠。

  李智雲此時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木炭條,在紙上飛快地寫畫著。

  「殿下,這是去歲六部領用的宣紙數目。」萬貴在一旁念道,「禮部報了三千刀,戶部報了五千刀,共計八千刀,但咱們核對了庫房的入庫記錄,實際只入庫了六千刀。而西郊造紙坊那邊的出庫記錄也說他們發往長安的總數正是六千刀,這中間對不上的兩千刀,究竟是在哪裡沒的?」

  李智雲沒抬頭,碳芯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兩千刀不是小數目。經手的人,沿途的州縣,總該留下痕跡。」

  「查不出來啊,報帳的小吏說是路上遇到了陰雨,紙張發了霉,直接就地毀了。」萬貴有些氣憤。

  李智雲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灰塵,目光落在在庫房角落的一疊帳本上。

  「發了霉?兩千刀宣紙發了霉,毀掉的時候總得有灰燼吧?總得有當地縣衙的文書吧?

  「」

  他轉過頭對韓從敬說:「去,把負責採買辦公用品的那個司務請過來,別去辦公署請,去平康坊的那家春月樓請,如果他正摟著姑娘,就讓他連著姑娘一起帶過來。」

  片刻後,尚書省的小院裡。

  一名穿著六品官服的胖子,正哆哆嗦嗦地站著,他叫王德全,是太原王氏的一個偏支,也是隋朝留下的官員之一。

  他此時酒意未散,但在瞧見李智雲膝蓋上那把劍時,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楚王殿下,這都是舊規矩啊,發霉這種事,天災人禍,某也沒法子啊。」王德全哭喪著臉。

  李智雲沒說話,他拿起萬貴剛才算好的那張表格,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王司務,你這去歲的帳目做得不錯,筆墨紙硯,每一項損耗都精準到了三成。」

  李智雲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張紙上:「但我查了查你平康坊宅子的進項,你一個月的俸祿是三十貫,但你上個月在那兒花的三百匹絹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是————是家中老家送來的。」

  「你老家在太原,去歲太原收成不好,你阿耶估計都寫信管朝廷要救濟糧呢,哪兒來的絹帛給你在長安買宅子?」

  李智雲倏地合上帳本,動作很大,帶起的一陣風直接拍在了王德全的臉上。

  「萬貴,去,把王司務這三天的採買清單拿給裴相看,順便告訴裴相,我還要查他王德全這些年在長安的鋪子,凡是不明來源的資產,一律充作秦王的西征軍費。」

  王德全整個人癱在了地上,由於太過突然,他的官帽歪到了一邊,露出一個滑稽的髮髻。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是————是下頭的人糊弄,某把絹帛充公!兩千刀宣紙,某如數補上!」

  「且再說吧。」

  李智雲站起身,看都沒看他一眼。

  「把帳本帶上,今天咱們去西郊馬場,王司務,你回家自省吧,等我把馬場的帳算完了,再來跟你聊聊。」

  傍晚時分,李智雲回到了中堂。

  裴寂正坐在那兒等他,茶壺裡的水已經燒乾了,咕嚕咕嚕地叫著。

  「五郎,王德全可是王家的人啊。」裴寂沒繞彎子,抬頭說了一句,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

  「我知道。」李智雲在裴寂對面坐下,極其熟練地重新續上水,「所以我沒殺他,回頭讓他把吞下去的紙墨補回來就是了,大典剛過,朝廷缺錢,我這是在幫裴相減負啊。」

  裴寂盯著李智雲,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審計法子倒是新鮮,那幫親戚也沒老夫想的那麼無用。」

  「他們心眼少,只認死理,裴相,馬草的事兒我也查出苗頭了,關中的三家豪強,私底下聯手壓著草場,等著秦王出征那天再漲價。」

  李智雲將另一疊公文放在了裴寂面前。

  「我知道裴相難辦,畢竟那些豪強背後都靠著關隴大族,所以這件事我替你當惡人。

  明天一早,我會讓楚王府的侍衛接管草場,若是裴相覺得不妥,儘管在陛下面前參我一本。」

  裴寂看著那疊詳細到了極點的商家盈利對比表,心裡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這個李五郎不是在弄權,他是在改造尚書省。

  他不再依賴官僚們的口頭匯報,他只信數據,只信自己親手抓到的證據。

  「五郎說笑了。」

  裴寂緩緩端起茶盞,掩蓋住了眼底的那抹複雜:「既然聖旨說了你是諸王之首,這尚書省的泥,你只管去踩吧,老夫年紀大了,最喜歡的就是有人能替我把那些爛攤子給收拾乾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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