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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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分流

  三月的風帶著些許暖意,吹在人臉上癢酥酥的。

  此刻演武場上,幾千號人卻沒什麼心思感受春光。

  範文超嗓子已經啞了。

  這位內鄉縣令此時毫無官儀,官袍下擺掖在腰帶里,手裡抓著毛筆,衝著人群來回比劃。

  「排隊!都聽不懂人話嗎?」

  範文超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唾沫星子橫飛:「想回家的去左邊領糧!想留下的來我這按手印!再亂擠,今天的飯全停了!」

  在他身後,幾十名小吏正埋頭苦幹,算盤珠子撥得里啪啦響。

  場子左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糧袋。

  這些都是朱粲隨軍攜帶的陳糧,雖然品質不好,但對於這些餓怕了的人來說,有口吃的就行了。

  「下一個。」

  負責發糧的是韓從敬手下的一名老隊正,他板著臉,從籮筐里舀出滿滿兩斗小米,裝進一名瘦弱漢子的布袋裡。

  「這是五天的口糧。」

  隨後,隊正把一張蓋了紅印的桑皮紙塞進漢子手裡:「這是路引,上面寫明了你是被遣散的民夫,拿著這個,沿途關卡就不會難為你,但記住了,要是讓我們知道你去投靠別的賊寇————」

  隊正拍了拍腰間的橫刀:「這路引就成你的催命符。」

  漢子捧著糧袋,手都在哆嗦。

  他原本是鄧州的小販,被朱粲抓來當了半年苦力,這半年過的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

  「不————不敢!」

  漢子抓著糧袋和路引,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生怕這些官爺反悔。

  像他這樣的人,足足有兩千多。

  他們大多是被裹挾的良民,或者是從其他州郡流竄來的難民。

  對於他們來說,內鄉雖好,但終究不是家。如今有了糧,有了路引,回家的念頭便怎麼也壓不住。

  李智雲站在不遠處的箭樓上,靜靜地看著下方如同蟻群般蠕動的人群。

  「走了多少了?」他問道。

  「回國公,這已經是第三批了。」

  身旁的褚遂良手裡捧著一本帳冊:「前兩日走了約莫一千人,今天這場估計能走一千五,加上之前自行散去的,朱粲留下的這些爛攤子,算是清了一半。」

  「剩下的呢?」

  「大多是無家可歸的流民,還有就是朱粲原本的步卒。」

  褚遂良指了指演武場右側:「那幫人大多是本地的青壯,手上沒怎麼沾血,也沒地方去,聽說咱們這分田,都想留下來碰碰運氣。」

  李智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右側人群明顯比左側要安靜得多,但也更壓抑,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張負責登記的桌案,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懷疑。

  分田?

  在這個亂世里,殺人搶糧是常態,哪有當官的主動給泥腿子分田的道理?

  李智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冑,轉身下樓。

  「走,去看看。」

  「叫什麼名字?」

  「趙————趙大牛。」

  「哪裡人?」

  「就在城外趙家莊,莊子被————被燒了。」

  負責登記的小吏是個新手,寫字慢,還老寫錯。

  面前那個叫趙大牛的漢子急得滿頭大汗,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生怕筆鋒一歪,自己的田就沒了。

  「你是朱粲的兵?」旁邊一名負責甄別的本地什長突然插嘴。

  趙大牛渾身一僵,剛才那股熱乎勁瞬間涼了半截。

  「某是被抓去的!」趙大牛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某沒殺過人,就是餵馬————」

  「餵馬也是賊。」

  什長冷哼一聲:「按照規矩,從賊者不能立刻分熟地,得先去開荒三年。」

  趙大牛猛地抬頭,眼圈瞬間紅了:「這————這不對啊!告示上不是說一視同仁嗎?俺家那幾畝地早就在朱粲來的時候荒了,現在也就是塊荒地啊!」


  「吵什麼吵!」什長有些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推趙大牛。

  啪。

  一隻手抓住了什長的手腕。

  什長正要發火,扭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單膝跪地:「參————參見大總管!」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無論是小吏還是流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李智雲鬆開手,沒理會那個什長,而是走到趙大牛面前。

  「你是趙家莊的?」

  李智雲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漢子,趙大牛雖然壯實,但背有些駝,那是常年乾重活壓出來的。

  「回————回大總管,是。」趙大牛結結巴巴地回答。

  「手伸出來。」

  趙大牛不知所措地伸出雙手。

  那雙手黑得像炭,指節粗大,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永遠洗不淨的泥土。

  李智雲抓起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

  「這是握鋤頭的手,不是握刀的手。」

  李智雲轉過身,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什長,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神色緊張的百姓。

  「都站起來吧。」

  李智雲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威嚴。

  他走到那張登記的桌案前,拿起那本剛剛寫了一半的名冊,高高舉起。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你們怕我是騙你們的,怕我是想把你們騙進來當苦力,當炮灰。」

  李智雲隨手將名冊扔在桌上:「但我告訴你們,我李智雲缺兵、缺糧,唯獨不缺騙人的閒工夫!」

  他指著趙大牛,環視四周:「他叫趙大牛,以前給朱粲餵馬,但我不管他以前是餵馬還是種地,只要他手上沒沾無辜者的血,只要他肯出力氣肯流汗,在我這,他就是一個百姓!」

  「都聽好了!」

  「從此以後,在山南道沒有流寇!沒有降卒!也沒有流民!」

  「只有唐王治下的百姓!」

  「只要入了籍,領了田,不管你是哪裡人,以前跟過誰,都按新民待遇!分田、發種、借牛!」

  「這話,我李智雲放在這,誰要是敢在這個上面擺弄心思————」

  李智雲抽出橫刀,猛地插在土地上,刀身入土三分,嗡嗡作響。

  「我就讓他去下面伺候朱粲!」

  短暫沉寂之後,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謝大總管!」

  緊接著,趙大牛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涕淚橫流,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謝大總管!某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處理完演武場的事,李智雲回到中軍大帳。

  帳內的氣氛要輕鬆許多。

  案几上放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木匣子,隱約還能聞到一股石灰味。

  「國公,都準備好了。」

  侯君集走上前來,拍了拍那個木匣子:「這顆腦袋用石灰好生醃製過了,又封了漆,只要不沾水,送回長安肯定沒問題。」

  裡面自然是朱粲的首級。

  李智雲走過去,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木匣。

  「派誰送?」

  「韓世諤將軍親自挑選的一隊精騎,日夜兼程,走武關道,五日內必達京師。」

  李智雲點點頭:「這一路要小心,朱粲雖然死了,但路上未必太平,這東西可不僅僅是戰功。」

  他轉過身,走到懸掛輿圖的屏風前。

  「唐王在關中受到的掣肘頗多,薛舉在西邊虎視眈眈,劉武周在北邊蠢蠢欲動,王世充更是在東邊掐斷了咱們出關的路。」

  李智雲手指在南陽位置畫了個圈:「咱們在山南道的這場大勝,不僅僅是拿下一塊地盤那麼簡單,這顆腦袋送回去,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看看,李家的刀到底利不利。」

  褚亮在一旁捋須笑道:「國公所言極是,朱粲號稱擁眾十餘萬,乃是天下巨寇,如今被國公一戰而定,這等武功足以震懾宵小,唐王見了這顆首級,定能明白國公經略山南的苦心。」


  李智雲微微頷首,補充道:「記得讓信使帶封私信回去,就說山南初定,百廢待興,我這裡極缺耕牛和鐵器,請父親無論是從關中調撥,還是向蜀中購買,務必在春耕結束前,給我送一批過來。」

  「那兩千多留下的青壯,都是好勞力,只要有了傢伙事,今年內鄉就能多開出幾萬畝荒地。」

  李智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有了糧,咱們才能在襄陽那幫豪強面前,真正挺直腰杆說話。」

  「諾!」

  侯君集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一隊數十人的輕騎衝出了內鄉北門。

  馬蹄聲碎,捲起一路黃塵。

  為首騎士背著那個紅布包裹的木匣,朝著西北方向的武關道疾馳而去。

  李智雲站在城樓上,目送那隊騎兵消失在視野盡頭。

  夕陽西下,城外的田野上,那些剛剛領了路引和身份憑證的百姓,正三三兩兩地散去。

  有人背著行囊踏上歸途,有人則在那片剛剛劃定的荒地上,彎腰撿拾著石塊,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做準備。

  「大總管。」

  範文超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名冊,臉上堆滿了敬畏的笑:「剛才登記造冊完畢,咱們內鄉,今日實增新戶一千八百三十戶,丁壯二千一百餘人。」

  李智雲轉過身,接過名冊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他合上名冊,「朱粲用人肉養兵,那是自取滅亡,咱們用土地養民,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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