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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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十里

  當日酉時。

  城南大營的營門口,幾十輛大車排得整整齊齊。

  李孝常正站在第一輛車前,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乾糧每人帶兩斗粟米,一袋肉乾。」

  他一邊念,一邊用手掌拍了拍車轅:「所有肉乾都是按照國公吩咐,加了鹽煮透風乾的,別說是半個月,就是放上三個月也壞不了,所以別捨不得吃。」

  站在他對面的孫華有些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行了行了,李司馬。」

  孫華將馬槊掛在得勝鉤上,大咧咧地說道:「某帶的兵心裡有數,倒是箭矢怎麼才給兩千支?若是那張家寨的殼子太硬,這點玩意兒夠誰射的?」

  「府庫里就這麼多。」

  李孝常頭也沒抬:「這次打均陽,又不是讓你去跟人家比誰射的多,若是還想要箭,就自己去戰場上撿,或者去跟張家人借。」

  孫華被噎了一下。

  但他知道李孝常這人就是如此,算帳精得很,以前那會還會開開玩笑,現在也不知怎麼轉了性,就在楚國公面前能有個笑臉。

  「摳門。」

  孫華嘟囔了一句,轉過身衝著正在整隊的士卒吼道:「都給我聽清楚了!李司馬的話就是軍令!誰要是把乾糧弄丟了,就去啃樹皮!別指望我分你一口!」

  三千人馬,其中兩千是關中老卒,另外一千則是從南鄉縣剛剛收編的新卒。

  雖然只經過了兩日整訓,但看著老卒們默默檢查裝備,新卒們也有樣學樣,不敢發出多餘聲響。

  「出發!」

  隨著孫華一聲令下,隊伍緩緩開動。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隊伍出了南鄉縣,沿著丹水河谷一路向東南進發。

  這裡是典型的山地丘陵,道路狹窄崎嶇,一側是湍急的丹水,另一側則是連綿起伏的伏牛山余脈。

  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偶爾驚起幾隻野雞,撲棱著翅膀鑽進密林。

  行軍至半夜,孫華勒慢了馬速。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侯君集,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但騎術極好,背上還掛著一張比尋常弓弩大上一號的硬弓,也算是練出來了。

  孫華從懷裡摸出一個酒囊,抿了一小口,那是用來驅寒的高度燒酒,辣得他哈出一口白氣。

  隨後,他把酒囊遞給侯君集:「來一口暖暖身子,國公這次讓你出來不是當擺設的,等到了均陽,你給我好好看著,別光知道往前沖。」

  侯君集接過酒囊,也不客氣,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嗆得他臉上一紅,但硬是忍住沒咳出來。

  「多謝將軍。」侯君集擦了擦嘴角。

  孫華拿回酒囊,重新掛在腰間,說道:「李孝常那個悶葫蘆雖然不討喜,但他剛才有一句話說得對,這仗不能硬拼,咱們是王師,是要去接收地盤的,而不是去把地盤打爛的。」

  隊伍繼續前行,月亮從雲層里鑽了出來,灑下一片清冷的銀輝。

  次日傍晚,大軍抵達了均陽縣地界。

  這裡距離那個所謂的張家寨還有十里地,孫華沒再讓隊伍繼續前進,而是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

  「斥候撒出去了嗎?」

  孫華跳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進剛剛搭好的中軍帳。

  「早就撒出去了。」

  接話的是孫華手下的斥候隊正,外號鑽山豹,這人個子不高,卻極為精壯,一雙眼睛在火光下透著賊光。

  「按照將軍的吩咐,咱們沒走大路,是從兩邊的林子裡摸過去的,張家那幫兔崽子雖然在路口設了卡子,但也就是個擺設,那幾個守卡的都在烤火睡覺,連個暗哨都沒有。」

  「這幫土包子。」

  孫華嗤笑一聲,解開身上的披風:「那個張家寨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鑽山豹掏出一塊破布,上面用炭筆畫著潦草的地形圖,他將其鋪在案几上,手指在上面比劃著名。

  「將軍您看,這地方確實有點邪門。」

  鑽山豹指著地圖上的一處凸起:「這張家寨卡在兩座山峰之間的一個隘口上,咱們要想去襄陽,必須從這隘口下面過,而張家寨就修在隘口邊上的半山腰,居高臨下。」


  「路呢?」孫華問。

  「只有一條盤山道。」鑽山豹的手指順著那條線劃了一下,「路很窄,堪堪能容兩輛大車並行,路的一邊是峭壁,另一邊是深溝,他們在半山腰修了一道石牆,差不多有一丈半高,牆後面還修了箭樓。」

  侯君集湊過來,盯著那簡陋地圖,眉頭微微皺起。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啊,若是硬攻,咱們這點人恐怕不夠填溝的。」侯君集低聲道。

  「那也未必。」

  鑽山豹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土放在桌上。

  「這是我在根底下扣的,那牆只是看著挺唬人,其實就是外面包了一層石頭,裡面全是夯土和碎石渣子,而且我也看清楚了,那牆根底下的排水溝挖得挺寬,估摸著能鑽進個把人去。」

  孫華捏起那塊泥土,手指用力一搓,泥土便碎成了渣。

  真是奇了怪了。

  這張家怎麼說也是個土財主,竟然連個正經點的圍牆都修不起,難不成以往只仗著朱粲的名號就嚇退了外人?

  「除了地形,人怎麼樣?」孫華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人不少,看著得有兩三千,不過亂得很,我在林子裡蹲了半個時辰,就看見好幾撥人在那賭錢喝酒,還有幾個人為了搶一塊肉打起來了,也沒個當官的管管。」

  「那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嗎?」侯君集插話道,語氣里不自覺帶著幾分輕蔑。

  「別輕敵。」

  孫華瞥了他一眼:「烏合之眾也是眾,真要把他們逼急了,兩三千人往下扔石頭也夠咱們喝一壺的。」

  孫華言罷,繞著案幾走了兩圈。

  「侯君集。」

  「某在。」

  「給你五百人,敢不敢去摸個底?」孫華停下腳步,視線落在這個年輕人臉上。

  侯君集心頭一跳,知道機會來了。

  「將軍只管吩咐,別說是摸底,就是把那寨門給您卸下來,某也敢!」

  「別把牛皮吹破了。」孫華哼了一聲,「我不要你去攻城,那是送死,我要你今晚帶人去寨子下面,給我鬧出點動靜來。」

  「動靜?」侯君集有些不解。

  「對,動靜越大越好。」

  孫華指了指地圖上的那條深溝:「既然他們紀律鬆散,那就讓他們更亂一點,你帶人多帶些鑼鼓和火把,在山底下給我敲,給我喊,怎麼熱鬧怎麼來,但是記住一條,不許真衝上去,只能在弓箭的射程外面晃悠。」

  侯君集是個聰明人,眼珠子一轉就明白了孫華的意圖。

  「將軍是想————疲兵之計?」

  「算是吧。」孫華坐到胡床上,拿起一根木柴撥弄著火盆,「這幫傢伙多半沒見過正規軍的陣仗,你今晚去鬧一鬧,讓他們一晚上睡不好覺,等明天天一亮,他們精神頭最差的時候,咱們再給他們來個狠的。」

  「另外————鑽山豹。」

  「在!」

  「你挑十幾個身手最好的兄弟,帶上繩索和手斧,等侯君集在那邊敲鑼打鼓吸引注意的時候,你們從後山的懸崖摸上去。」

  鑽山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將軍,那後山可是絕壁啊,連猴子都未必爬得上去。」

  「猴子爬不上去,那是猴子沒本事。」孫華盯著他,「你鑽山豹不是號稱能上天入地嗎?我就問你,敢不敢上去?」

  鑽山豹咬了咬牙,狠聲道:「只要將軍回頭讓國公多賞些錢,別說是絕壁,就是刀山火海也能爬!」

  「好!」

  孫華一拍大腿:「帶足乾糧,上去之後別急著動手,找個地方藏好了,等前頭真正打起來,你們就去放火,燒他們的糧倉和房子,只要是能燒的,都給我點了!」

  布置完任務,孫華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既然張獻敢把國公的檄文拿來擦鞋,那就要做好被滅族的準備。

  而且國公可是說了,要築起個京觀。

  這京觀若要想築得穩,那就得用最狠的手段。

  一次便把他們的膽子嚇破,把這均陽、淅陽,乃至整個山南道的心,都給震住了。

  夜色漸深,寒風呼嘯。

  侯君集帶著五百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向著十里外的張家寨摸去,他們的馬蹄都裹上了棉布,嘴裡銜著枚,在山林間穿梭。

  而鑽山豹也帶著十幾個精瘦漢子,摸到了張家寨後山的絕壁之下。

  他們仰頭看著那高聳入雲的峭壁,緊了緊身上繩索,將短斧咬在嘴裡,開始緩緩往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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