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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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下雪了

  這日,千秋殿西暖閣的書房裡聚了四個人。

  李智雲坐在書案後,左側坐著楊師道和褚亮,右側是竇師綸。

  案上攤著三卷帳冊,墨跡都是新乾的。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落雪,屋內炭盆燒得正旺,熱氣烘得人麵皮發燙。

  「情況都清楚了?」

  李智雲伸手按住最上面那捲。

  楊師道欠身說道:「按國公吩咐,韋府那邊初定下個月往洛陽、晉陽、江都三地各發二十件,按三七分帳。」

  他說到這兒,從袖中取出張素箋推過去:「這是韋府管事昨日送來的估算,三地定價略高於長安,蜀錦款擬定一百二十貫,帶紋款四十貫,素色款二十五貫,扣除轉運損耗、

  鋪面抽成,每月淨利約在兩千五百貫上下。」

  李智雲接過素箋掃了一眼,遞給褚亮。

  褚亮看得很慢,手指順著數字一行行往下移,看完後抬起頭:「利不小啊。」

  「是不小。」李智雲往後靠進椅背,「所以今日請三位來,是想議議這錢怎麼用。」

  竇師綸搓了搓手:「下官以為,當先擴作坊。如今女工五十人,月產三百件已是極限,若想供三地售賣,至少還要再招三十人,另租兩處院落,織機、染缸也得添置,還有絲綿、吳綾的存貨————」

  「這些是該辦。」李智雲打斷他,「但不止這些。」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空白帛書鋪在案上,提筆蘸墨,在正中寫下「格物基金」四個字。

  「我想在每月利潤取五分之一,專設此基金。」

  「用途有三,一為技術研發,凡匠人有新巧構思,經核實可行,便可申領錢糧物料試製;二為人才激勵,府中匠人、工師,凡技藝精進、改良工藝者,按功賞賜;三為招攬人才,民間若有可靠匠人,可聘入府中,授以職司。」

  筆尖在帛書上點了點,李智雲抬起頭:「三位以為如何?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經過李智雲這麼一說,三人就明白這格物基金是什麼意思了。

  楊師道先開口,說道:「國公遠見,只是眼下作坊擴產需錢,府中侍衛營的餉銀、衣甲、馬料也是一大筆開支,是否暫緩施行?」

  「不能緩。」

  說話的是褚亮。

  他伸手按住帛書一角,目光落在格物二字上:「楊長史顧慮的固然是實情,但治國如烹小鮮,急火快炒易焦,小火慢燉方得真味。器物研發、人才招攬皆是慢工,早一日布局,早一日得利。」

  褚亮轉向李智雲,拱手道:「某以為五分之一可以,但須立章程,每筆支用皆需三人聯署,竇參軍核技術可行,楊長史核錢糧數目,某核章程合規。每月帳目公開,府中凡品秩以上皆可查閱。」

  李智雲笑了:「正合我意。」

  竇師綸在旁聽著,喉結動了動:「那————下官可否先申領一筆?」

  「你說。」

  「雲肩托的竹篾骨架,眼下用的是五層薄篾疊壓,雖韌,但久用仍會失彈。下官前日與將作監一位老匠人閒聊,他說可用牛筋絞絲摻入魚膠,塗在蔑層之間,或能增彈三成。

  只是牛筋價貴,魚膠也需上品,試製一件便需百餘文————」

  「准了。」李智雲提筆在另一張紙上記下,「首批撥你五十貫,若成,按功賞賜。」

  「謝國公!」

  竇師綸臉上頓時有了光。

  楊師道見狀,也鬆了口:「既如此,某無異議,只是這基金帳簿需單獨立冊,與府中公帳分開,免生混淆。」

  「此事便交給景猷。」

  李智雲將筆遞給他:「章程細則,你與希明先生商議著擬,今日先定大略,五日內成文。」

  楊師道雙手接過筆,在格物基金下添了一行小字。

  每月利潤五分之一,專款專用,三人聯署。

  褚亮看著那行字,忽然道:「某還有一議。」

  「先生請講。」

  「基金既設,當有長策。某以為除匠人外,亦可招攬通曉算學、水利、農事之士,這些人眼下或許無用武之地,但待天下平定,便是治國良材。每月可撥十貫,設助學錢,資助寒門學子修習格物之學,將來學成,優先聘入府中。」


  李智雲聞言,盯著褚亮看了好一會兒。

  褚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整了整衣襟:「可是某思慮不周?」

  「不。」李智雲搖頭,「是思慮太周了。」

  「便依先生所言,加一條助學錢」,但須設限,每年不超過十人,需有品學擔保,入學後每季考核,劣者除名。」

  「理當如此。」褚亮頷首。

  竇師綸在旁聽得心熱,忍不住插話:「那下官族中有個遠房侄子,自幼愛擺弄機巧,去年自己琢磨出水力磨坊的草圖,只是家貧無力試製,若有機會,可否讓他來試試?」

  「多大年紀?」

  「十九。」

  李智雲都不好意思說人家年輕,畢竟自己也才十四歲,便說道;「若真有才,基金可撥錢助他試製,成了授職,不成也不怪罪。」

  「謝國公!」

  竇師綸激動得就要起身下拜,被李智雲擺手止住。

  「繼續先說正事。」

  李智雲從抽屜里取出本小冊,翻開推到三人面前:「基金的事定了,餘下的利潤我想分作三份,一份投入作坊擴產,一份充作府中公帳,支應各項開銷,最後一份————」

  他沒再多說,三人探頭看了一眼冊子,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比如竇師綸一百貫,楊師道五十貫,褚亮五十貫,韓世諤四十貫。

  這一路排下去,連新來的侯君集後面也寫了十貫。

  李智雲雙手抱臂,說道:「雲肩托能成事,靠的是大家出力,這些是給諸位的賞賜,錢也不多,算是心意。」

  楊師道看著自己名後那五十貫,沒說話。

  褚亮則是怔住了。

  他的名字也在冊上,和楊師道拿著同樣的賞錢。

  褚亮張了張嘴,想說「寸功未立,豈敢受此厚賜」,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上次見過李智雲的說辭,知道這位楚國公既然認定了,多半不會讓他推辭。

  竇師綸倒是實在,嘿嘿笑了兩聲:「那下官————便愧領了。」

  「該得的。」李智雲合上冊子,「賞錢今日便發,走府帳,基金從下月起施行。」

  正事議完,已近午時。

  李智雲留三人用了便飯,四菜一湯,飯間又說了些細務,待送走楊師道和竇師綸,獨留褚亮在書房。

  「先生今日所言,深得我心。」

  李智雲親自給他斟了茶:「只是有一事,我還想聽聽先生見解。」

  「國公請講。」

  「我欲將基金與作坊合營之事,稟報唐王,先生以為如何?」

  褚亮捧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吟片刻,緩緩放下茶盞:「國公是擔心樹大招風?」

  「有點。」

  「那某便直言了。」

  褚亮挺起腰板,說道:「此事當稟,可說與韋氏合作販售雲肩托,利按三七分,月入可觀,至于格物基金、助學錢這些事情屬於府內事務,眼下不必細說。若是唐王問起利潤用途,便答充作府用,減輕開銷。」

  李智雲摩挲著下巴,問道:「唐王若想要一份呢?」

  「那便給。」褚亮答得乾脆,「國公可主動提出,每月從利潤中抽一成孝敬內庫,錢不必多,重在心意,如此唐王知國公孝順,亦知國公生財有道,兩全其美。」

  一成確實不算多,甚至是聊勝於無。

  但真運作起來,卻有不少空子可鑽,例如皇商。

  李智雲看著褚亮,忽然笑了:「先生今日這番話,值那二百五十貫。」

  褚亮也笑了,這次笑得坦然:「那某便厚顏收下了。

  ,午後,李智雲去了武德殿。

  李淵正在批閱奏疏,案頭堆著小山高的捲軸。

  見到李智雲進來,他撂下筆,揉了揉手腕:「五郎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坐。」

  內侍搬來胡床,李智雲謝過後坐下,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簡冊,雙手呈上。

  「兒今日來,是稟報一樁商事。」

  「哦?」


  李淵接過簡冊,翻開看了幾行,眉頭挑了挑:「你想與韋氏合作販售各地?」

  「是。」

  李智雲將合作條款、利潤分成、預計收益一一說了,末了補充道:「韋公仗義,只要三成利。兒算過,若是順利的話,每月可淨入兩千餘貫,以後也是只高不少。」

  李淵聽著,手指在簡冊上輕輕敲擊。

  他看得細,尤其是看到「定價權歸楚國公府」、「帳目每月一結」這兩條時,嘴角微微扯了扯。

  「你倒是不吃虧。」

  「韋氏要的是長利,兒要的是掌控,兩相得宜。」

  李淵放下簡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微涼了,他皺了皺眉,內侍連忙換上新沏的熱茶。

  「兩千貫不少了。」李淵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你打算怎麼用?」

  「三成擴產,三成養兵,餘下的充作府用,兒每月再從利潤中抽一成,孝敬阿耶內庫,錢雖然不多,但是兒的心意。」

  李淵抬眸看他。

  父子對視片刻,李淵忽然笑了,笑聲低沉:「你呀————是怕阿耶眼紅你這點錢?」

  「兒不敢。」

  「不敢?」李淵搖搖頭,將茶盞擱回案上,「罷了,你既有心,那一成阿耶便收著。

  內庫如今確實緊巴,處處都要錢,你這筆進項倒是能解些渴。」

  他說到這兒,話鋒一轉:「不過五郎,這錢要賺,名也要顧,可不能讓人覺得你是與民爭利。」

  「兒明白,雲肩托售價雖高,但買者皆是世家,不動百姓生計,兒也已囑咐竇師綸,作坊用工優先招募貧戶婦人,工錢從優。」

  「嗯。」李淵點點頭,臉上神色緩和了些,「你做事向來穩妥,阿耶是放心的。」

  他又問了問侍衛營的操練、褚亮父子的近況,李智雲一一答了。

  臨了告退時,李淵忽然叫住他。

  「五郎。」

  「阿耶還有吩咐?」

  李淵從案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袍,動作很輕,像尋常人家父親對待兒子那般。

  「賺了錢是好事,但別忘了根本。」

  李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你是李家的兒郎,是楚國公,將來是要做大事的,這錢不過是工具,人才是根本。」

  「兒謹記。」

  李淵又拍拍他後背:「好了,去吧。」

  走出武德殿時,天空剛好開始飄雪。

  雪粒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李智雲站在殿前石階上,回頭望了一眼。

  殿內燈火通明,李淵又坐回了案後,他低頭批閱奏疏,那個背影看著竟有些佝僂。

  他呼出一口熱氣,轉身迎著雪花離去。

  剛回到千秋殿,劉保運便迎上來,遞過熱手巾。

  李智雲擦了把臉,問道:「褚先生走了?」

  「走了,走前留了句話,說基金章程他今夜便擬,明日請國公過目。」

  「嗯。」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紛紛揚揚,將宮城覆成一片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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