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把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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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一把快刀

  侯君集立在街邊,仰頭看向馬背上的年輕郎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包袱的手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

  「李智雲。」

  馬上的郎君又說了一遍,侯君集身處大興城,自然聽過這個名字。

  攻破西京的頭功,前些日子扶風奇襲的勝績,酒肆茶鋪里總有人說起,更遑論這位楚國公起兵時年方十四,本就足夠讓人津津樂道。

  「原來是楚國公。」

  侯君集鬆開握拳的手,抱拳重新見禮,腰比方才彎得更深些:「方才眼拙,請國公莫怪。」

  李智雲翻身下馬,靴底踏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韓從敬與另外三名親兵隨之下馬,牽住韁繩退至三步開外。

  兩人站在街邊,一個穿著圓領袍,一個穿著沾塵的黑色短打,不免引來路人側目。

  「方才那一架打得不錯。」李智雲說。

  侯君集扯了扯嘴角:「幾個潑皮罷了,算不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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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一敵五,赤手對棍,還能護住那胡商毫髮無傷,還是值得稱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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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得直白,侯君集反倒一時語塞,他抬手撓了撓後腦,束髮的布條有些鬆了,幾縷碎發散下來搭在額前。

  「某隻是看不慣他們欺人。」

  「看不慣的人多了,敢出手的沒幾個。」

  李智雲朝巷子方向揚了揚下巴:「方才聽他們說,你射箭經常脫靶?」

  侯君集臉色僵了下,悶聲答道:「是,拉得開弓,也瞄得准,可箭一離弦便偏得莫名其妙。某練了三年,最好時十箭能中三箭,還得是三十步內。」

  他說著,肩膀微微塌下去些,方才打架時的狠勁散了大半,倒顯出幾分十六七歲少年本應有的模樣。

  李智雲沒笑他,只是問道:「那你擅長什麼?」

  「非某自誇,除卻箭術外,某拳腳、短刀、長刀皆在行。」

  「在行到什麼地步?」

  侯君集略一沉吟:「國公方才看見了,那五個潑皮不夠某打。若是正經軍中好手,不披甲的話某能應付三人,若來五個,雖要費些周章,但也能贏。」

  這話說得夠狂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智雲點點頭,忽然換了話題:「令尊是?」

  「某阿耶去得早,阿娘前年也走了,阿翁在前周倒當過驃騎大將軍,封過肥城郡公。

  只是傳到某這兒,什麼都不剩了,如今一個人住在修德坊。」

  「往後有什麼打算?」

  「投軍。」侯君集答得毫不猶豫,「混個出身,掙份功名,總不能一輩子在西市跟潑皮廝纏。」

  言罷,他抬眼看了看李智雲,略帶無奈道:「只是無人引薦,去了大抵也是從小卒做起,某倒不怕從小卒起步,但————」

  但什麼,他沒說下去。

  李智雲心裡清楚,軍中最重資歷,也最重關係,要是沒有門路,一身本事可能埋沒在雜役營里,也可能死在第一場衝鋒中。

  「某府上正缺人手。」

  侯君集怔了下。

  李智雲繼續說道:「我的楚國公府儀同三司,按制可以設侍衛一百三十人,如今還空著大半,你若願意,可以先補個隊正,從八品,領二十人。」

  街上的喧鬧聲好像忽然遠了。

  侯君集站著沒動,喉結上下滾動一遭,他面上仍繃著,可握著包袱的手又緊了,粗布面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國公————為何選某?」

  「方才不是說了?我看你身手不錯,敢打敢拼,也講道義。」

  「可某不會射箭。」

  「不會就學。」

  李智雲轉過身,從韓從敬手中接過韁繩:「府中善射者不少,孫華、趙青、陳重石皆是軍中拔尖的弓手,你若真想學,有人點撥總好過獨自摸索。」

  他翻身躍上馬背,坐穩後看向侯君集。

  「如何?願不願意?」

  侯君集手指一松,那包袱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後退半步,右膝一屈,重重跪在青石板上,膝蓋撞擊路面的聲響很實誠。

  「願為國公效死!」

  侯君集說這話時頭低著,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又帶著那股狠勁。

  李智雲在馬上微微頷首:「韓從敬。」

  「在。」

  「你帶他去見孫華,先編入侍衛隊,補隊正缺。讓孫華在營中給他安排住處,發放衣甲兵器。」

  「喏。」

  韓從敬應聲上前,伸手將侯君集扶起,順手拂了拂他肩頭灰塵:「起來吧,侯隊正,以後就是同僚了。」

  侯君集順勢拾起包袱,動作仍有些發僵,似乎還未從方才那番話中全然回神。

  「國公,某現在就去?」

  「孫華在玄武門外有處營地,專訓新入府的侍衛,你今天先去報個到,明日再開始操練。」

  侯君集用力點頭。

  韓從敬讓親兵讓出一匹馬來,不算神駿,但骨架結實,侯君集接過韁繩,上馬姿勢雖顯生疏,但到底穩住了。

  「走吧。」韓從敬說。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西市街口,朝外行去。

  李智雲目送他們消失在街角,方才調轉馬頭,不疾不徐,向宮城方向而去。

  回到千秋殿時,日頭已經西斜。

  殿前當值的內侍小步上前牽住馬轡,李智雲遞過韁繩,伸了個懶腰,才一邊朝里走一邊問道:「劉保運在不在?」

  「在偏殿核對帳目,國公可要傳他?」

  「讓他來書房。」

  「喏。」

  李智雲步入書房,將外袍解下搭在架上,案頭堆著些文書,多是楊師道整理好的府中庶務,他隨手翻過兩頁,便推到一旁。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保運推門進來,袖口挽起一截,指間還沾著些許未乾的墨漬,他走至書案前叉手:「國公喚某?」

  「嗯。」

  李智雲向後靠入椅中,說道:「方才在西市招了個人,名叫侯君集,已讓韓從敬帶去孫華那兒了,你晚些去趟營地告知孫華一聲,此人是我親自招的,讓他多看顧些。」

  劉保運認真聽著,等李智雲說完,又問道:「國公可有什麼別的交代?」

  「別的嘛————」李智雲想了想,「侯君集身手頗佳,唯獨射藝不精,你讓孫華仔細瞧瞧,究竟是姿勢有差,還是弓具不合,務必讓他儘早能拉弓射箭,不說百發百中,至少三十步內不能脫靶。」

  「喏,此人補什麼職?」

  「隊正,先領二十人。」

  李智雲抬手虛握,向前作了個捅刺的動作:「告訴孫華,多教他些馬上功夫,尤其是長兵器,總不能沖陣的時候光靠橫刀砍人。

  劉保運點頭應下。

  「還有一件事。」李智雲接著說,「明日巳時,我要去營地一趟,你提前安排好車馬,不用大張旗鼓,多裝些酒水,輕車簡從即可。」

  「喏。」

  劉保運退下後,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李智雲閉上眼緩了一會,今日事不少,從韋府送禮到西市招人,看似都是小事,可一件件累加起來也不輕鬆。

  尤其是侯君集,這人本就是李世民的核心將領,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善戰,後來平定吐谷渾、高昌,戰功赫赫。

  當然,他也有缺點,性情驕縱,最終捲入太子謀反一案,不得善終。

  但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如今的侯君集,還是個跟潑皮打架的少年,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連射箭都射不准,若能早些收入麾下,好生打磨,未必不能成為一把更趁手的刀。

  這個時代有太多這樣的人,埋沒在市井中,掙扎在塵土裡,等著有人伸手拉一把,或者等著在某個亂局中自己爬出來。

  李智雲睜開眼,提筆鋪紙,開始寫明日要帶給營地的訓練章程,不是具體操練步驟,而是幾條原則如何考核,如何晉升,如何獎懲。

  既然開了府,既然要用人,就得立起規矩。

  夜色降臨時,李智雲才擱下筆,他吹乾墨跡,將寫好的紙疊起,放在明日要帶出去的文書最上面。


  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國公,晚膳備好了。」

  「送進來罷。」

  門被推開,兩名內侍端著食案進來,輕手輕腳擺在旁邊的矮几上。

  菜式簡單,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一碗雕胡飯,還有一小瓮羹湯。

  李智雲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

  羊肉烤得正好,外皮微焦,內里鮮嫩,撒了些胡椒末,他夾了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腦子裡卻還在想事。

  侯君集現在應該在營地里了。

  孫華會怎麼安排他?是同批新人一起操練,還是單獨加練?明日去看時,侯君集會不會已經跟人打起來?

  李智雲想著,嘴角微微扯了下。

  他莫名有些期待起明日了。

  修德坊,一間臨街的矮屋裡。

  侯君集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這屋子是他阿娘在世時,趁家中尚有餘財置下的,一間正屋帶個小灶間,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和兩隻陶罐,便再無他物。

  他今日從營地回來時,天色已晚。

  孫華雖然在營房旁為他安排了四人一間的住處,床鋪被褥也都是新的,但他還是折回了修德坊,總有些東西得收拾。

  灶上的水燒開了,噗噗冒著熱氣。

  侯君集用破布墊手提起陶壺,倒了碗熱水。

  他平日沒閒錢備茶,渴了便飲涼水,今夜卻想喝口熱的。

  碗沿燙手,他吹了吹,小口啜飲。

  一股暖意自喉入腹,身子就暖了起來,今日發生的事也一樁樁在腦子裡過。

  早晨還在西市跟潑皮打架,想著明日去哪找個短工,混口飯吃。

  午後便成了楚國公府的侍衛隊正,從八品,領二十人。

  真真是做夢一樣。

  侯君集抬眼望向牆角,那裡倚著他平日防身用的櫟木棍,旁邊是一把刀刃帶著缺口,卻磨得雪亮的短刀。

  這些東西明日都不用帶了。

  孫護軍說了,府里會配發制式的橫刀、弓矢、皮甲,隊正還有額外的津貼,每月兩貫錢,糧米五斗,夠吃夠用,要是阿娘還在,聽到這個消息不知該多歡喜。

  他起身走到牆邊,握住那根櫟木棍,掂了掂,隨後推門走到屋外。

  夜色深沉,坊間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侯君集在空地上站定,深吸一氣,棍身陡然翻起,劃破空氣發出嗚嗚銳響。

  他步法騰挪,進退還擊,劈掃挑砸,一套棍法使得勁風獵獵,最後一招收勢,棍尖點地,身形穩立,呼吸稍顯急促。

  月光灑下來,照在他臉上。

  侯君集低頭看著手中的棍子,看了很久,然後鬆開手。

  棍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叢雜草邊。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

  灶里的火還沒完全熄滅,侯君集將幾件換洗衣裳、一塊磨刀石、攢下的銅錢,還有阿耶留下的一對鐵護腕,一一收進包袱。

  東西不多,之前那個包袱就能裝下。

  他系好包袱,放在床腳,然後仰頭躺到床上。

  黑暗中,侯君集盯著屋頂的椽子。

  明日要去營地正式操練,按照孫護軍的交代,隊正要先練上一個月,熟悉府中規矩和操典,然後才能領人。

  要一個月。

  侯君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眼前又浮現出李智雲坐在馬背上看著他的樣子,那眼神很平靜,沒有輕視,也沒有過分熱切,就像在看一件尋常物件,掂量著值不值得收下。

  值不值得?

  侯君集握了握拳,復又緩緩鬆開。

  他會證明的。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侯君集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去。

  明日,還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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