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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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智雲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剛才李淵的聲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問今晚吃什麼,可這句話落在他耳中,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突然了,答對未必是福,答錯必定是禍。

  李智雲雖然有料到李淵留下自己,可能是有什麼事情要說,卻根本沒想到會是有關稱帝的事情。

  而且不問李世民,偏偏來問他?

  李智雲腦子有點亂,各種念頭在腦海閃過,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愣了半晌,最終抬手捏了捏眉心,苦笑道:「阿耶,您這著實把我問懵了,今日從景耀門爬上來,又在宮裡來回奔波,腦子現在跟漿糊似得,多少有些轉不動了。」

  「能不能……讓我坐這兒緩緩,再回阿耶的話?」

  李智雲言罷,指了指腳下石階。

  這個反應似乎有些出乎李淵意料,使他的神色緩和了些許,隨後李淵便自己撩起下擺,率先坐在石階上,那姿態頗為放鬆,仿佛只是勞作歸來的老農在田埂歇腳。

  「坐吧,你我父子沒那麼多講究。」

  李智雲暗自鬆了口氣,依言坐在了稍低一級的石階上,以示恭敬,並摘下橫刀放在一邊。

  他需要這點時間來整理思緒。

  李淵為何獨獨問他?是真心徵詢意見,還是某種試探?

  是有人在李淵面前說了什麼,還是他心中已有了定計,只是想看看兒子們的反應?

  片刻後,李智雲抬起頭,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而是輕聲說道:「阿耶,我覺得您方才在東宮殿內那一番舉措,實在是高明至極。」

  「哦?」

  李淵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怎麼說?」

  「隋室雖失其鹿,但天下持弓矢者,並非只有我李家。」

  李智雲組織著語言,儘量不讓話跑得太偏,同時又能說到些關鍵點上:「阿耶打著清君側的口號才進西京,剛將代王這面旗子給舉起來,如果此時稱帝,相當於這杆旗還沒搖上幾下,就被咱們自己給折了,關中的世家大族會怎麼想?隋朝舊臣又會怎麼想?」

  李淵看著前方庭院,仿佛在欣賞著宮苑景致,只是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對他這番話的認可。

  見李淵沒有反感,李智雲算是壯起些膽子,繼續說道:「所以我覺得,阿耶現在稱帝,肯定是弊大於利。」

  「其一是授人以柄,關中還沒完全平定,薛舉在隴西虎視眈眈,劉武周和梁師都盤踞北邊,洛陽的王世充,河北的竇建德,乃至瓦崗的李密都在看著咱們。」

  「阿耶若此時稱帝,在他們眼裡,乃至在天下人眼裡,就和那些迫不及待扯旗稱王的梟雄沒了區別,國賊這頂頭冠,陰世師還沒扣實,咱們自己反倒戴穩了。」

  「其二是自絕於士人,許多有才學、有聲望的人,心裡還念著隋室那點香火情分。阿耶尊奉代王,他們還能說服自己,這是權宜之計,是匡扶社稷。可阿耶要是立刻取而代之,這些人心裡那道關就未必能過得去了,就算勉強來投,也難有忠心。」

  一連說了不少,李智雲稍微緩了口氣,這才低聲道:「這其三嘛,就是大哥和二哥還有元吉,如今阿耶正值鼎盛,有些事情如果辦得太快,對咱們自家未必是福。」

  他沒有把話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你還是唐國公或者唐王的話,大家尚能為了開國功臣一起使勁,但你要是當了皇帝,那麼這太子之位可就大有說法了。

  李淵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不少人可是急著勸進,言天命已歸,正該早定名分,以安人心。」

  李智雲知道這是關鍵,立刻接話:「話雖如此,我以為水到渠成方是上策,阿耶可以一步一步來。這第一步阿耶已經在做了,只要打著代王的旗號,咱們就能名正言順討伐不臣,比如打垮薛舉,穩固西線。」

  「到時該賞的賞,安撫的安撫,待關中穩固,兵精糧足的時候,咱們便可東出爭雄,一旦拿下洛陽,或者擊敗王世充和李密,屆時天下誰還看不清大勢?」

  李智雲伸出手,做了一個水流自然匯合的動作:「如此下面的人自然會一請、再請、三請,而代王殿下順應天命,自願將皇位禪讓給阿耶,一切都順理成章,也無人能質疑什麼。」

  話音落下,嘉德殿前便再次陷入寂靜,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及對面的宮牆。


  不多時,李淵輕輕笑了一聲,這笑聲不大,卻驅散了之前的凝重氛圍。

  「好!好一個水到渠成。」

  「五郎啊五郎,你這些道理是從哪本史書看來的?還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不等李智雲回答,李淵又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不過這次語氣要隨意了許多,仿佛只是父子間的閒談:

  「那依你之見,眼下這大興城裡的幾十萬軍民,該如何儘快安定下來?總不能一直靠著刀兵彈壓吧。」

  這個問題簡單多了。

  李智雲不禁精神一振,討論這個總比討論稱帝好啊,而且這件事直接照著抄就行,往前看便有現成的答案。

  所以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阿耶,這個好辦,咱們可以效仿古人。」

  「哦?效仿誰?」

  「漢高祖劉邦呀!」

  李智雲雙手一拍,笑道:「當年劉邦入咸陽,不過是個沛公,實力遠不如項羽,但他做了什麼?他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咱們現在也可以這樣,直接頒布告示給百姓們和官吏看,唐公進大興城只辦三件事,除苛禁!廢雜稅!去酷刑!」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快了些:「阿耶您想,普通百姓求什麼?不就是個太平日子,能吃飽飯,性命家財有保障嗎?」

  「那些小官吏、軍中底層士卒又求什麼?不過是有條出路,不被隨意苛責打殺,咱們只要把這兩點做到,人心自然就穩了,甚至他們會盼著咱們一直留下來。」

  李智雲說完這些,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是我一點淺見,具體如何施行,還需阿耶和裴長史、劉司馬他們仔細商議。」

  李淵聽著,眼睛越來越亮,相比於稱帝那種長遠謀劃,這個安定人心的方案直接、有效、還方便運作,而且立竿見影。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膝蓋,發出一聲清響。

  「好一個約法三章,好一個悉除隋苛禁!」他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殿前迴蕩,顯得格外暢快。

  李淵隨即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袍袖都帶起了一陣風。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智雲的肩膀,手臂順勢摟住肩頭,將李智雲半攬在懷裡。

  「正合我意!吾兒此言深得我心!哈哈哈!」

  李智雲被他摟著,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下來了,臉上也跟著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李淵笑了一陣便鬆開他,又在他背上象徵性地拍了一下,以示鼓勵,溫聲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處理下傷口,早點歇息吧,後面的事為父自有安排。」

  「是,阿耶,我這就告退了。」

  李智雲早就想走了,他站起身,順手撿起地上的橫刀,朝著李淵恭敬地行了一禮,便轉身沿著宮道快步離去。

  而李淵站在原地,目送著李智雲的身影消失在宮牆轉角,臉上笑容漸漸收斂,他負手而立,良久,才輕聲自語了一句:

  「水到渠成,與民更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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