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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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陰城東,新設的募兵點。

  一面素旗在晨風中舒捲,旗杆下擺著張木案,兩名文吏端坐其後,案上除了筆墨名冊以外,還摞著幾串銅錢。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實是旁邊立著的一塊木牌,上面用工楷清晰寫著:

  「募兵條令,日給糧一升,錢二十文。」

  「戰時雙餉。」

  「有功者,依律另賞。」

  「家中有田,減賦五成。」

  「傷殘者,縣衙養之。」

  「戰死者,撫恤家小。」

  字不多,意思卻足夠清楚,只要認識幾個字就能看個明白,再不濟也能聽旁邊的小吏宣讀。

  這與往日裡如狼似虎的抓丁場面截然不同。

  起初,百姓只是遠遠看著。

  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多是疑慮。

  直到一個穿著破舊皮襖的漢子大步走到案前,他身形精悍,腰間別著一把舊獵弓。

  「這裡招兵?」漢子聲音洪亮。

  負責錄名的文吏抬起頭,停下正在轉筆的手,點頭道:「招,說說姓名和籍貫,有沒有什麼技藝?」

  「陳重石,就住城南外陳家溝。」漢子拍了拍獵弓,「會使這個,一直在山裡討生活。」

  文吏提筆記下,而旁邊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趙吏員則多問了一句:「你箭法如何?」

  陳重石咧嘴一笑:「三十步內,你指哪某打哪。」

  聽到這話,趙老吏便與同伴低語幾句,隨即站起身,朝不遠處的校場揮手。

  一名火長看到了,就小跑著過來。

  趙老吏指著陳重石,說道:「王火長,這人說自己箭法不錯,你試試他的身手。」

  王火長打量陳石頭幾眼,點了點頭,命人在校場邊立起箭靶,又取來一張軍中制式角弓遞給陳重石。

  「用這個射幾箭看看。」

  陳重石接過弓,拈了拈分量,覺得能上手。

  他嫻熟地搭箭開弓,動作流暢,幾乎沒有瞄準。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離紅心。

  最後一箭,更是將前一箭的箭杆劈開。

  王火長有些詫異,這人還真沒吹牛,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當即對趙老吏使了個眼色。

  趙老吏會意,提筆在名冊上做了個記號,隨後提高嗓音,朗聲道:「陳重石弓馬嫻熟,特擢為隊副!預支半月餉錢糧米,即刻發放!」

  周圍看熱鬧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吸氣聲。

  陳重石也愣住了。

  他昨日聽說華陰縣被反賊占了,現在只要肯幹活就給錢給糧,這才順路過來一趟,想著如果合適就幹上一段時間,總比山裡有一頓沒一頓強,還省得老娘挨餓。

  根本沒想到直接當上了隊副。

  更沒想到的是,自己還沒上陣就能先拿錢糧。

  在趙老吏的授意下,旁邊那位文吏很快拿來一袋粟米、一大串銅錢,全部遞到陳重石面前。

  陳重石接過米袋和銅錢,手不禁有些發抖。

  要是能每天過上這種日子,在不在反賊手底下重要嗎?

  他提著東西沒法抱拳,只能彎腰鞠躬。

  「多謝!容某將錢糧送回家!之後馬上就回來!」

  陳重石抱著糧餉,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募兵點。

  他要趕緊回家,把這好消息告訴老娘。

  在場吏員和火長也並未阻攔。

  這一幕被許多雙眼睛看在眼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我報名!」

  「我也要當兵!」

  陸續有人湧向募兵點。

  兩名文吏頓時忙碌起來。

  而在縣衙偏廳,韓世諤放下軍報,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轉頭向坐在對面的李智雲。

  「公子,某還是覺得有些靡費了,不該給這麼多。」


  李智雲正在翻看楊師道送來的錢糧支用簿,聽到這話抬起頭,問道:「將軍是擔心府庫空虛?」

  這是事實,韓世諤自然不會否認。

  「如今每日錢糧如流水般花出去,雖然抄了張誠不少家資,恐怕也難以為繼。」

  李智雲只是將目光落回帳冊,笑道:「將軍把心放在肚子裡,錢糧會自己送上門的,只要咱們兵練得好,日後錢糧也是只多不少。」

  ……

  城南,周宅。

  家主周術站在廳中,面色凝重。

  他面前正擺著一份楊師道送來的「勸捐文書」,上面清晰羅列著需要捐輸的錢糧數目,正好是他家資的四成,與對待張誠的七成截然不同。

  文書旁還蓋有縣衙大印,言明此次捐輸視為借貸官府,日後可憑此抵充稅賦,亦可按期歸還。

  管家站在一旁,低聲道:「主家,這給是不給?」

  周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到窗邊,看著院中風景。

  昨日張誠宅邸被圍,家資被抄沒七成的消息早已傳遍全城,今日軍營前公開募兵的事,他也同樣有所耳聞。

  目前看來,這位李公子賞罰分明,言出必踐,與那些只知道盤剝的官吏大不相同,更何況此人身份不俗,也不像是冒充的。

  他沉吟良久,終於轉身,欣然說道:「咱們給。」

  「就按這文書上的數目,一分不少,即刻準備。」

  管家應了一聲,卻又遲疑道:「那這文書……」

  周術拿起那份蓋著紅印的文書,拍在管家懷裡。

  「妥善收好,或許真有用得著的一天。」

  當日,他不僅如數交付了錢糧,還額外命人準備了五十匹粗布。

  「這些,算是某犒勞義軍的一點心意。」

  他對前來接收錢糧的楊師道說道。

  楊師道微微頷首,拱手道:「李公如此高義,在下必當稟明公子。」

  李智雲知道此事後,也沒有讓他吃虧,派人送了周術一塊刻著「良善之家」的牌匾。

  ……

  晚些時分,縣衙後院。

  楊師道站在廂房外,輕輕叩門。

  「進來。」

  楊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楊師道推門而入,看到楊汪正在臨帖。

  他走到近前,躬身一禮:「兄長。」

  楊汪沒有抬頭,筆鋒依舊穩健。

  「何事?」

  「今日已按公子吩咐,處置了城南周術捐輸之事。」

  楊師道將過程簡要敘述了一遍。

  包括周術如數繳納,並額外捐贈布匹之事。

  楊汪的筆鋒微微停頓,一滴墨隨之落在了宣紙上。

  他放下筆,看著那團墨漬,說道:「那周術素來精明,他如此痛快倒也正常。」

  楊師道低聲道:「愚弟觀其神色,似是心服口服。」

  楊汪輕輕哼了一聲。

  「心服口服?怕是懾於張誠的前車之鑑吧。」

  楊師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公子手段迥異,對張誠和周術一嚴一寬,界限分明。」

  「如今城中富戶皆言公子賞罰有度,並非一味強橫,都願意獻出家資以充軍用。」

  楊汪斜睨一眼這位年輕的族弟,嘲諷道:「我看你樂在其中,怕是撈了不少好處吧?」

  楊師道連忙低頭:「愚弟不敢,所謂貪小利則大事不成,如今公子前途無量,某何必如此呢?」

  楊汪不再理會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夕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點。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楊師道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

  「恩威並施,方為御下之道。」

  「他這點做得不算差。」

  楊師道心中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位固執的族兄口中,聽到關於李智雲近乎肯定的評價。


  校場上,殺聲震天。

  新募士卒與韓世諤的老兵混編在一起,分成多隊進行對抗演練。

  這些新兵動作稚嫩,配合生疏,但那股子拼命向上的勁頭卻做不得假。

  那個陳重石也學得很快,作為新擢升的隊副指揮著一個小隊,他嗓門洪亮,指令清晰,還真有幾分軍官模樣。

  韓世諤按刀而立,在一旁觀看。

  李智雲就站在他的身側,問道:「將軍覺得如何?」

  韓世諤的手指摩挲著刀柄,聞言微微眯起眼睛。

  「假以時日,可堪一戰。」

  暮色漸沉,操練結束的梆子聲響起,士卒們列隊散去,返回各自軍營休息。

  校場上變得空無一人,只餘下塵土緩緩沉降。

  而華陰城頭上,新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旗面繡著一個大大的「唐」字。

  這是李智雲占領華陰縣城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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